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起五脏观: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: 第九百一十八章 :百舟藏药,黑湫封渡
黑湫的大,站在岸上反而看不真切。
若是头一回来,准以为那只是一片被芦苇和乱汉子切碎了的浅水洼,可等风把苇叶按下去一截,露出底下暗沉沉的水面,才知道那水宽得能吞掉半座镇子。
一百多条船散在汉子里,船顶冒出来的烟是湿的,贴着篷顶打转,晾在舱口的衣裳被水汽泡得发软,乍看跟寻常渔村没什么两样。只是船吃水太深了,篙子插下去要费好大力气才拔得出来,撑船的人嘴上不说,可肩膀上的筋
一蹦一蹦的,瞒不过常在水上混的人。
齐云在岸边一处废木场停住脚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。木场里堆着烂掉的船板、断桩和碎篙,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木屑,被露水打湿了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雷云升顺着师父的目光找,先看水线,又看船尾。看了半天,只觉得条条船都可疑,忍不住压着嗓子问:“有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让雷云升一愣。他以为师父已经数过了,可齐云这时正用鞋尖拨开脚边一堆烂木屑,底下露出一片新削的垫舱板。那板子边缘的茬口还是白的,没沾泥,药箱怕潮,上船前要垫高一层,百来条船经过这儿,踩出来的
木屑混进旧屑里,谁也说不清是哪条船留下的。
“先找人。”齐云说。
话音刚落,下游苇丛里传来一声水鸟叫。第二声短了半截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青连带着妖庭水卒从苇叶后面钻出来,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,眼下泛着青,显然一夜没合眼。她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原船还在寨里,外
层货拆散了,塞进了民船。我的人摸到了二十七条,后面被水哨惊走了,没再敢靠近。”
“船上都是旧部?”雷云升问。
青涟冷笑了一声,那笑里带着火气:“他们哪有那么多人。一个旧部看十户人家,有时一条船只留一把刀,叫船家自己看着自己,谁敢不听话就割谁的缆。”
雷云升望着密密麻麻的船顶,那些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杂乱无章,看不出哪条有问题。他低声问齐云:“师父若托住整片水面,能不能先把人定在这里?”
齐云没有答话,左脚在岸边那根烂桩上轻轻踩了一下。山力透进去时,木桩在水线处无声地裂开,里面全是黑腐的空洞,断口里还钻出两只受惊的水虫,慌慌张张地往泥里钻。他收回脚,看了一眼附近几条船的船底,那些船
壳比这根桩好不到哪里去,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补过的旧疤上又裂了新缝。真把山势铺开,人固然跑不了,船也会一条接一条散架,药、孩子、灶火和被褥全得栽进黑水里。
“一条条来。”齐云说。
青涟原本已经抬起了手,想封住水道,听见这话,那只手又慢慢放了下去。她的目光落在最近一条船边挂着的襁褓上,停了一瞬,改口让水卒散开,只守外汉,不要惊动内圈。
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,最近的一条乌篷船正悄没声地往苇丛里缩。撑船的是个老汉,篙头点水点得极轻,船头的年轻人蹲着,手里攥着一截断绳,船舱边坐着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个发烧的女孩,女孩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
裂。两名穿粗布衣的男人一前一后夹着他们,衣裳穿得像船家,可脚上那双硬底快靴在舱板上踩出来的声音跟渔民的软鞋完全两样。
齐云踩上一片浮在水面的旧木板,顺水滑了过去,几乎没带起水花。
船尾那人先看见他,手刚摸到刀柄,篷里忽然传出孩子一声哭,那哭声又尖又突然,老汉被惊得篙头打滑,整条船斜着撞向旁边的旧桩。船尾那男人骂了一句什么,顾不得拔刀了,双手去抢舵,想把船正过来。
这一乱反倒省了事。
齐云已经落上船头,一脚踩住了那人扔在舱板上的刀鞘。那人抽了两次没抽动,急了,抬手一拳打过来,齐云不闪不避,一缕阴阳剑气贴着他腕骨一绕,袖子和舱板钉在了一起,拳还举在半空,人却动不了了。
另一名押船者见状,直扑妇人,想抢孩子当人质。雷云升从水面上赶到,一道雷打在他脚前,电光沿着湿漉漉的舱板一窜,那人双腿一麻,半跪下去。妇人趁机抱着孩子缩进篷里,回身一脚踹在他脸上,嘴里骂了一
声:“畜生!”
