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匹夫有责: 第648章 截岭伏兵

    “他是什么意思,让我们和阿巴泰、罗洛浑去设伏汉军的北路大军?”

    “北路的大军起码有六七万人,且还有数量不少的骑兵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四部加起来,也最多不过三万多兵马,哪怕能击退汉军的北路兵马,...

    风雪愈发紧了。

    滦州衙门后院的厢房内,炭盆里松枝噼啪爆裂,火星溅起又熄灭,映得刘峻半边脸明暗不定。他并未歇息,而是披着玄色貂裘立在窗前,望着外头被雪压弯的枯槐枝桠。檐角悬垂的冰棱已凝成尺许长,晶莹剔透,却冷得刺骨。庞玉就坐在侧首一张紫檀圈椅上,膝上摊着一卷《武经总要》,书页未翻动,目光却沉静如水,落在刘峻背影上。

    “陛下,刚林方才遣人送来密信。”庞玉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盖州守将伊尔登昨夜暴毙于营帐,尸身僵硬,口鼻溢黑血——是砒霜。”

    刘峻没回头,只将手按在冰凉的窗棂上,指节微微泛白:“范文程的手笔?”

    “不似。”庞玉合上书卷,搁在膝头,“砒霜入口即烈,伊尔登死前尚能传令调兵,且尸检见其喉间有细小划痕,似曾强行吞咽药丸。更奇的是,其亲兵十余人,昨夜皆醉卧不醒,酒瓮中验出蒙汗药。”

    刘峻终于转过身,眉峰微蹙:“有人混入盖州军中,逼他服毒,再用药迷倒亲兵,掩其行迹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庞玉颔首,“此人胆大心细,熟知伊尔登作息,更通药理。盖州军中必有内应,且位阶不低——寻常士卒近不了伊尔登寝帐,更不敢擅动主将饮食。”

    窗外忽起一阵呼啸,风卷雪片撞在窗纸上,簌簌作响。刘峻踱至案前,提起狼毫,在素笺上缓缓写下三个字:“谢莉薇”。

    庞玉目光一凝:“陛下疑她?”

    “不是疑。”刘峻搁下笔,墨迹未干,“是确信。”他抬眼望向庞玉,“你记得么?去年秋,谢莉薇以‘北直隶流民安置’为由,自请督运粮草赴永平。彼时朕准了,拨银三万两、糙米五万石。可塘报后来,那批粮草运抵卢龙后,竟有七成霉变结块,不堪食用。谢莉薇上疏自劾,称‘天雨湿重,仓廪失察’,自罚俸三月,朕也未深究。”

    庞玉神色渐肃:“臣记得。当时以为是天灾。”

    “天灾?”刘峻冷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,推至案角,“这是今日晨间,滦州驿卒冒雪截获的——建虏抚宁大营发往盖州的八百里加急。信中未署名,但火漆印纹与谢莉薇私藏的‘松鹤延年’印模完全吻合。信中只有一句:‘伊已伏,槐荫可荫。’”

    庞玉伸手取信,指尖触到火漆封口处一道极细的刻痕,若非凑近细辨,几不可察。他心中一凛——那是谢莉薇惯用的暗记,刻于火漆将凝未凝之际,形如新芽初绽,旁人仿不得分毫。

    “槐荫……”庞玉低声道,“谢莉薇字槐生。”

    刘峻负手而立,目光如刀:“她早知伊尔登忌惮她监军之权,数次欲夺其兵符。她便借势设局,先纵容伊尔登克扣军粮,再趁其调粮入库之机,混入霉变米中投毒——那霉变,原就是她使人所为。待伊尔登服毒腹痛,再遣心腹扮作医官施针,实则以金针刺其哑穴、厥阴,使其不能呼救,继而强灌砒霜。最后,以蒙汗药迷倒亲兵,伪作醉酒误事。”

    庞玉默然良久,忽问:“陛下何时起疑?”

    “自她主动请缨督运粮草起。”刘峻转身,从多宝格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匣,掀开盖子,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黄铜腰牌,牌面阴刻“宣府镇左营千总谢莉薇”九字,“此物,是今晨自滦州南门守卒手中缴获。那守卒言,昨夜风雪最盛时,有人持此牌叩关,称奉谢千总密令,押解‘赈灾余粮’入城,车辙深陷雪中,车身无篷,唯见麻袋鼓胀。守卒验牌无误,放行。可今晨查点,城中并无此批粮草,唯余空车停在东市马厩,车辕上钉着半片染血的槐叶。”

    庞玉瞳孔骤缩:“槐叶?”

