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较于狗蛋，老菇师则显得云淡风轻，从容镇定。
    老菇师轻车熟路，指挥着狗蛋毁尸灭迹。
    首先检查丹田是否有菌菇遗留。
    精血与魂魄，能抽就抽。
    尸体利用火菇烧了，骨灰分三路埋了。
    而这所谓的三路，实际上指的就是水里，土里，还有粪坑。
    然而这还不算完。
    老菇师还嘱咐狗蛋，拿出了一缕缕仇家毛发。
    这些仇家的毛发，全都来自于那些得罪了他们的人，或是他们所得罪的人。
    此乃他们平日里刻意收集而来，而今便派上了用场。
    狗蛋按照师父的指示，将这些毛发撒在了，他们沿途打斗的痕迹上。
    他们做完这些，没有丝毫停留，直接远遁三天三夜这才停下。
    狗蛋对师父这种过分的谨慎，虽然十分不理解，但却全都记在了心里。
    毕竟师父虽然看起来是个胆小鬼，但作为散修，好歹能活一大把年纪，做事肯定有其道理。
    狗蛋头一回手刃魔头，回味起来，心情久久无法平息。
    同时，他的心中也因此生出了一个疑问。
    明明几次正魔大战，正道菇师都是牢牢占尽上风。
    那么为何正道菇师不斩草除根，赶尽杀绝，反而总是留着魔道余孽，死灰复燃。
    若是能够杀光所有魔道菇师，先前那个魔头，是不是就没有机会残害整座海岛的百姓了？
    狗蛋将自己心中的疑问，说给了老菇师。
    老菇师对此苦笑一声，道出了正道与魔道之间的猫腻。
    那日，狗蛋才明白，原来世上那些所谓的正道与魔道，并不是非黑即白，而是一抹灰色。
    正道菇师之所以，不对魔道菇师赶尽杀绝，完全是故意为之。
    甚至先前他们所杀的那个魔头，都很有可能是正道菇师故意放走，纵容其屠戮凡人。
    在老菇师口中，正魔两道从来都没有定义，全凭世人的看法与心中的定数。
    所谓魔道，残害世人。
    所谓正道，保护世人。
    若是没有魔道，世人还需要正道保护吗？
    正道的各种灵泉，各种菇材，也需要人来开采。
    没有魔道，世人如何心甘情愿加入正道，为正道所用。
    当然了，若仅仅只是为了资源，报酬合理同样有人会做。
    最重要的，其实是继承……
    而这里所谓的继承，指的是骨子里流淌的仇恨。
    诸如两人先前所在的海岛，若是被魔道菇师屠戮。
    那么幸存下来的人，便会对魔道心生仇恨。
    其中若是诞生了天才，他们会继承这种仇恨，从而加入正道。
    正道就是有了这些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，才能不断壮大。
    而这才是正道的根基。
    不过老菇师与狗蛋都是散修，对于这些正道也好，魔道也罢，其实压根无需过多在意。
    毕竟舆论的风波太大，眼见不一定为实，耳听不一定为真。
    散修只需有颗明辨是非的心，保持怀疑，自我验证，不要声张，明哲保身，努力活下去就好。
    有些时候，操心太多反而会惹祸上身……
    狗蛋听完了老菇师的教诲，不由得心生迷茫。
    若世上的正魔两道是这般模样，那他所坚持的正义，又算什么？
    这一刻，他心中原本所向往的正道菇师，貌似开始变了模样。
    狗蛋彻底迷茫了。
    而这种迷茫，一直持续到了老菇师死的那天。
    那日，血泉老魔陨落，血泉福地坠落北海。
    老菇师得知了此事，二话不说便带着狗蛋掺和了进去。
    按理来说，以老菇师一直以来谨慎性子，不可能跑来凑这热闹。
    奈何老菇师寿元将近，生死之间的大恐怖，让他害怕了。
    他打算临死前拼上一拼，胆小如鼠一辈子，合该鲁莽一回。
    然而这一鲁莽，却彻底断送了他的性命。
    老菇师在争夺福地的时候，迫不得已暴露出了，从魔道菇师手上抢来的血道菌菇。
    好巧不巧被一位正道菇师看到。
    那位正道菇师连问都没问，也不管老菇师到底是不是魔道中人，便毫不犹豫出手偷袭。
    他当着狗蛋的面，重创了老菇师，并出言嘲讽……
    说些什么这样的货色，也敢来染指仙人福地。
    一个与魔道有染的家伙，不配跟他们一同争夺福地。
    狗蛋见师父被重创，顿时怒不可遏。
    老菇师虽为散修，但这一生却比正道菇师更像正道菇师。
    其一生从不主动得罪人，乐善好施，时常相助凡人。
    这么一个好人，仅仅只是因为一颗菌菇，便被所谓的正道菇师，不分青红皂白打至濒死。
    狗蛋有心想要为师父报仇，但却不是那位正道菇师的对手。
    他只能拼尽一切救下老菇师，如同丧家之犬，狼狈奔逃。
    老菇师虽然被狗蛋救下，但因为寿元无多又身受重创，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    直至此时，老菇师反倒看淡了生死，不再执着于苟活。
    老菇师临死前，甚至还在笑着安慰悲伤不已，哭哭啼啼的狗蛋。
    他说：“狗娃子，你要记住今天。”
    “今天是为师用生命，教你的最后一课。”
