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道横行: 第567章 神战往事(求月票)
观园洞天的这一顿饭,卓映川没有请沈、戴二人吃什么大鱼大肉、山珍海味,席面上只有一些观园洞天自己打的新米和应季蔬菜。
虽然简单,但味道却颇为不俗,至少沈戎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。
不过让戴...
松花河的水声忽然低了下去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管。河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青雾,不是晨霭,也不是水汽,倒像是从陈长庚脚底渗出来的——他每踏一步,泥地便无声裂开寸许,三道细若游丝的黑线自靴底钻出,蜿蜒着没入河水深处,搅得游鱼翻白、水草蜷缩。
黎土没动,只将右手缓缓沉入水中。指尖触到一截冷硬之物——是半截断戟,刃口崩缺,缠着早已发脆的赤布,布上墨字犹存:「玄坛·镇北」。
陈长庚蹲下身,把干柴堆成一座歪斜的塔,火石一擦,火星溅起,却未燃柴,反将三粒暗红弹丸炸开。血雾腾空,凝而不散,竟在雾中勾勒出七幅残图:一座倾颓庙宇、半卷焦黄经卷、三柄插地铜剑、一只空荡香炉、两双交叠枯手、一张剥落金漆的神主牌位,最后一幅,则是一双眼睛——眼白如纸,瞳仁漆黑,正静静俯视着篝火。
“你认得这眼睛。”陈长庚的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青铜钟上,嗡嗡震得河岸草叶簌簌抖落。
黎土终于抬眼。那双眼的轮廓,与他命域深处某处尚未点亮的虚位,严丝合缝。
“包阎的‘地府天眼’?”他问。
陈长庚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森白牙齿:“不。是包阎供奉的那位——阴天子罗甲午,临终前剜下左眼,钉在酆都城门上,说要照见‘后世篡位者’。可你猜怎么着?那眼珠子,早八十年就被挖走了。”
他伸手一招,血雾中那双眼倏然转动,视线精准锁住黎土眉心:“挖走它的人,是你老子。”
黎土脊背一僵,指尖下意识攥紧断戟。戟杆内侧,一道极细的刻痕突然泛起微光——不是刀刻,是牙印。三颗犬齿并排,深陷木纹,边缘还残留半粒凝固的暗褐色血痂。
陈长庚盯着那道牙印,喉结上下滚动:“当年罗甲午暴毙,阴司大乱。你爹闯进酆都鬼市,用三斗‘活人胆汁’换走天眼,又以自身右臂为引,将眼珠子熔进了玄坛脉的祖源命骨里。后来他战死南望村,尸首被浊物啃得只剩半截脊椎……可那截脊椎,至今没人找到。”
黎土猛地抬头:“你亲眼所见?”
“我押送棺材去的。”陈长庚声音陡然压低,“棺材底下,垫着七张浸透朱砂的皮——全是刚剥下来的人皮。每张皮上,都用金线绣着同一个名字:沈戎。”
黎土呼吸滞住。沈戎?那个在山海疆场血战玄坛、阵斩青聚的沈戎?那个被孙靖苍亲口点为“以七位实力比肩众人”的沈戎?
“你撒谎。”黎土声音沙哑。
陈长庚却从怀里掏出一物,轻轻抛来。黎土下意识接住——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腰牌,正面刻「玄坛·虎帅」,背面则是一行小字:「甲午年冬·授命诛沈」。
腰牌边缘,沾着一点早已发黑的皮屑。
“你爹临死前,把这块牌子塞进我手里,说‘告诉戎儿,他杀的不是人,是命途的骨头’。”陈长庚盯着黎土骤然收缩的瞳孔,一字一顿,“沈戎,你娘姓罗,是罗甲午的堂侄女。你生下来那天,酆都地脉震了七次,阴司三百六十座判官殿,同一时刻,所有判官神像的眼珠,全掉了。”
松花河彻底静了。连水底游鱼都凝在原地,鳃盖张合如慢放的残影。
黎土低头看着掌中腰牌,指腹摩挲着那行小字,忽觉掌心刺痛——腰牌背面,金线绣的名字正在渗血。不是鲜红,是浓稠如沥青的黑血,顺着他的指缝蜿蜒而下,滴入河中,瞬间蒸腾成灰烟,烟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:有穿皂隶服的阴差,有戴枷锁的罪魂,有披龙袍的地府之主……最后,全都化作一个瘦高身影,站在熊熊燃烧的玄坛废墟之上,手中提着一盏灯——灯焰是幽蓝色的,焰心悬浮着一枚小小的眼球,正缓缓转动。
“你爹没留下话。”陈长庚起身,拍了拍裤腿泥灰,“他说,若你有朝一日能听懂‘命途不是路,是坟’这句话,就让你去正东道最北边的‘无庙岭’。岭上有座没门没窗的破屋子,屋梁上吊着一口空棺。棺材底下,压着他最后一条命。”
黎土喉咙发紧:“什么命?”
