匹夫有责: 第665章 新朝旧梦
“隆媺先生,我等便送到这里了。”
“这是此前从您身上带走的钱袋,您且收好,回程路上多加注意。”
天汉元年腊月三十,眼见除夕到来,得到刘峻恩准的吴阿衡也被释放出了那关押他近两月的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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炮声如雷,震得截山岭西麓松针簌簌抖落,连枯草根须都在冻土里微微颤动。第三轮实心弹砸进壹头城西墙时,整段夯土夹石的城墙竟向内塌陷出一道斜口,碎石混着灰浆喷溅三丈高,尘雾未散,第四轮炮击已至——轰!轰!轰!七十八门野战炮齐吼,炮口焰光刺破铅灰色天幕,硝烟尚未弥漫开,第五轮引线已燃。炮身滚烫,铁箍嘶鸣,炮手们赤手泼雪水降温,蒸气腾起如白龙缠绕炮管,水汽在零下十七度的寒风里瞬间凝成冰晶,簌簌坠地,又旋即被新一波热浪吹散。
王通立于截山岭东坡高阜,披着玄色镶银边斗篷,左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,右手持望远镜,镜筒边缘结着薄霜。他没看壹头城,目光钉在北面平原:两白旗分兵之后,多尔衮率两千余骑正与乌真超所部死磕,马蹄踏裂冻土,长枪折断声、骨裂声、战马悲鸣声隔着两里地仍清晰可闻。乌真超左肩中箭,却仍伏在马鞍上挥刀劈砍,身边亲兵已不足三百,却硬是拖住镶白旗一个甲喇整整半刻钟。而更远处,阿巴泰与罗洛浑所部万余人,竟在北城门洞前缓缓列阵,未进亦未退,旗帜在朔风里绷得笔直,像一排沉默的铁钉楔入大地。
“郡王!”高迎恩策马疾驰而来,斗篷下摆翻飞如鹰翼,“后军禀报,西城拒马阵全毁,羊马墙崩塌六处,铁蒺藜被炮弹掀翻,露出三道缺口!但博和托已弃西城,率残部退守南北二门瓮城,另调五百鸟铳手伏于南城箭楼——火绳已燃,药池发亮!”
王通放下望远镜,呵出一口白气:“博和托倒是个明白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传令:延安营、庆阳营各抽两个千户所,持盾梯、火药包,由西城缺口突入;巩昌营、龙安营压阵,弓手居前,铳手居中,长枪手列后,梯次推进,不许贪功冒进。再令工兵营携撞木、云梯、铁钩,随军跟进——若遇瓮城闭门,即刻爆破城门!”
“是!”高迎恩抱拳,转身欲去,却被王通伸手虚按:“慢着。”
他抬手指向北面:“你瞧见阿巴泰的旗了么?”
高迎恩顺指望去,只见北城箭楼上悬着一面玄底金蟠螭旗,旗角撕裂处还沾着未干的血渍。“瞧见了,郡王。”
“他没带五千人守北门,却把主力摆在南城。”王通嘴角微扬,眼底无半分笑意,“阿巴泰想走南门——那边山势缓,马道宽,逃得快。可他忘了,南城外那片滩地,昨夜下了半寸冻雨,今晨又被北风刮过,表层结着薄冰,底下却是烂泥。”
高迎恩瞳孔一缩:“郡王是说……”
“传令工兵营,”王通截断他的话,声音冷如刀锋,“取桐油百桶、硫磺粉二十斤,混入滚烫猪油,趁炮击间隙泼洒南城外滩地。再命炮队,专打南城箭楼垛口——不必瞄准人,只管轰塌女墙,逼他们露头!”
高迎恩心头一凛,旋即明白过来:箭楼一旦崩塌,清军必涌至残垣补防,届时桐油硫磺遇火即燃,薄冰遇热即化,滩地转瞬成火沼泥潭。阿巴泰若强闯,人马陷于火海泥淖,比挨炮子更惨。
他抱拳领命,刚调转马头,忽听东侧官道方向号角长鸣。一骑塘兵浑身浴血,马鞍两侧各挂三颗血淋淋人头,直冲中军大纛而来。未及近前,塘兵翻身滚落,喉头嗬嗬作响,双手死死攥着半截染血令旗——旗面焦黑,唯剩半幅“睿”字,在风中猎猎抖动。
“报——”他嘶声力竭,“睿亲王多尔衮……已……已破乌真超本阵!乌真超坠马被擒!其部溃散……四千余骑……正朝我军右翼……奔袭而来!”
