匹夫有责: 第713章 海州之役
“王爷,看他们的样子是准备继续坚守。”
“如此看来,他们的援兵恐怕不多,海上的那些船都是摆出来以壮声势的。”
日落西山时,耿仲明站在已经成型的营盘前,与阿济格眺望远处的海州城,言语异常...
风沙未歇,黄州城头的硝烟却比天色更浓。
李来亨蹲在坍塌半截的箭楼残垣后,用袖口抹去脸上混着血丝的灰土。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——那是三日前被飞溅的碎石削掉的,伤口结了黑痂,一碰就渗出血水。右手却稳稳攥着一柄沾满泥浆的雁翎刀,刀鞘早已不知所踪,刀身在昏黄天光下泛着青冷的哑光。
“报——!”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扑进箭楼废墟,甲叶上糊满湿泥,“东面第三炮台……塌了!张把总带着三十人……全埋里头了!”
李来亨没应声,只将刀尖往夯土墙缝里一插,借力撑起身子。他抬眼望去,北城墙已看不出原貌:原先齐整的马面垛口只剩七八处歪斜的凸起,像断齿;女墙尽毁,裸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夯土断层,被炮弹犁出纵横交错的深沟;最触目惊心的是东段——整段墙体向内凹陷近三尺,裂开一道蛇形缝隙,缝隙边缘的砖石簌簌往下掉着粉屑,仿佛再挨一发实心弹,便会轰然垮塌。
“张把总临死前喊的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传令兵一怔,随即哽咽道:“他说……‘告诉李将军,炮台底下……还压着十二门佛郎机……引信没断……’”
李来亨喉结滚动了一下,忽而笑了,笑声沙哑如砂纸磨铁:“好小子,死了还替我省火药。”他拔出刀,转身朝马道走去,脚步踩过散落的断箭与焦黑的火绳,“传令:把东段塌陷处所有浮土清干净,挖出那十二门炮——引信若真断了,就换新引信;若引信还在,点火前所有人退到西瓮城!”
话音未落,远处清军阵地上又是一阵闷雷般的齐射。十数枚黑点撕开浑浊空气,呼啸着砸向黄州城。李来亨甚至没回头,只将刀背往肩甲上一磕,发出“铛”一声脆响。城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号子:“趴下——!”
轰隆!轰隆!
两枚炮弹正中东段凹陷处。震得脚下夯土簌簌抖落,李来亨单膝跪地,手按刀柄稳住身形。烟尘弥漫中,他看见那道蛇形裂缝猛地 widened,裂缝深处,竟有暗红火光一闪而逝——是地下火药库?不,是佛郎机炮膛里尚未熄灭的余烬!
他瞳孔骤缩,厉喝:“快!快把引信给我找出来!”
话音未落,东段城墙深处突然传来沉闷如巨兽腹鸣的“咕噜”声。紧接着,整段凹陷墙体开始诡异地蠕动——不是垮塌,而是像被无形巨手从内部托起,缓缓向上拱起!夯土层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,灰白粉尘如雾升腾,隐约可见下方黑黢黢的炮台基座轮廓正在浮升……
“地龙翻身?!”传令兵骇然失色。
李来亨却猛地扯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,又狠狠啐在地上:“是地龙!是火药熏炸了地下隔潮层!张把总他们……是被活埋在火药库里!”他一脚踹翻身旁半堵残墙,露出底下被炮火熏得焦黑的木梁,“这底下早该是空的!清狗的炮,把咱们自己埋的火药库给点着了!”
果然,那拱起的墙体越升越高,终于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整块夯土连同其上残存的女墙轰然掀开!烟尘如浪涌出,露出底下深达丈许的黑洞——黑洞边缘焦黑卷曲,冒着缕缕青烟,十二门倒伏的佛郎机炮赫然在列,其中三门炮口尚有赤红余烬明灭不定!
“点火!”李来亨嘶吼,“用火箭!引燃所有引信!”
两名火兵连滚带爬扑到黑洞边,将浸透火油的箭矢搭上弓弦。弓弦绷紧的刹那,黑洞深处那三门佛郎机炮口的赤红余烬,竟齐齐暴涨成三簇幽蓝火焰!
“轰——!!!”
没有预想中的震耳欲聋,只有一声沉闷如地肺开阖的巨响。黑洞内蓝焰骤然膨胀,化作三股粗壮火舌,瞬间舔舐过其余九门佛郎机的引信——十二道火线同时疾蹿!下一瞬,整个东段城墙下方爆开一片刺目的白炽光芒,灼热气浪裹挟着碎石泥块冲天而起,竟在漫天风沙中硬生生劈开一道短暂澄澈的通道!