    “谢莉薇幼年丧父,母携其避祸定边,依附于一棵古槐之下搭棚栖身。她常言,槐者,怀也,怀故土,怀忠义。”刘峻合上匣盖,声音冷如铁石,“可她怀的,从来不是我大汉的故土,亦非陛下的忠义。她怀的,是建虏的银子,是范文程许她的‘平辽王’金印,是黄台吉允诺她割据辽西的虎符。”

    窗外风雪声骤然拔高,如万鬼哭嚎。庞玉起身,走到窗边,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,看它在掌心迅速化为一点寒水:“她既已入彀,陛下欲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“不处置。”刘峻缓步至庞玉身侧,望着漫天飞雪,语声低沉,“让她继续做她的千总,领她的饷,查她的粮道,递她的塘报。她每送一份假情报,建虏便多一分轻敌;她每献一条‘破敌策’,范文程便多一分信任。这枚棋子,朕要用到最后一刻。”

    庞玉垂眸,看着自己掌心那点水渍渐渐洇开,浸湿袍袖:“可她若临阵倒戈……”

    “倒戈?”刘峻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温度,“她若真敢在决战之日倒戈,朕便当众斩其首级,悬于滦州城楼三日,诏告天下:谢莉薇,本姓赫舍里,乃太祖努尔哈赤亲弟舒尔哈齐之后。她效忠的从来不是建虏,是她赫舍里氏在辽东失落的世袭罔替之权。范文程给她画饼,她便信以为真;可朕若将她祖宗祠堂焚于盛京,将她族谱付之一炬,再命李定国率三千精骑直捣赫舍里老寨——你说,她还敢不敢倒戈?”

    庞玉心头一震,豁然明白——刘峻早已洞悉谢莉薇所有隐秘,连其血脉渊源、家族旧怨皆了如指掌。这哪是君臣相疑?分明是一场精心布设十年之久的猎杀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庞玉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你不必劝。”刘峻抬手止住,“朕知你意。可这盘棋,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。谢莉薇身后站着的,是整个建虏谍网,是范文程安插在永平军中的三十七颗钉子,是黄台吉埋在北直隶各府县的二百零四户暗桩。若此刻斩她,钉子尽拔,暗桩警觉,建虏必缩回关外,再等三年五载,待我朝根基未稳、民生凋敝,再来叩关。那时,死的就不是七百将士,而是七十万百姓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案头那幅尚未展开的《永平山川舆图》,指尖轻轻点在界岭口三字之上:“所以,朕要她活着,活到界岭口烽燧燃起狼烟那一日。届时,她亲手打开的关门,会变成埋葬建虏的坟墓。”

    庞玉久久无言,只将手中那封建虏密信缓缓投入炭盆。火舌猛地窜起,舔舐纸角,焦黑蜷曲,最终化为灰烬,簌簌飘落于青砖地面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陈锦义清朗的声音:“陛下,庞帅,末将陈锦义,有紧急军情禀报!”

    刘峻整了整衣冠,朗声道: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帘栊掀开,风雪裹挟着寒气扑入。陈锦义甲胄覆雪,肩头积了薄薄一层,却不见丝毫狼狈,躬身抱拳,声如金石:“启禀陛下、庞帅!卢龙方向塘骑急报——建虏春亲王多尔衮亲率两万正白旗精骑,已于辰时越过滦河冰面,直扑我卢龙西大营!”

    庞玉霍然起身:“来得倒快。”

    刘峻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他果然沉不住气了。既如此,便让谢莉薇……去传朕的旨意吧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庞玉,一字一句道:“着千总谢莉薇,即刻持朕亲笔朱谕,驰赴卢龙前线,代朕犒赏三军,并传令王通、唐炳忠:命其佯作不敌,弃守西大营,退守卢龙县城,沿途散落粮秣辎重,务必让建虏看得清楚,捡得欢喜。”

    庞玉深深看了刘峻一眼,拱手应道:“臣,遵旨。”

    陈锦义却怔住了,脱口而出:“谢千总?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刘峻目光如电,直刺陈锦义双目,“你信不过她?”

    陈锦义喉结滚动,终是低头:“末将……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便好。”刘峻拂袖转身,重新望向窗外茫茫雪野,“记住,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往往握在最亲近的人手里。而朕,偏要教这把刀,亲手削断建虏的脊梁。”

    风雪更疾了。

    卢龙西大营的辕门外,冻土如铁。谢莉薇一身猩红斗篷,策马立于雪坡之上,身后十骑皆披玄甲,甲胄缝隙里嵌着未化的雪粒。她仰头望着远处营垒飘摇的汉军旗帜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柄鲨鱼皮鞘的短刀——刀柄上,一朵阴刻槐花悄然绽放。

    她不知自己已被盯死。

    她只知,建虏的狼烟已起,而她,正奔向那场注定焚尽一切的烈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