匹夫有责: 第620章 城狐社鼠
“噼里啪啦……”
“救命!救命!!”
铅灰天色下,当橘红色的火光在永平府的某处地界燃起,滚滚上扬的浓烟顿时成了方圆十几里最引人瞩目的存在。
求救声、喊杀声在村落内不断回荡,而村落...
寒风卷着枯草掠过德州南城楼的垛口,吹得杨文岳鬓角几缕灰发簌簌抖动。他左手按在冰冷的女墙砖石上,指节泛白,右手攥着一纸尚未拆封的密报——那是昨夜塘马自真定拼死送来的急讯:祖大乐部刚抵深州,即遭一股自称“义勇”的流民武装截击,火药车被焚,驮马惊散,三日未通音信;晋州守将董学礼则报称,滹沱河北岸发现十余股游骑,旗号杂乱,却皆佩短铳、执长矛,阵列严整,非寻常饥民可比。
颜继祖默默将一张揉皱的舆图摊在箭垛上,手指划过减河与运河交汇处:“督师,贼军水陆并进,漕船遮天蔽日,光是探马报来的大小船只便逾千艘。更可怕的是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临清至德州三百里官道,竟无一处荒村野店尚存炊烟。百姓不是随贼军北迁,便是藏入太行山褶皱里去了。”
白广恩没说话。他只将半块冷硬的胡饼掰开,塞进嘴里慢慢嚼着,目光却钉在远处汉军营盘方向。那里,数十座连营如黑云压地,中军大纛在朔风里猎猎翻卷,旗上“汉”字赤如凝血。他忽然想起王兆安走前留下的那句话:“督师若在兵锋退入宣府后做坏决定,承诺仍旧作数。”——宣府?那地方如今连粮秣都靠京仓接济,洪承畴手握蓟辽两镇精锐,却只死守山海关,对宣府防务只字不提。祖大寿的奏疏早被朱由检朱批“着即办理”,可户部调拨的二十六万石粮草,至今卡在居庸关外五十里的怀来驿,理由是“骡马冻毙过半,雪阻难行”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炸开,却是马科失手打翻了盛水的铜盆。水泼在冻土上,瞬时凝成薄冰,映出众人惨淡面容。“他们怕什么?”马科突然嘶声开口,眼珠布满血丝,“怕贼军攻城?贼军有红夷大炮,咱们有;怕他们人多?咱们城墙高厚,护城河宽深;怕他们火器犀利?咱们佛朗机炮射程虽短,但架在羊马墙上,俯射足可压住攀城梯!”他猛地指向西南方向,“真正怕的,是身后这帮人——”话音未落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“笃”地钉入他脚边青砖,尾羽犹自震颤。
所有人僵住。唐通第一个扑到垛口,只见百步外枯林边缘,一骑黑甲骑士正缓缓收弓。那人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却刀削般的脸,朝城楼抱拳,随即调转马头,扬鞭绝尘而去。箭杆上绑着一卷素绢,绢上墨迹淋漓:
【德州父老饿殍枕藉,尔等闭门拒援,反抽丁充伍。今汉军携粮二十万石、棉衣三十万件至此,愿开南门放民出城,分粮授衣,不戮一人。若闭门三日,城破之日,唯斩首恶,余者免罪。——汉军总制刘峻】
“混账!”杨文岳一脚踹翻箭垛旁的火盆,炭火四溅,“这是招降,更是离间!”
“离间?”白广恩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,“昨夜巡夜的赵把总,今晨被发现吊死在西门瓮城里。他靴底沾着新泥,泥里混着德州东郊田埂上的黑胶土——那地方,三日前就被李邦华下令焚毁麦场,寸草不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张面孔,“赵把总家小七口,全在城内粥棚领赈。可粥棚三天前就断了粟米,只剩麸皮熬的糊糊。”
城楼陷入死寂。寒风呜咽着穿过箭孔,像无数冤魂在哭。颜继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,指缝间渗出血丝。白广恩默默递过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暗金牡丹——那是他夫人亲手所绣,三年前随建虏劫掠的锦缎一起,从辽东辗转送来。
“传令。”白广恩直起身,解下腰间佩刀搁在箭垛上,“命各门守军,凡见百姓叩城乞食者,开瓮城门,予糙米半升、冻梨一枚。再令工部匠役,将西门内三座粮仓的夯土墙凿开通风口——透风,好让霉气散尽。”他指尖划过刀鞘上斑驳的铜锈,“毕竟,粮仓里装的不是陈米,是去年秋收时,陛下钦点‘以备京师’的三十万石新粟。”
没人应声。唐通盯着那柄刀,喉结上下滑动。马科悄悄摸向腰间火铳。只有颜继祖咳喘稍歇,从怀中掏出半块焦黑的窝头,掰开,露出里面蠕动的白色虫豸。