    “切记，莫要因生死而感到害怕，莫要因一时鲁莽断送性命。”
    “凡事三思而后行，在决定做或不做之前，首先要看看自己究竟有无能力去做。”
    “为师谨慎了一辈子，末了因为害怕死亡，开始鲁莽行事，从而忽略了自身的实力。”
    “若为师实力强大，便不会因为一颗菌菇而招惹杀身之祸。”
    “为师没有得罪那位正道菇师，也没有做错什么事情。”
    “唯一做错的事情，那就是实力不足，还敢染指本不该我等染指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狗娃子你要谨记在心，莫要步了为师的后尘……”
    狗蛋听着老菇师的临终嘱托，鼻子更加酸涩，哭的更加伤心。
    而他这副模样，也让老菇师愈发欣慰，自己没有教错人。
    老菇师临死前，含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    他说：“狗娃子，你知道为师当初为什么要收你为徒吗？”
    “哈哈……”
    “因为当时家境贫寒，不甘现状，在为师面前长跪不起的你……”
    “真的，真的很像以前的我啊……”
    老菇师死了。
    狗蛋的善心也跟着死了。
    老菇师教会了他为人处世，教会了他与人为善。
    可如今教他向善的人，却被世人眼中代表正义的正道菇师杀死了。
    在这种情况下，狗蛋岂能善罢甘休？
    如今的他，心中再也没有了善，有的只是对那些正道菇师，恨之入骨的恨。
    这一刻的他，终于不再迷茫。
    狗蛋心中，原本所向往的正道菇师形象，逐渐被满脸狰狞的自己所取代。
    老菇师临终前的话，让他明白了自己真正该追求的东西，到底是什么。
    什么正道，什么魔道，全是狗屁！
    唯有自身强大，不再弱小如蚁，才能在这片天地活的自在，活的潇洒。
    师父会死，是因为还不够强！
    狗蛋从未如此渴望过力量。
    他要变强，变得比所有人都强。
    强到只有他欺负别人，而别人却不敢欺负他。
    唯有这样，才能得到真正的逍遥自由。
    狗蛋想通了这些，因此彻底醒悟。
    他为了变强，开始不择手段，抛弃了以往没有任何意义的正义。
    他将老菇师交给自己的种种处世之道，全都用的炉火纯青，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。
    他凭借不择手段的狠劲，得到了血泉地灵的认可。
    任谁也没有想到……
    来自各方大势力的正道菇师，都没能拿下的血泉福地，竟然被一个身为散修的毛头小子，捷足先登抢了去。
    当狗蛋继承血泉福地的那一刻，他当着一众正道菇师的面，喊出了自己的名字……
    “我叫血河！”
    “血道不孤，遗毒万世。”
    “有朝一日，我会用血道，血洗你们北海，所有正道菇师！”
    从这一刻开始，世上再也没有了狗蛋，有的只有血河老祖。
    而他之所以将自己更名为血河，正是因为河比泉要大。
    他血河，要变得比陨落在正道手里的血泉老魔还要强大！
    老菇师因血道菌菇，而被正道菇师害死。
    那么他就要用血道菌菇，让那些所谓的正道菇师，付出血的代价。
    终有一日，血河这个名字，将响彻在北海所有正道菇师的耳畔，令其为之胆寒！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镇魔塔第四层。
    忘乡河汹涌澎湃，河水宛如开水般剧烈沸腾，发出阵阵咆哮。
    一块块记忆碎片，闪烁着微光，犹如漫天星河，涌向孤身一人，傲立在河畔的吴量。
    随着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，没入到他的体内。
    一时之间，吴量的气质，逐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    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便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。
    许是因为担忧，言招娣一直都在留意着吴量这边的动静。
    此时的她，远远观望着吴量的背影，心中竟没来由的，生出了一股熟悉的恐惧。
    而这种恐惧，曾几何时正是来源于，那个囚禁了她不知多少年月的……‘无相意志’。
    不知过去了多久，血河老祖所有遗留在忘乡河的记忆碎片，终于尽数消耗殆尽。
    下一刻……
    只见原本双目紧闭的吴量，缓缓睁开了眸子。
    他神情桀骜，眼眸深邃，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股，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。
    “本座……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