白光过后,是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风沙重新落下,遮蔽视野。李来亨抹开眼前灰土,只见东段城墙竟未垮塌,反而在爆炸冲击下被硬生生“夯实”——原本松软的夯土层被高温高压熔合,裂痕消失,表面凝结出一层暗青色琉璃状硬壳,光滑如镜,竟反射出远处清军阵地惊惶奔逃的人影。
“……神迹。”传令兵喃喃道。
李来亨却盯着那层琉璃硬壳,忽然想起幼时在陕北见过的窑工烧陶——陶坯入窑,烈火焚炼,方得坚瓷。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石,用力砸向琉璃壳面。石块崩飞,琉璃壳上只留下一道白痕,毫无裂纹。
“传令高一功,”他声音低沉如铁,“把这段墙……叫‘淬火墙’。让朝鲜民夫把所有夯土墙都照这个法子,浇上火油,再引火熏烤——不必真炸,只要熏出这层壳,清狗的炮弹就砸不穿了!”
话音未落,西面城楼方向突然传来急促鼓点。李来亨抬头,只见高一功亲自擂鼓,鼓声短促如雨打芭蕉。他心头一凛,快步奔至西段城墙——此处城墙保存稍好,但城楼早已化为焦炭,仅剩几根烧得乌黑的立柱。
高一功见他奔来,一把拽住他胳膊,手指直指西南角:“看那儿!”
李来亨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,只见黄州城西南角的护城河外,一片被风沙笼罩的荒原上,竟悄然浮现出一排模糊的墨色剪影。那剪影并非清军惯用的八旗军旗,而是一杆杆高挑的、顶端缀着白缨的长矛——矛尖在昏黄天光下,竟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反光。
“是朝鲜兵?”李来亨眯起眼。
“不是朝鲜卫兵。”高一功摇头,声音紧绷如弦,“朝鲜卫兵的矛尖都是木柄铁头,没这么亮。这矛……是精钢打的。”
李来亨目光如刀,细细刮过那些墨色剪影。忽然,他瞳孔一缩——在为首一杆白缨长矛旁,一面褪色的玄色旗帜在风沙中艰难招展,旗面虽已模糊不清,但那轮廓,分明是个扭曲盘绕的“李”字!
“李倧……”李来亨齿缝间迸出两个字,手已按上刀柄,“他疯了?敢把亲兵派到这儿来?”
高一功却缓缓摇头,指向那玄色旗帜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:“看旗角……绣的是金线缠枝莲。”
李来亨定睛细看,果然见旗角处,一朵细密金线绣成的莲花,在风沙中若隐若现。他呼吸一滞,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数月前在成都府衙见过的一份密档——崇祯十五年,朝鲜国王李倧遣使赴明,呈献“金莲贺寿图”一幅,图中金莲缠枝之纹,乃朝鲜王室秘传,严禁臣下僭用。
“是李倧的仪仗亲军……‘金莲卫’。”高一功声音低沉如雷,“他们不走汉城大道,不走平安道官驿,专挑这风沙蔽日、尸横遍野的荒径而来……李倧这是要亲自来黄州?”
李来亨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面玄色金莲旗,盯着旗后那些沉默如铁的白缨长矛。风沙卷起他染血的战袍下摆,猎猎作响。良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:
“高大哥,去告诉父亲——李倧若真踏进黄州一步,不必等朝廷旨意,我李来亨,便亲手斩下他的首级,祭奠这二十天死在清狗炮下的三千朝鲜民夫,还有……埋在淬火墙底下的张把总他们。”
高一功深深看了他一眼,重重点头,转身疾步而去。
李来亨却未离开。他伫立西城墙头,任风沙抽打脸颊,目光穿透浑浊天幕,投向汉城方向。那里,昌福宫姜硕期的琉璃瓦顶,在沙尘中若隐若现,像一块冰冷的墓碑。
他忽然想起入京前夜,刘峻召他单独入建极殿。殿内香炉青烟袅袅,皇帝并未看他,只望着窗外长安街的灯火,缓缓道:“朝鲜非藩属,乃棋局。李倧是棋子,也是棋手。你去黄州,不是替朕守城,是替朕……观局。”
当时他不解其意。此刻,风沙扑面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他却忽然明白了。
李倧不是来求援的。他是来赌的——赌汉军不敢杀他,赌大汉初立根基未稳,赌天下士林仍视朝鲜为“礼义之邦”。他带着金莲卫,踏着清军炮火下的尸山血海而来,不是示弱,是逼宫。逼汉军在“仁义”与“威权”之间,必须择一而行。
若汉军迎他入城,便是承认朝鲜仍具“国”之体统,此后征粮调兵,必多掣肘;若拒之门外,朝鲜君臣可大书特书“天朝暴虐,不恤藩臣”,于天下士林间播下猜疑之种。
风沙愈烈,天色愈发昏黄如脓血。李来亨缓缓抽出雁翎刀,刀尖垂地,一滴混着灰土的血珠自刀尖坠落,在夯土城墙上砸出一个微小的坑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在震耳欲聋的炮声间隙里,轻得如同叹息:
“陛下啊……您这盘棋,可真是……险呐。”
话音未落,西南方向,那面玄色金莲旗在风沙中猛地一扬,旗角金莲纹在昏光中灼灼一闪,仿佛一记无声的叩问。
黄州城头,李来亨的雁翎刀尖,缓缓抬起,指向那面旗帜。
风沙呜咽,如万鬼齐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