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匹夫有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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匹夫有责: 第626章 辽南传檄

    “砰——”

    “他娘的,这南边听说都被汉军打下来了,咱们在这里凿冰管什么用?”

    “难不成,南边还有人敢走海路送东西来?”

    “小声些,不想活了?”

    “让城内的鞑子听到,你肯定被...

    卯时三刻,天光尚如墨染,德州南城外的汉军营盘却已人声鼎沸。炊烟未散,铁甲已冷,四千老卒列阵于晨雾之中,长矛如林,刀锋映着微光,静得连呼吸都压成一线。祖大寿站在中军旗下,双手按在腰间雁翎刀柄上,目光扫过前阵——盾车三十辆,云梯车五十架,撞车十二座,皆裹厚牛皮,轮轴涂油,车底暗藏绞索机关;更后方,两百架床弩张弦待发,箭镞簇新,寒光森然。他身后,朱由检一身青布短褐混在民夫队里,正蹲在火塘边吹旺炭火,手背冻得通红,却咬牙没吭一声。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道:“七哥,这回真要见血了。”说话的是艾能奇,披着半旧不新的棉甲,左肩还缠着白布,是昨日巡哨时被流矢擦破的。

    祖大寿没回头,只抬手朝东一指:“看日头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东方天际忽裂开一道惨白缝隙,继而金光泼洒,刺破浓雾。刹那间,鼓声擂起,不是战鼓,而是三面牛皮大鼓齐鸣,声沉如地动,震得城墙砖缝里的霜粒簌簌滚落。鼓未歇,号角已起,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,低亢苍凉,直贯云霄。这不是催命之音,倒似祭旗之调。

    李邦华正立于西城女墙残垣之上,手搭凉棚,望见那阵势,喉结上下一滚,忽然笑了。他转身对身旁亲兵道:“去把本官的紫袍取来。”亲兵一愣:“抚台,今日守城……”“本官穿紫袍,才配见贼将。”李邦华声音不高,却字字钉入砖石,“若城破,本官亦当以紫袍赴死。”

    亲兵不敢违,飞奔而去。不多时,李邦华已整衣束带,绯袍玉带,头戴乌纱,足蹬皂靴,端立垛口,竟似早朝金殿之上。杨文岳闻讯赶来,见此状,默然解下自己腰间佩刀,双手捧至李邦华面前:“抚台,此刀随我父斩倭寇于朝鲜,随我叔破流寇于陕北,今交予抚台,愿为抚台断后。”

    李邦华接过刀,拔出寸许,刃如秋水,映出他眼中一点灰烬余光:“文岳,你守南城,若午后申时未见援兵旗影,便放火焚粮仓,自拆吊桥,弃城北走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
    杨文岳双膝一跪,重重磕下头去:“抚台若殉城,末将必焚尸三日,携骨归葬金陵祖茔!”

    李邦华没答,只将刀鞘递还,转身望向南门方向。那里,汉军阵列已开始缓缓前移,盾车压路,步卒衔枚,每踏一步,大地微颤。忽然,一骑快马自阵后疾驰而出,马背骑士未披甲,仅着黑绸短衣,腰悬一柄无鞘长剑,直抵城下百步,勒马扬声:“奉督师刘峻军令,再问德州抚台李邦华——降否?”

    城上无人应答。风卷残旗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那骑士也不恼,翻身下马,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,双手高举过顶:“此乃督师亲书《安民檄》,已刊印千份,即刻分发德州坊市、酒肆、学塾。檄文有言:凡降者,免死;凡助守者,籍没家产;凡焚粮毁械者,夷三族;凡擒李邦华、杨文岳献城者,授百户,赐田五十亩,免赋十年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城头忽有老卒啐了一口,痰星溅在女墙青砖上。李邦华听得分明,却只淡淡道:“传令,射杀此人。”

    三支雕翎箭破空而至,那骑士竟不闪避,只将黄绢往胸前一按,箭尖触绢即止,竟被一层极薄铁片挡住。他朗声大笑:“抚台不必费箭,此绢已送至南门瓮城,明日此时,满城百姓皆识字者,自会读它。”