那一脚其实没多大力气,反倒把妇人自己的脚尖硌得生疼,她皱着脸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水卒已经登船,赶紧收了脚,把鞋尖藏进裙边,好像怕别人看见她脚上那双补了三层的旧布鞋。
就在这时,苇荡里响起弩弦弹动的声响。
七八支箭从斜后方射来,箭路很杂,有两支甚至在半空撞了一下,偏了方向。齐云抬指拨开三支,剩下的被青卷起来的一道水墙打偏,其中一支擦着雷云升的耳边飞过去,“笃”地钉进乌篷。
篷内有人闷哼了一声。
那声音短促,像是被硬压了回去。雷云升掀帘子时,一股混着鱼腥和铁锈味的热气扑了他满脸,老汉的儿子缩在最里面的角落,左肩钉着一支断箭,箭头穿透了旧棉袄,露出半截暗红色的铁尖。他脚边踩着一只油布药箱,见
帘子一动,整个人先往箱子上跳过去,右手胡乱摸索,摸到一把剖鱼刀就攥紧了,刀刃朝外,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“让开!”他喉咙里像塞着沙子,嗓音劈了。
雷云升没动,目光从他肩头的箭伤移到那把刀上,“我替你拔箭。”
“你们一路人!”年轻人吼出这句时,舱顶的油灯被风灌得晃了一下,影子在篷布上拉长又缩短,他的手一紧,刀尖险些戳到雷云升的袖子。老汉就在这时从外面撞了进来,一巴掌打在儿子手腕上,“啪”的一声,剖鱼刀脱了
手,掉进舱底积了半寸的黑水里,溅起来的脏水有几滴落在了雷云升的裤脚上。
“殿下。”老汉转过身,半边身子挡在儿子前面,目光直直越过雷云升,落到舱门外站着的青涟身上,“你要船,还是要药?”
青涟没有立刻答。她盯着那只油纸箱的封角看了好一会儿,才跨过门槛。船舱太矮,她低头时发髻上的银簪蹭到横梁,磕出极轻的一响。
“都扣。”她说。
舱里静了两息。老汉的嘴角往下坠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那只刚才打掉刀的手慢慢缩回袖筒里。他脸上的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道陷得很深,说灰倒也算不上,更像是一层被水泡久了的旧木皮,猛地失了油
色。
“船不能扣。”妇人从后面出声。她抱着孩子挤到舱口,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,“一家人的渡牌和冬粮全压在寨里,天黑不回去,他们先杀我大儿媳。”
青涟闻言,下颌微微细了一下。她是王庭的人,这事原该算到天庭头上,可她目光所及之处,能看见的只有妇人怀里那张发烧烧得发红的女孩的脸,以及老汉袖口下藏着的,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“给他们运药,”青涟的口气缓了半拍,但仍是硬的,“城里的伤者便有活路?”
“我闺女也烧了三日。”
妇人说完这句便不再看她,低下头,用袖子给女孩擦了擦额角的汗。汗没擦干净,她的袖口倒先湿了一圈。
齐云这时蹲了下来,伸手到青年肩头,两根手指捏住那支断箭的箭杆,轻轻一折,箭头应声而断。那青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但没有叫,只是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送一趟,他们给什么?”齐云问老汉,声音很平,不带火气。
老汉迟疑了一下,才说:“三袋糙粮,两壶灯油,今冬少收一半渡钱。”
“少一半?”妇人在篷里啐了一口,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“你还信那帮人的话?”
