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匹夫有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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匹夫有责: 第630章 永平风雪

    “哟!这不是英国公嘛?”

    “徐国公好啊!”

    天汉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,这日的永平地界,可以说一片喜气洋洋。

    那些受封的王公大臣,恨不得把自己封了爵位的消息写在脑门。

    正如当下...

    寅时三刻,沧州城头霜气凝重,寒风卷着枯叶在断续的更鼓声里打旋。孟山生裹紧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鸳鸯战袄,手指冻得发僵,却仍死死攥着腰间佩刀刀柄。他立于东门箭楼残破的垛口边,目光越过护城河,直直钉在南面官道尽头——那里黑沉沉一片,连星子都似被浓雾吞了干净。可他知道,就在那片黑里,朱轸的骑兵正昼夜兼程北上,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,或许已在十里外隐隐可闻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!”

    一声嘶哑的呼喝撕裂寂静。一名塘骑自南门奔入,甲胄覆霜,战马口鼻喷出白雾,鞍鞯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。他滚落马背,单膝跪地,喘息如破风箱:“督师有令!朱轸部已过青县,午时前必至沧南三十里;赵水泊、罗春两路兵马亦分道夹击,截断我军北归之路!”

    孟山生喉结上下一动,没应声,只将手探进怀中,摸出一枚铜牌——那是去年冬在辽西时,杨文岳亲手所赐,背面阴刻“忠勇”二字,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。他拇指反复刮过那两个字,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,仿佛还能触到杨抚台当日拍他肩膀时掌心的厚茧与温度。可如今,那手掌早已冷透,尸首停在德州城外临时搭起的灵棚里,盖着半幅褪色的素麻布,连棺木都是粗松木钉的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,“全军拔营,弃沧州,北渡滹沱河!”

    “北渡?!”身旁副将失声,“可颜抚台还在城里……”

    “颜抚台?”孟山生冷笑一声,袖口一甩,那枚铜牌“当啷”一声砸在青砖地上,溅起几点微尘,“他若真想守沧州,怎不派一兵一卒去堵青县?他若真敢战,为何昨夜塘报到了,今早却只在衙门里踱步、叹气、写奏本?——他等的是圣旨!是朝廷一句话!不是咱们拿命填的缺口!”

    副将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言语。他知道孟山生说的是实情。自德州陷落消息传来,杨文岳便闭门不出,只命马科率千骑巡城,自己则日日端坐衙署,焚香默祷,案头堆满尚未拆封的塘报。连昨夜东光失守的急递,也压在最底下,连火漆印都没拆。

    孟山生弯腰拾起铜牌,用袖子狠狠擦去沾上的灰,重新贴身收好。他转身走下箭楼,靴底踩过结霜的石阶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“告诉弟兄们,不是逃命,是保存实力!沧州守不住,咱就去河间!河间若危,咱就退保定!只要人还在,刀还在,这杆旗就倒不了!”他声音不高,却一字字砸进每个竖耳倾听的兵卒耳中,“告诉他们,老子孟山生不降!但老子也不替那些只会写折子、跪龙椅的人死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东门方向骤然爆开一阵惊乱哭喊。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跌撞冲来,头发散乱,脸上糊着黑灰与血痂,怀里抱着襁褓,身后跟着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。“军爷!军爷救命啊!”一个老汉扑倒在孟山生马前,额头磕得青紫,“城西粮仓……粮仓起火啦!火势烧穿了仓顶!说是贼军细作放的火!可粮仓守军……守军全跑啦!”

    孟山生眉峰一跳,猛回头望向西天。果然,那边天际已泛起不祥的暗红,浓烟翻滚如巨蟒升腾,火舌舔舐着低垂的云层,映得半边夜空猩红刺目。沧州存粮,尽数囤于西仓——那是支撑三万兵马半月之需的命脉!

    “马科!”孟山生厉喝。

    “末将在!”一员虬髯将领策马冲至。

    “带五百骑,立刻赶往西仓!能救多少粮救多少!救不下来的……”孟山生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,“一把火烧尽!一粒米都不留给贼军!”