    说罢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
    李邦华脸色不变,却伸手摸了摸腰间佩刀——刀鞘冰凉,刀柄温润,是父亲临终所授,柄上刻着“忠孝传家”四字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初任山东按察使,曾在济南府学见过一块碑,碑文曰:“匹夫有责,不在庙堂,在脊梁。”当时只觉矫饰,今日方知,脊梁不是骨头,是心火燃尽之后,仍不肯弯的那截余烬。

    辰时正,鼓声骤变。咚!咚!咚!三声如雷,攻城开始。

    第一波是盾车推进。百辆盾车如龟甲缓行,车顶厚板覆湿牛皮,箭矢射至其上,噗噗闷响,几如击鼓。车后步卒伏身而进,每人背负沙包,专填护城河浅段。德州护城河早已干涸大半,唯余三处深潭,汉军不攻潭,反以沙包层层叠垒,顷刻间筑出三条浮堤。杨文岳在南城看得真切,急令弓手专射推车民夫,可那些民夫头顶竹笠,身披麻袋,箭矢射去,多被麻袋吸住,竟难伤其性命。更有甚者,一名民夫中箭倒地,旁人竟将其尸身拖至车后,垫于车轮之下,继续推车前进——那尸首脖颈折断,头颅歪向一边,双眼圆睁,嘴角却似凝着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杨文岳胃中翻涌,强忍呕意,嘶声下令:“放火箭!”

    火箭如蝗,泼洒而下。盾车虽覆湿皮,但车底木轴、轮毂皆干,火舌舔舐片刻,浓烟腾起。可就在此时,盾车后方突有十余辆水车疾驰而出,车上铜壶灌满河水,壶口接竹筒,士兵扳动机括,水流如注喷向火点。水火相激,白雾弥漫,竟将火焰尽数扑灭。

    南城守军怔住。杨文岳握紧刀柄,指甲嵌入掌心。他忽然明白,这不是攻城,是演戏——汉军在教德州百姓看:你们的箭,我们的盾;你们的火,我们的水;你们的规矩,我们的章法。

    巳时初,第二波攻城展开。百架云梯车徐徐推出,梯身包铁,顶端装有三爪钩,钩尖淬火,寒光刺眼。车未近墙,云梯已如活物般自行升起,梯级宽逾两尺,每级嵌有防滑铁齿。更骇人者,梯尾设绞盘,士兵踩踏踏板,梯身即缓缓上扬,稳稳扣住女墙。一时间,数十架云梯同时搭城,竟如巨树生根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城上滚木礌石砸下,梯上汉军不避不让,只将盾牌斜举,木石击盾,铿然有声,震得梯身微晃,却未坠一人。有守军怒极,抱起整块条石欲掷,却被身旁老兵一把拽住:“别扔!那石头砸下去,底下人躲得开,可梯子晃三晃,咱们自己人反倒摔下去了!”话音未落,果然有两名守军失足从垛口跌落,摔在梯下沙包堆里,当场毙命。

    杨文岳看得双目赤红,拔刀劈断一面破鼓鼓槌,厉喝:“放火油!”

    火油罐倾泻而下,浇透云梯。火把掷下,烈焰腾空。可火焰刚起,梯上汉军竟从梯内暗格抽出长竹竿,竿头裹湿棉,左右横扫,火苗被压得伏低,反将火油引向梯身两侧——原来梯内早挖空槽道,火油顺槽流下,梯底火势更烈,却烧不到梯上士卒。更有一队汉军攀梯而上,非持刀枪,反携陶罐,罐中盛满泥浆,泼洒梯身,火势顿熄。

    南城守军士气崩裂。有人丢弓弃甲,缩身垛口后嚎啕:“打不过!真打不过啊!”

    杨文岳提刀上前,一刀劈在那人肩甲上,甲裂,血流,却不致命:“哭什么?哭就能活?老子的刀还没钝,想活命,跟着老子砍!”

    他挥刀指向城下:“看见没?那领头的,黑衣佩剑的!谁砍下他脑袋,本将亲手给他系红绸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城下黑衣人竟抬头望来,目光如电,穿透烟火,直刺杨文岳双眼。杨文岳浑身一凛,手中刀竟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那人正是朱由检。他未披甲,未持兵,只腰间长剑寒光凛冽,脚下踏着云梯第三阶,左手扶梯,右手缓缓抽出剑来——剑未出鞘,却已惊得城上守军齐齐后退半步。

    就在此刻,西城方向忽有号炮三响,声震四野。

    李邦华率三百精锐,竟自西门杀出!他紫袍翻飞,手舞长刀,直冲盾车阵腹。守军本已胆寒,见抚台亲出,顿时血脉贲张,呐喊如雷。汉军盾车阵略显骚动,车后步卒纷纷拔刀迎战。李邦华刀锋所向,无人可挡,连斩七人,血染紫袍,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!