老汉的脖子缩了缩,没有搭她的腔,只是把目光移向齐云流血的右肩,那伤口渗出来的血已经把袖筒的布粘在皮肉上了。
齐云叫水使取来退热药,先递给青验过,才亲手拆开油纸包,给孩子喂了半包药粉。孩子被苦味呛得直咳,妇人赶紧拍她的背,拍了好几下才把药咽下去。等药喝完了,齐云起身,对水卒示意,将那两名押船者绑了,又让
雷云升拆下钉在舱板上的那道剑气。
“船放走。”齐云说。
青涟皱了一下眉,“齐观主,这里总要留个证据。”
“人留下。”
齐云抬手,指了指被箭射裂的乌篷顶,那破洞里正漏进一缕天光,照在舱板上一滩水渍上。“三袋粮、两壶油,另补篷布、箭伤和误工。东城先出,三方后算。”
老汉听了,仍然没有动,只是用脚尖轻轻蹭了一下舱底的积水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“空口记账,”他慢慢说,“黑湫人见得多了。”
“那便先去下游等着。”齐云的语气没有变,“日落前看不见东西,你撑船回来,药仍在你舱里。”
“我家里人呢?”老汉抬起头。
“我去寨里接。”"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老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他上下打量齐云,目光在他右肩那团模糊的暗红色上停了很久,又转向远处水寨的方向。水寨的轮廓隐在雾里,只看得见几根桅杆的尖顶。老汉活到这把年纪,见过很多能打
的人,也知道能打的人往往活不太长,所以他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片磨得发亮的铜片,在船舷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三下。“刮、刮、刮”,三声短而脆,像是某种暗号。
旁边几条船都有人抬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装作没事人一样低下头去。
乌篷船掉头,向下游缓缓漂去。经过另一条船时,那条船上的女人把一只缺口瓦罐推下了水,瓦罐在水面上漂了半圈,慢慢沉下去。再往前,一名撑篙的少年弯腰系鞋带,系了许久,等乌篷船过去才直起身,可船头的朝向已
经悄悄偏了几度。
船家有自己的话。外人听不明白,寨里的人却能从铜片刮船舷的轻重缓急里听出意思来。
一面红边小旗从高处升了起来,只摆了两次,靠近苇根的几条平底船便停住了,不再往前挪。
撑其中一条船的,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。她父亲躺在舱里,腿上缠着布条,布条下渗着暗红色的东西。她父亲身下压着几只药箱,原来那两名押船者已经跳水走了,临走前在船底凿了一下。姑娘发现漏水时,黑水已经湿过脚
背,她只能拿破被子死死堵着,可水还是从被角缝隙里往外冒。
“你往岸边!”雷云升隔船喊她。
“篙断了!”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那就扔药,保船!”她父亲在舱里扯着嗓子喊。
姑娘刚伸手去推药箱,男人又骂:“别扔那箱!扔后面的!那箱值钱!”