    马科轰然应诺,铁蹄震地而去。孟山生却未再看火光一眼,只仰头望向愈发晦暗的天色,喃喃道:“火一起,人心就散了……也好,散得干脆些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西仓火势愈烈,烈焰映红整座沧州城。孟山生已率主力悄然出北门。队伍沉默而迅疾,骑兵在前,步卒居中,辎重车殿后,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,发出沉闷的滚动声。行至滹沱河畔,浮桥早已架好,桥板上还覆着薄霜。孟山生勒住缰绳,回望沧州——那座曾以为固若金汤的坚城,此刻正被熊熊烈焰吞噬,浓烟遮天蔽日,宛如一座正在崩塌的赤色坟茔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北岸忽有一骑飞驰而来,甲胄鲜明,正是杨文岳亲信家丁。“孟将军!颜抚台有令!”那人滚鞍下马,双手捧上一封火漆未拆的急函,“抚台命您即刻回城!言……言有他在,沧州不可弃!”

    孟山生盯着那封信,良久,忽而抬手,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“啪”地一抖,幽蓝火苗窜起。他将火折凑近信封一角,火舌贪婪舔舐纸面,迅速蔓延。焦黑的纸灰簌簌飘落,混入滹沱河冰冷的浊流之中。

    “告诉颜抚台,”孟山生声音平静无波,目光却如冰锥刺向北岸,“沧州火起,粮尽援绝,末将奉命,转进河间,以图再举。若他执意守城,请自当之。末将……恕难从命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调转马头,不再看那家丁惨白的脸,催马踏上浮桥。身后,数万大军无声涌动,踏着火光与灰烬的倒影,决然北去。浮桥在脚下微微震颤,河水呜咽奔流,载着未烬的余灰,一路向北,直奔保定府而去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德州州衙卧房内,宣府斜倚在紫檀木榻上,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塘报。烛火摇曳,映着他眉宇间深锁的纹路。塘报上墨迹未干:“孟山生弃沧州,北渡滹沱,疑似欲合祖小乐残部于保定。朱轸已抵青县南,截其归路。然孟部多精骑,恐难全歼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塘报,指尖轻叩榻沿,节奏缓慢而沉郁。庞玉立于屏风侧,静候吩咐。

    “庞玉。”宣府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传令赵水泊,不必追孟山生。令其速取景州、献县,切断保定南面所有驿道。再令罗春、蒋兴,即刻攻取安州、新安,逼迫保定府西线门户大开。”

    庞玉躬身:“是。”

    宣府又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半分犹豫:“另拟一道檄文,明日卯时,遍贴德州、吴桥、东光、南皮四县通衢要道。檄文只写八句——”

    他一字一顿,语速缓慢却力透纸背:

    “明廷失德,纲纪崩坏。

    宦官擅权,阉党横行。

    赋敛如虎,民不堪命。

    饥殍塞途,盗贼蜂起。

    杨嗣昌束手,刘宇亮授首。

    颜继祖焚仓,孟山生遁北。

    今我汉军,吊民伐罪。

    尔等良民,勿助昏聩!”

    庞玉默记于心,笔走龙蛇,墨汁淋漓。宣府却已起身,缓步踱至窗前。窗外,德州城万家灯火已渐次熄灭,唯余几处废墟余烬,在寒夜里明明灭灭,如将熄未熄的星火。远处运河水面,隐约可见数艘汉军战船桅影,帆影静默,却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他负手而立,身影被烛光拉得极长,投在青砖地上,如一道沉默而锋利的刃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第一缕惨淡日光刺破云层,照在德州南门外新立的木牌坊上。牌坊两侧,数十名汉军士卒正将宣府亲拟的檄文刷上新漆的木板。墨色未干,字字如刀:

    “明廷失德,纲纪崩坏……”

    风掠过纸面,发出细微的簌簌声。几个早起拾柴的老农远远驻足,望着那墨迹淋漓的八句,嘴唇翕动,却不敢言语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踮脚指着“饥殍塞途”四字,怯生生问:“阿爷,‘殍’字……是啥意思?”

    老农佝偻着背,枯瘦的手攥紧柴捆,指节泛白。他抬头望了望城楼上猎猎招展的汉军大纛,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露出脚趾的破草鞋,喉头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沙哑道:“……饿死的人。”

    女童似懂非懂,只觉那墨字黑得刺眼,黑得让人心头发慌。她缩回阿爷身后,小手紧紧揪住老人补丁摞补丁的衣襟。

    风更大了,卷起檄文一角,猎猎作响。那墨字在晨光里,竟似有了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