    朱由检在梯上见状,忽将长剑插回鞘中,转身挥手。鼓声立止,号角转调,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,竟是收兵之令。

    盾车缓缓后撤,云梯收回,步卒列阵而退,井然有序,竟未丢一具尸首。李邦华追至护城河边,见汉军退入营盘,只余满地焦痕、断箭、沙包,还有三具守军尸身——汉军竟将他们尸首抬回,整齐摆于城下,每具尸身胸前,皆置一碗米粥,热气袅袅。

    杨文岳奔至李邦华身边,喘息未定:“抚台,为何不乘胜追击?”

    李邦华抹去脸上血污,望向汉军营盘方向,声音沙哑:“他们不是败退……是在等。”

    等什么?等午时日正,等民心浮动,等南门百姓悄悄撕下贴在门楣上的《安民檄》,等酒肆里说书先生压低嗓子讲起“汉军不杀降卒,不抢民财,不征壮丁,只征粮秣”,等学塾童子用炭条在墙上描摹那支悬于军旗之上的青龙——龙爪五趾,鳞甲分明,龙睛点漆,灼灼逼人。

    未时三刻,南门瓮城忽有喧哗。一群百姓挤在城门洞里,手持竹篮,篮中盛着蒸饼、腌菜、粗陶碗盛的热水。为首老者颤巍巍捧出一坛酒,仰头饮尽半坛,酒液顺胡须滴落,高声道:“汉军爷们!俺们不是帮贼!俺们是怕饿死!这酒,敬你们不杀俺们孩儿!这饼,谢你们昨夜给俺们家娃留了半块!”

    城上守军面面相觑。杨文岳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却终究未下令放箭。

    申时初,汉军营盘中走出百名民夫,皆着青布短衣,背负麻袋,袋口敞开,露出白米、豆子、粗盐。他们沿护城河缓步而行,每至一处民居,便放下半袋米、一小包盐,敲门轻语:“汉军赈粮,不收钱,不记名,只求活命。”无人开门,他们便将粮盐置于门槛内侧,转身离去。如此反复,半个时辰,南城外三里,家家户户门槛内侧,皆有粮盐静卧。

    李邦华在西城楼上目睹全程,久久未语。暮色四合时,他遣亲兵下城,取回一袋米、一包盐。米粒饱满,盐粒雪白,袋角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:“静海”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二字,忽然想起半月前,静海县芦花乡周佛保卖芦苇回来,曾对他家婆娘说:“八郎说,汉军的粮船过半个月就到,比现在便宜。”

    婆娘当时嗤笑:“骗鬼呢?官军哪回不抢粮?”

    李邦华慢慢解开盐包,抓起一把盐,凑近鼻端——咸香清冽,毫无霉味。他仰头咽下,喉头火辣,双眼刺痛,却未流泪。

    戌时,月升东山,清辉遍洒。汉军营盘篝火点点,炊烟袅袅,隐约传来歌谣声:

    “今日龙王不赏脸,小子将芦做鱼获喲~

    取了芦苇做被褥,天寒地冻凉不着咧~”

    歌声悠扬,不似战歌,倒似渔谣。李邦华倚着残破女墙,听那调子一遍遍唱,唱得他腰背渐松,唱得他指尖微颤,唱得他想起幼时,父亲牵他手走过金陵秦淮河畔,河上画舫灯火如星,父亲指着水中倒影说:“阿华,你看,人影虽碎,心光不灭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解下腰间佩刀,刀鞘轻叩女墙,发出空洞回响。他俯身,将刀插入砖缝,刀柄朝上,刀尖朝下,深深埋入土中。然后,他摘下乌纱,整了整紫袍皱褶,转身,一步步走下城墙。

    身后,南城方向,不知谁先点起一盏灯,接着是第二盏、第三盏……灯火连成一线,蜿蜒如河,静静流淌在黑暗里。

    夜半,德州城头最后一面明军旗帜,悄然垂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