眼看船都要沉了,父女两个还在为扔哪箱争,雷云升听得好笑又着急,跃过去,先把最上面的药箱踢到旁船上。船身一轻,却被水流推得更偏,舷侧撞上暗桩,裂口又豁开了一截。
“我说扔后面的!”男人气得捶船板,捶得伤口渗出血来。
“闭嘴吧你。”姑娘抱着湿被子,眼泪都急出来了,顺着下巴滴进水洼里。
齐云落在水中,左掌贴住船底,将整条船往上托了半尺。船仍漏水,只是慢了些。青涟趁这口气叫水卒递板、塞麻,几个常年补船的船家也靠了过来,骂骂咧咧地从舱里往外舀水。有人喊板太短,有人说麻塞反了,还有人趁
乱从水下揪出一个藏着的旧部,那旧部嘴里还衔着一根芦苇管。
折腾了足足一刻钟,船底仍有细水往里渗,总算不往下沉了。姑娘瘫坐在药箱边,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,手指的皮都皱了,像在水里泡了一整天。
“红旗一动,他们便知道是哪条船。”她喘着气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每家桅杆都绑了记号。我们割了,他们就在寨里割人。”
雷云升顺着她手指看去,果然看见桅杆根部缠着一截淡黄细绳。附近船上也有,颜色不同,有红有蓝,长短不一,平时藏在旧缆后面,风一吹才露出一点。
青涟上前,割下那截黄绳,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“先别全割。”齐云说。
青涟抬眼看他,瞬间明白了,叫水卒只动外圈的几根绳,内侧仍照原样挂着。水寨不断换旗,押船的人以为标记还在,接连扑向几条早已空掉的船;而真正载药的民船趁乱往下游挪,一条,两条,速度不算快,却没再停。
内侧有条船一直没动。
船上坐着个老妪,抱着桅杆,谁来都用拐杖打,嘴里反复说儿子还在寨里。她的儿媳已经割开了黄绳,听见这话又把绳头往回系,十来岁的孙女却突然抢过剪子,连绳带自己一缕头发全剪了下来。
“你爹回来会打死你。”儿媳低声说,声音发颤。
女孩攥着剪子,手抖得厉害,嘴唇抿得发白,“他回来再打。”
老妪举起拐杖,在空中顿了好一会儿,始终没有落下来。最后她将拐杖往舱板上一顿,骂儿媳去撑篙,自己坐到船尾,仍朝水寨方向伸着脖子望,下巴一颤一颤的。
女孩把割下来的黄绳系到一只空鱼篓上,顺手推入旁边的水。鱼被水带着往寨里漂,从桅杆高处望去仍有一抹黄色在动,追出来的两名旧部因此扑了个空。老妪看见以后,又把拐杖举起来,这回女孩没躲,老人瞪了她半
晌,只骂了一句“胆子比脑子大”,便叫她把另一只鱼篓也拿来。
那条船离开以后,后面又有三条跟了出去。有人边走边把割下来的细绳扔进水里,也有人将绳留在掌中,舍不得丢,好像只要东西还在,寨里的人就不至于当真对家眷下手。
齐云等人沿外往里走。这一路远没有方才那么干净。有人跳水逃了,有船家怕家眷受害,死活不肯让路;雷云升还错认过一个光头汉子,掌雷都抬起来了,才发现那人怀里藏的是一根给孩子磨牙的干鱼骨头。光头汉子被吓
出一身冷汗,张口就骂,雷云升硬着头皮道了声歉,又被师父斜了一眼,只好把话说实:“我看错了......回头赔你一张新网。”光头还要再骂,旁边有人提醒他旧网本来就有三个大洞,他立刻闭嘴,拉着船退到下游去了。
到了第八处叉口,旧部已经反应过来。三声铜锣从雾里传开,东西两条水汊同时升起粗链,吊桥轰然落下,两条装满了石头的旧船在狭口沉底,水花溅起老高。原先藏在苇丛后面的水寨整个露了出来,两艘重船靠在寨墙下,
桅杆上钉着被劫走的药旗,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桥头跪着十几名船家,双手被反绑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更远处的仓房封死了门窗,里面有人拍门,有孩子哭,声音隔着木板发闷,听不太真切。
一个披旧鳞甲的男人走上吊桥,朝青进行了个很敷衍的礼,腰都没弯下去。“殿下终于肯来见旧臣了。”他说,嘴角挂着笑。
青涟拔剑,剑尖指向他,“把人放了。”
“渡权。”男人只吐出两个字。
“你拿王庭的船,扣王庭的民,还敢跟我讨价?”
男人笑着拍了拍身旁的铜柱,吊桥两侧立刻绷起几十根细索,分别通向仓房门闩、油桶与藏在木墙后的弩机。仓里有人在哭喊,男人嫌吵,侧过头说了声:“都轻些,殿下听不得这个。”声音不大,却让仓里的哭声陡然低了下
去。
青涟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齐云没有看他,目光沿着那些绳索一处处往后找,一直找到水寨右后方的高架。一架粗大的绞盘藏在屋檐下,只露出半圈铁齿,齿上缠着湿漉漉的麻绳。
“云升,能过去吗?”