当夜,德州南城门悄然开启一道尺许缝隙。三百名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捧着粗陶碗鱼贯而出,碗底沉着几粒黄澄澄的粟米。汉军营盘方向燃起三堆篝火,火光摇曳中,数十辆牛车卸下麻袋,袋口敞开,雪白的面粉簌簌落下,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刘峻立于中军帐前,望着城门方向久久不语。朱轸悄然走近:“督师,真定那边,祖大乐部昨日已重创‘义勇’,俘获渠帅七人,审出是建虏细作假扮流民煽动。但他们烧毁的火药车里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查出三十桶硝磺,皆产自遵化铁厂——那厂子,三个月前还在朝廷户部册籍上。”
刘峻终于转身,掀帐而入。案头摊着两份文书:一份是汤必成八百里加急呈报的江南赋税核查结果——苏州、松江二府织机实存四万七千台,远超官册所载一万九千台;另一份却是王兆安遣人秘送的密函,末尾赫然印着一枚朱砂小印:【奉天承运皇帝诏】。印旁一行小楷:“辽东抚臣洪承畴叩请圣裁,愿效周公辅成王,共扶新朝。”
帐外风声骤紧,卷起帐帘一角。刘峻伸手按住飘飞的纸页,目光落在密函最后一句上:“……辽西军民,愿为先驱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声低沉,惊起帐顶栖息的寒鸦。鸦群振翅掠过墨蓝天幕,翅尖划开一线微光,恰似当年米仓山坳里,他第一次举起火铳时,枪口迸出的那簇火星。
次日卯时,汉军炮阵开始推向前线。十八门三千斤重炮在冻土上缓缓挪移,炮轮碾过荒原,留下深褐色的沟壑。刘峻策马亲临,指着德州城南段城墙对庞玉道:“看见那段墙基没有?砖色新旧不一,中间嵌着青灰条石——那是万历二十八年补修的。但底下夯土层松软,雨季必有沉陷。传令蒋兴,第一轮试射,专打那段墙基下方三尺处。”
庞玉抱拳领命,转身欲走,却被刘峻叫住:“等等。告诉炮营,试射之后,若城头有人举白旗,立刻停炮。若无人举旗……”他眯起眼,望向城楼最高处那面褪色的“杨”字帅旗,“便照着旗杆根部,再轰三炮。”
正午时分,第一声炮响撕裂长空。震耳欲聋的轰鸣中,大地如巨兽般痉挛,德州南城墙剧烈摇晃,砖石簌簌坠落。第二炮落点偏斜,砸塌半截羊马墙;第三炮却精准命中刘峻所指之处——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青灰条石崩裂,下方夯土如朽木般簌簌剥落,露出内里夹杂的碎陶片与朽烂木桩。
城楼上,杨文岳死死抓住垛口,指甲崩裂渗血。他看见白广恩背着手站在坍塌边缘,袍角被气浪掀起,露出腰间半截未出鞘的佩刀。刀鞘上,暗金牡丹在硝烟中幽幽发亮。
暮色四合时,汉军停止炮击。一队持白旗的使者抬着竹筐登上城头,筐中盛满蒸熟的粟米饭团与烤热的红薯。使者朗声道:“汉军督师有令:德州百姓,明日辰时起,可自南门、西门出城领粮。每户限二人,领毕即返,不得滞留。若官军阻拦,汉军炮火,将尽数倾泻于阻拦之地。”
城内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。不是悲泣,是饿极之人闻到饭香时本能的哀鸣。杨文岳踉跄退后三步,撞翻了身后案几。砚台倾覆,浓墨泼洒在“坚守八月”的朱批圣旨上,如一道狰狞伤口。
亥时,刘峻帐中烛火通明。朱轸呈上最新塘报:“真定方向,祖大乐部已肃清‘义勇’残部,缴获建虏火铳十二支、虎符半枚。另,宣府急报:白广恩遣心腹赴宣府,密会洪承畴麾下参将张若麒,停留两个时辰,赠金三百两。”
刘峻蘸墨批阅军情,笔锋沉稳:“张若麒?就是那个去年在昌平纵兵劫掠,被洪承畴杖责四十却未革职的张若麒?”
“正是。”朱轸垂首,“此人曾受薛国观举荐。”
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郑德兴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:“督师!京城急报!今日辰时,云台门外百官伏阙,弹劾杨嗣昌‘倡言弃都,动摇国本’。陛下震怒,当场褫夺杨嗣昌兵部尚书衔,命其戴罪督运粮草。薛国观亦被斥‘阿附奸佞’,削职闲住。光时亨等言官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微颤,“……被勒令即刻启程,押赴德州‘观战’。”
刘峻笔尖一顿,墨滴坠于纸上,晕开一团浓重黑痕。他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,良久,轻声道:“传令:明日辰时,开南门、西门。另,命医官营准备五百担净水、三百具薄棺——城内饿殍,须及时掩埋。”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。火光跃动中,刘峻案头那封洪承畴密函静静躺着,朱砂小印在阴影里仿佛一只无声狞笑的眼睛。窗外,北风正卷着细雪,扑向德州城墙每一道裂缝,也扑向千里之外,那座朱墙金瓦却日渐冰冷的紫宸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