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豪1983: 第36章 马孔多和吉隆坡
什么变化?
温瑞安分析说,在他的小说中,总有主角在不断逃亡,并且遇见一些红颜知己......他不是有意写这种“武侠公路片”套路的......这和他自己现实中被多地驱逐的经历有关系。
“自从我公开为华人发声以来,我几乎被每一个地方都驱逐了,我漂来漂泊去……………”
温瑞安沉声说。
显然,他把这些事情带入进去了。
而且,温瑞安的小说中,经常出现一些背叛主角的女角色,有那种“男主武功天下第一,但总被心爱之人插刀”的雷人剧情,这也和他自己的经历相关。
“因为我一直在逃亡!”温瑞安说,“我也结交过女朋友,可惜我的生活太颠沛流离,最终没有能留下她们。”
比如温瑞安曾与女友方娥真一起“闯荡江湖(逃亡)”,两人的感情曾经很好,他于是就在小说《神州奇侠》中写了个名为“唐方”的女子。
唐方敢爱敢恨,古灵精怪,一经出版就得到了读者的广泛喜爱!
这个唐方既是男主的官配,又是男主的战友,影射的正是这位现实女友。
然而,感情抵不过现实,现实中的方娥真最终承受不住压力,跑路了,温瑞安于是也发狂了,他立马给女主角“唐方”安排了一个被蛊术控制的剧情,各种发疯.......
众人是第一次听说温瑞安如此坎坷,不禁大为唏嘘。
管谟业啧啧称奇:“想不到武侠小说家,竟然也有这种经历,有这么敏感的心思,他和我一样,把经历过的事情都写在自己小说里......他的书我一定要找来看一看。”
新化社记者邵琦听得红了眼眶,只觉得温瑞安这人实在倒霉。
余切摸着下巴,心思却飘到了天外边:温瑞安被女友背叛,所以把笔下的女角色写成了反差女侠。
以后真要当面问他才是......
不等余切多想,不料,温瑞安却话锋一转,又回到了余切这里。
只见温瑞安道:“我的小说之所以不再受欢迎,从前我不明白,现在我明白了!”
“为什么?!”他说,“因为我逃得累了,读者也看得累了吧!”
“华人的故事,要的不是温良恭俭让,而是以牙还牙,以血还血!我没有别的话,今天就是一句,华人要团结起来!”
“这也是我们的土地,不论在哪里,不要再被人欺负!”
此话一出,全场惊得停顿了一两秒,而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!
此时,温瑞安也回头望着余切,敬了个抱拳礼......也是在这瞬间,温瑞安忽然悲从中起,忍不住当场大哭起来。受到他的影响,一些在场的华人也忍不住默默掉泪。
在众人的起哄下,余切走过去和那些华人握手......新化社的众人被现场的氛围感染,忍不住也掉了眼泪,美联社的刘记也忍不住掉泪,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?
是这些年的流亡之路?
还是身在马来,在美国,却有活在异土他乡的疏离感?
邵琦在报道中,写了一篇她后来原本在南斯拉夫将要写出的文字:
【1991年7月,我站在吉隆坡的街头,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采访本上。这里没有轰鸣的空袭警报,却有一张无形的网,把华人的生存空间一点点收紧!新经济政策推行二十余年,华人在教育、经济上受到的歧视已经全盘固
化,巨大的不满在酝酿当中......
身为异乡人,我们就像是等待着“楼上靴子掉下来那样”,等待着一次令人心悸的巨响,但我们都没想到,那一场巨响竟没来自吉隆坡,而来自一发文学的炮弹,一个人先站了出来......】
这届花踪文学奖就此落下帷幕。
7月末,余切的女儿出生,像之前约定好的那样叫“余淼”。
陈小旭急发几道电话,让余切赶紧回来。“最晚,需要在淼淼小满月之前回来”。
小满月,即新生儿的第十二天,也叫“十二晌”,这天余家要广邀亲朋探视,代表产妇可以适当放松,自行活动了,后逐渐演化为对产妇的重视。
小满月之后是大满月,那自然更要回来。老余之前是川渝的小门小户,并无什么讲究,陈小旭是很在意这个的,办满月酒、长命锁、吉祥衣都不能少。
张俪先问了余切在大马是否安好?
余切自然说好。
之后,她也希望余切能尽快回来。“小旭以前说她不喜欢孩子,其实她最宝贝她孩子。”
按照余切的行程,他一路北上,差不多正好赶回京城。
余切连忙答应。
杨振宁听说这件事情后,来问余切:“要不要给余淼请个名师?比如燕园的杨先生......”他干咳几声,半是诙谐半是试探道,“我想他还是在教育上,有一些成就的,你是否认可呢?”
老杨教书确实是有些本事的。
他并不恃才傲物,也不搞“智商论”那一套,在燕大物理系,老杨的课很受欢迎。他讲的东西也不高深,都是科普性质的公开课,一些文科生也喜欢来听。
八十年代起,物理学一度很流行“论”,到九十年代,国内也开始流行这个说法。
燕大学生问老杨如何看待,老杨就直说“这个理念无法证明,过于牵强”。
而后果真如此,“弦论”最后确实没什么出息。
余切点头道:“对杨教授的教育,我认可得很,只是怕打扰别人。”
杨振宁大喜过望,摆手道:“那当然是不打扰的。
吉隆坡,大众书店。
“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!”