满场寂然。连炮声都似滞了一瞬。
王通眉峰骤然锁紧。乌真超被擒?这老将麾下皆是辽东精锐,宁死不降,怎会轻易被擒?他目光如电扫过塘兵手中令旗——焦痕呈扇形,边缘卷曲,绝非炮火所灼,倒似火绳枪近距轰击所致。再看他甲胄缝隙渗出的血色暗红,非新鲜伤口,而是陈旧淤血被剧烈颠簸迸裂。
“扶他起来。”王通低声道。
两名亲兵上前搀扶,塘兵挣扎着跪直,从怀中掏出一方油布包,抖开,竟是半块烧焦的牛皮令牌,背面用朱砂写着“镶白旗·图鲁什”四字。
王通脸色陡变。
图鲁什!黄台吉麾下第一猛将,以善射著称,曾一箭贯双颅,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。此人若在,乌真超绝无生擒之理。可令牌在此,图鲁什已死,而多尔衮能用其尸首伪造溃兵,说明他根本未全力接战——所谓“破阵”,不过是放乌真超部突围,借溃兵之口传递假讯,乱我军心!
“传令!”王通声如裂帛,“后军火炮,立刻停止轰击西城!所有炮口转向北——目标:北城箭楼!三轮急速射,务必夷平女墙!再令延安营、庆阳营暂缓突入,原地结圆阵,盾牌朝外,长枪斜指四十度——防备北城清军反扑!”
旗兵疯一般挥动令旗。炮阵轰然转向,炮手们抹去额头冷汗,重新校准仰角。此时北城箭楼上,阿巴泰正扶栏远眺,见汉军炮口骤然调转,瞳孔骤缩:“不好!他识破了!”话音未落,第一轮炮弹已至——轰!箭楼东侧女墙如纸糊般炸开,砖石横飞,三名鸟铳手当场被削去半截身子,血雨泼洒在阿巴泰玄色貂裘上。
“撤!南门!立刻!”阿巴泰嘶吼,声带撕裂。
可晚了。
南城外滩地上,桐油硫磺混合物已被工兵营泼洒完毕。一名小校点燃火把,手臂一扬,火把划出赤红弧线,正正落入滩地中央。嗤——轰!蓝紫色火焰腾空而起,火舌舔舐薄冰,冰面发出刺耳爆裂声,随即融化,泥浆翻涌如沸。火势借风蔓延,顷刻间铺开十丈宽、三十丈长的烈焰火沼,浓烟裹挟着刺鼻硫磺味直冲云霄。
阿巴泰勒马南望,只见火沼对岸,汉军长枪阵如铁壁矗立,枪尖寒光映着火光,森然如林。他身后,博洛率千余残兵刚涌至南门洞口,马蹄踏上冰面,骤然打滑,前蹄深陷泥沼,战马哀鸣着倾倒,将背上骑士狠狠掼入火中。惨叫声撕心裂肺。
“贝勒爷!走东门!”博洛满脸焦黑,扯着阿巴泰缰绳嘶喊。
阿巴泰咬牙:“东门有马道,全是陡坡!”
“总比葬身火海强!”博洛猛地抽出腰刀,横在自己战马脖颈,“儿愿为父开路!”刀光闪过,战马悲鸣倒地,他翻身跃下,抓起马腹下悬挂的铁钩,发足狂奔向火沼边缘——那里,一株半枯的老榆树斜伸而出,枝杈虬结,勉强搭在泥沼之上。
阿巴泰目眦欲裂,却见博洛已踩上树杈,铁钩猛甩,钩住对岸一块凸起青石。他双臂暴起青筋,身体如离弦之箭荡过火沼!就在他双脚触地刹那,身后火沼中,数匹战马驮着清兵疯狂跃起,火舌舔舐马尾,鬃毛尽燃,马背上的骑士在烈焰中挥舞长刀,状若厉鬼。
王通静静看着这一切,忽然问身旁参将:“多尔衮现在何处?”