“玄坛脉的‘第八劫’。”陈长庚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背影在青雾中显得格外嶙峋,“不过你得先活过三天。太平教人公王杜老板,今晨已率十二‘雷部天君’离了东南道,目标——正东道‘伏羲观’。他们要去烧一本《神祇名录》,名录第一页,写的正是你的名字。”
黎土霍然起身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名录上写着:‘沈戎,玄坛余孽,吞魂噬命,其心当诛’。”陈长庚轻笑一声,身影渐渐淡去,“太平教信的是‘神罚’,不是‘律法’。你杀过多少神官,他们就认定你欠多少神命。而伏羲观,是正东道第一座供奉‘人神同体’的道场——你若不去救,那观里三百七十二个香客,明日辰时,全得跪着咽下自己舌尖上的血,拜你为‘新神’。”
雾气骤然翻涌,陈长庚身影彻底消散。唯余篝火噼啪作响,火光映照下,黎土摊开左手——掌心赫然浮现出一行血字,笔画如刀刻,正微微搏动:
【伏羲观·辰时·三百七十二叩】
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而是某种近乎癫狂的畅快。笑声惊起飞鸟,震落松枝积雪,簌簌砸在河面,碎成星点寒光。
“好啊……”黎土喃喃,一把抓起膝边长枪。枪杆上灰布应声裂开,露出银亮枪身——并非纯银,而是某种泛着青灰光泽的金属,表面密布细密鳞纹,纹路尽头,竟与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隐隐相连。
他将枪尖刺入河底淤泥,用力一搅。泥浆翻涌,裹挟着无数细小骸骨浮上水面——全是人骨,却无一根完整,每块骨头上,都蚀刻着微不可察的符文:「赦」「镇」「拘」「炼」……
“原来玄坛脉的命骨,从来就不是长在人身上。”黎土盯着那些浮骨,声音冷得像冰锥凿地,“是长在浊物骨头上。我们吃的,从来就不是人命……是它们的‘尸命’。”
话音未落,命域轰然展开!暗红色罡风席卷河岸,草木尽伏,连松花河水都被硬生生劈开一道丈许宽的沟壑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河床。河床上,密密麻麻嵌着数不清的骨片,每一片,都在呼应他体内沸腾的命火。
百名鬼道命途的灵魂,在命域深处齐齐抬头。他们眼中浑浊褪去,露出底下猩红如炭的瞳仁。喉头滚动,发出非人低啸——不是哀鸣,是饥饿的咆哮。
黎土缓缓举起长枪,枪尖直指正东方向。枪尖所向,虚空扭曲,隐约显出一座道观轮廓:飞檐残破,匾额焦黑,唯有一株枯死的老柏,枝桠狰狞刺向天空,树杈间,悬着三百七十二枚铜铃,每一枚铃铛内壁,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。
最顶端那枚最大铜铃,铃身正中,赫然是两个血字:沈戎。
“想封我为神?”黎土枪尖轻颤,一滴黑血自锋刃滑落,坠入河中,激起一圈暗金色涟漪,“行啊……那就让你们亲眼看看,新神登基时,是怎么收香火的。”
他猛然挥枪,枪尖划破长空,撕裂雾障。一道青灰色弧光横贯天地,所过之处,河面冻结,冰层下无数白骨破冰而出,尽数附着于枪身——眨眼间,长枪暴涨三丈,通体覆满惨白骨甲,甲片缝隙间,幽蓝火焰无声燃起。
命域深处,百名鬼道灵魂同时张口,喷出浓稠黑雾。雾气涌入枪身,骨甲缝隙的幽蓝火焰,骤然转为炽白!
松花河畔,再无一人。
唯余一杆白骨缠绕、烈焰升腾的长枪,孤悬于冻结河面之上,枪尖所指,正东道伏羲观方向,三百七十二枚铜铃,齐齐震颤,发出垂死般的呜咽。
而就在枪锋所向的千里之外,伏羲观断墙残垣间,一名身穿素白道袍的老道正跪在泥地里,双手捧着一册焦黄书卷。书页无风自动,哗啦啦翻至末页——空白页上,正有墨迹如活物般游走汇聚,迅速勾勒出一杆长枪的轮廓。枪尖,直直指向老道眉心。
老道浑身颤抖,却不敢合眼。他身后,三百七十一具跪伏躯体,额头已渗出细密血珠,血珠落地,凝成一朵朵暗红小花,花瓣舒展,竟在枯地上织出一幅巨大卦象:乾上坤下,中央一点朱砂,形如瞳孔。
卦象成型刹那,观外山林骤然死寂。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唯有风声。
风从正北吹来,裹挟着松花河的寒气,拂过伏羲观残破的山门。门楣上,半截褪色匾额“伏羲”二字,在风中轻轻晃动,落下簌簌灰粉。
粉未落尽,匾额背面,悄然浮现三个新鲜墨字:
沈戎到。
字迹未干,山门外,雪地上,已多出一行湿漉漉的脚印。
脚印深深浅浅,却奇异地没有融雪——每一步落下,雪面便凝成薄冰,冰下,隐约可见白骨交错的纹路,蜿蜒向前,直抵山门。
山门内,老道喉结滚动,捧书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书卷。他听见了。
听见了远处松花河冰层碎裂的脆响,听见了三百七十二枚铜铃同时绷断的铮鸣,听见了……某种庞大存在,正踏着尸骨铺就的阶梯,一步一步,走向神坛。
走向,他亲手为新神,擦得锃亮的祭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