管谟业感慨。
橱窗摆放的电视新闻上,播报着“泰国公主诗琳通出访马来西亚”的新闻,在这家吉隆坡最大书店的一二楼,到处是余切的小说。《计划体制》、《白夜行》等书被放在了第一排。
《共同警备区》、《出路》等小说藏在了后面,不过,仍然可以很轻易找到。因此店里面很多华人读者来光顾,仔细看,肤色黝黑的读者也不少,显然是当地的土著。
沪市作家王安忆从未在国外见过这种阵仗,说,“我们来马来西亚后,开座谈会,被华人富商接待,到处都是书迷————我以为我很受欢迎,现在才知道是沾了别人的光。”
管谟业也苦笑。
在马来西亚,他是余切之下,最受欢迎的内地作者。原因是管谟业的“魔幻现实主义”,很适合马来华人写小说搞键政。
其实,魔幻现实主义在许多国家流行,不光是文学的因素。
不论是马孔多小镇,还是“东北高密乡”,都是某种乌托邦。而马来华人正是迷恋这个概念。它可以安全的表达自己的想法,而且用文学创作的说法来保护自己。
但键政遇上了真有组织力的会怎么样?
冥冥中,他觉得有人夺走了他的气运。管谟业说,“余切不是靠写小说才成事的,他这个人,就能成事!写小说,是我们和他最接近的一部分。”
王安忆深以为然。
这一个月的经历可谓是惊涛骇浪。
两人搭伴着回大使馆,路上,有人抱着收音机听歌,王安忆忽然又想起一件陈年旧事。
“我现在知道余老师为什么看重路垚。”
“因为《平凡的世界》广播剧卖出了马来西亚版权?”管谟业的声音,听不出什么态度。
王安忆不知道,管谟业是有点羡慕路垚的。
因为路垚在余切那里只是被遥远的鼓励,两人建立起了亦师亦友的关系,不像自己那样时不时被批判一番。
这让管谟业很是不解:你老余怎么对别人这么好。
王安忆说了:
“我以前去西北访问,被陕北的贫穷震撼了,我们一些人讨论......这个地方应该像美国的黄石公园那样,改造成国家自然保护区——也就是不要住人了,叫他们都迁走,不然越住越穷下去!他们甚至没有裤子穿!”
王安忆继续说,“但是,有个脾气特别好的人忽然站了起来,叫我们闭嘴,我大吃一惊,没见他这么愤怒过!在我来访问的一个多星期,那人一直是拘谨又客气,甚至是谦卑!我是想不到他能当场呵斥的......那个人你猜是
谁?”
“路垚!”管谟业叹了口气,他怎么能不知道?
他当然猜得到。
路垚痛苦于陕北的贫穷,但他并不认为陕北的人存在劣根性,恰恰相反,他从中看到了勃勃生机,看到奋斗和抗争。
为何有的人坏?
因为本来就是有好有坏。
这是和管谟业不同的,管谟业相信人存在一种本能的“恶”,进而这块土地也是被他觉得不争气。
这种想法,错了吗?
马来的经历,促使管谟业有种写长篇小说的冲动。
他原本想写民间文人和贪腐的官吏斗智斗勇,最后不可避免也被同化的故事,叫《酒国》。
但是来了马来后,他发觉这里的荒诞,已然远远超过了小说世界。几本书,可以让几千万人都噤若寒蝉,几个名字,居然能把一个国家逼退。
然后,这个国家的大总管,就像是忘记了所有事情一样,把时间倒流回了六月份之前。人们也忘记了那些事情,没有人再谈论。这里是被封闭的,与世隔绝的真空体一样,尽管临近的泰国、新加坡等地仍然在报道那些风波。
但这里不是。
现在走在吉隆坡,你发觉好像一切都没发什么过,恰似奥雷里亚诺在火车上看到一堆尸体被火车成堆的抛到海里面,回来后众人却说“马孔多无事发生”,集体的记忆都被篡改了,奥雷里亚诺成了胡说八道的疯子。
现在管谟业活生生的看到这件事情的发生。
原来岂止是一个马孔多小镇?是整个马来的几千万人。
今后不仅要忘记,甚至可能倒打一耙,也许还要说是北方的那些人欺负了他们,也许还要煽动那些血脉相同的人,互相之间仇恨,憎恶,用最肮脏的语言辱骂共同的祖先。
它几乎就要发生什么了,如果不是余切,将来它就会发生。
即使余切做了这么多事,也不能保证那永远不会发生。
到此时,管谟业才真正理解1983年,当他翻开《百年孤独》,第一次接触到“魔幻现实主义”时,扉页上马尔克斯的演讲是什么意思。
“最大的挑战是无法用常规之法使别人相信我们真实的生活”。
在演讲中,马尔克斯说智利全国百分之十的人口正在亡命天涯,乌拉圭五分之一的人口被流放,全拉美夭折的儿童,比欧洲一年出生的人口总数加起来还多.......
这便是马尔克斯说“不仅是文学形式,还因为拉美异乎寻常的现实赢得了评委关注”的原因。
再加上那些万人坑,汽车炸弹,暴力殖民......马尔克斯说,这才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土壤,将来大家都会忘记的,但你们不要忘记,不要说我写的事情是“魔幻”。
中学考卷,分析一篇小说的含义,总要根据作者的生平和时代背景来出发,而内地的魔幻现实主义,有相当长一段时间,全然是在对拉美现实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自我独立发展的。
难怪余切那么生气!
管谟业心中生出一种羞愧,他彻头彻底的后悔,自己曾经没有好好修读文化知识。
他搞出来一种不中不详的特色魔幻现实主义,而这正是余切不赞同他的根源。
唉,改悔罢!
八月,余切配合诗琳通翻译了自己的作品《计划体制》,又在吉隆坡留下几篇游记。
他和诗琳通告别。
发生在大马的风波已经平息,马来官方退了一步,全面解封了对华文书籍的限制,再闹下去,已经无法得到国内外支持。
余切也打算回内地了。此次筹款,总计拿到47亿人民币,相比历史上的筹款多了一倍有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