参将急忙举镜远眺,片刻后声音发紧:“回郡王……睿亲王……已收拢兵马,正驻马于北山坳口,距我军右翼三里……未进,亦未退。”
王通颔首,不再言语。他终于看清了多尔衮的棋局:放乌真超溃兵,只为逼阿巴泰南逃;泼桐油烧滩地,是为断其归路;而多尔衮按兵不动,实则卡死了阿巴泰最后一丝翻盘可能——若阿巴泰拼死突围,必遭两白旗截杀;若困守城中,则待汉军破城,瓮中捉鳖。
这哪是援军?分明是执刀监刑的刽子手。
“传令。”王通声音平静无波,“命高迎恩率预备队,押解乌真超至阵前。”
不多时,高迎恩亲自押着五花大绑的乌真超至前军阵前。老将军左臂垂落,肩胛处插着半截断箭,脸上血污纵横,却挺直脊梁,目光如刀扫过汉军阵列,最后定格在王通身上。
“郡王。”乌真超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,“末将……败了。”
王通翻身下马,亲手解下自己斗篷,披在乌真超肩头:“将军舍身诱敌,为我军争得破城良机,何罪之有?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本王知将军忠勇,更知将军心中所系——非黄台吉,非多尔衮,乃辽东百万汉民!今日一役,若将军肯为我军先锋,攻破壹头城,斩阿巴泰首级,明日燕京献俘,陛下亲赐‘忠毅侯’衔,世袭罔替!辽东流民,尽数归将军辖下屯田!”
乌真超身躯剧震,眼中血丝密布,喉结上下滚动,却久久不语。风卷起他花白鬓发,露出颈侧一道陈年刀疤,蜿蜒如蜈蚣。
就在此时,壹头城西门方向,轰隆一声巨响!不是炮声,而是火药包在城门洞内引爆的闷响。烟尘冲天而起,厚重的榆木包铁城门轰然向内倒塌,扬起漫天木屑与烟尘。延安营千户手持火把,率先跃入烟尘,长枪挑开残垣,吼声如雷:“城破了!杀啊——”
呐喊声如潮水般席卷战场。阿巴泰在南门火沼边勒马回望,只见西门烟尘中,汉军旗帜已如利刃般刺入城内。他猛然抽出佩刀,刀尖指向王通方向,嘶声狂笑:“好!好!好!王通!你赢了这一局!可辽东万里疆土,岂是你几门破炮能轰平的?!”
笑声未歇,一支羽箭破空而至,精准贯入他咽喉。阿巴泰笑容僵在脸上,身体晃了晃,轰然坠马。博洛悲啸一声,提刀扑向箭来方向——却见北山坳口,多尔衮端坐马上,手中长弓缓缓垂落,弓弦犹自嗡嗡震颤。
王通仰首望天。铅云裂开一线,惨淡日光刺破阴霾,照在壹头城残破的城楼之上。烟尘渐散,西门内,汉军将士正用长枪挑开焦黑门板,露出后面瑟瑟发抖的建虏降卒。一名年轻士兵跌跌撞撞扑到王通马前,高举一枚染血的镶金腰牌,正是阿巴泰的贝勒印信。
王通未接,只低头看着那腰牌上狰狞蟠螭,忽而轻叹:“匹夫有责……原来责任二字,重逾山岳,冷如霜刃,烈似炉火。”
他抬手,指向北方茫茫雪原:“传令全军——休整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后,拔营北进!界岭口,才是此战终局。”
风过截山岭,卷起地上未熄的灰烬,如无数细小的黑色蝴蝶,扑向北去。远处,多尔衮收弓入囊,调转马头,两白旗铁骑如墨色潮水,无声退入山坳阴影之中。而那被遗弃在火沼边缘的半截断箭,箭镞上一点暗红,在残阳下幽幽反光,仿佛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