雷云升估了估距离,又看两侧封死的水道,摇了摇头:“没路。”
齐云回过头。雾中,刚才那些退走的民船没有散,正隔着雾慢慢移动,船头一个接一个,彼此间只留着容人落脚的窄缝。
“有。”齐云说,“借船走。”
---
###第九百一十八章:一诺开仓,两灯入湫
第一条船没有借到。
船主是个干瘦汉子,方才还跟着众人往下游退,等齐云真要往他船上落,他立刻把竹篙横在胸前,篙头对准齐云的胸口。他身后堆着八箱药,船头还放着一口没洗的铁锅,锅边沾着半圈干掉的鱼鳞,散发出一股腥气。
“齐观主,话先说明白。”他上下扫了一眼齐云的肩头,“你们踩过去,寨里射火箭,我的船找谁赔?”
“记账。”
“账记在哪儿?”
齐云身上没有东城的印,青涟倒有妖庭令牌,可船主只瞧了一眼便把头扭开,妖庭的东西在他这里换不来一块船板。
“记我头上。”齐云说。
船主笑了一声,露出一口黄牙,“您老人家的头,我砍不动,也不敢砍。”
雷云升想说话,被齐云抬手拦住了。船主等了片刻,见齐云没有发火,自己倒有些不自在。他把竹篙放下,伸脚踢开那口铁锅,露出船头一块补过好几次的旧木板,木板上的钉子锈得发红。
“这块再裂,我一家都得睡水里。你护住它,我送一程。”
齐云点头,落上了船。
寨中弩弦一响,第一轮火箭便越过水,箭头裹着浸油的布,飞到半途已经烧成暗红色,拖着长长的黑烟。船主嘴里骂了一声娘,整个人伏到舵后,篙却撑得飞快,船头压出两道白浪。
齐云剑气拨开前面的箭,箭多而乱,仍有一支从高处越过,雷云升掌心雷光一闪,将箭杆击断,带火的半截箭头落在船尾,正砸进铁锅,锅里那点剩下的鱼汤“嗤”地冒出一团白烟,焦糊味立刻散开。
船主回头看了一眼,脸都皱起来了,“我的晚饭。”
“赔。”雷云升说。
“这也记账?”
“记”
船主咧了咧嘴,总算肯把后背交给他们。
借着这条船,齐云二人连过三道水。水寨的弩箭追着他们转,青在后面领水卒护船,能卷走的卷走,来不及的便让船家伏低,场面一度乱得连谁在喊都听不清。有了第一条,第二条便好借些,也有死活不肯的,齐云不强
上,只从篷顶、船舷或水中借力,遇到缝隙过大,便等后面的船靠过来。那名干瘦船主跟了一段,越跟越觉得吃亏,问道:“说好一程,你们还要走多远?”
“到前面分叉。”
“前面有三个分叉。”
“最里面那个。”
船主骂骂咧咧,篙却没有停。
旧部也换了法子。桅杆上的记号有些还在,藏进船家的押船者便不再亮刀,他们把毒粉抹在篙柄,把火折塞进药箱底,也有人干脆抱着船家的孩子坐在舱口,笑着同齐云打招呼。雷云升在一条小船上搜出火折时,孩子还以为
那是糖,伸手就抢,押船者趁他分神撞开舱门,翻身跳水,青莲的人追出十余丈,只捞上来一件空衣。
“别追了。”青涟黑着脸叫人回来。她今天说得最多的便是这三个字。黑水路比地图上复杂十倍,旧部从小泡在这里,真想钻进泥里,王庭水卒也未必抓得住。
齐云沿船往前,速度因此慢了下来。他要问哪条船有家被扣,药箱藏在哪里,还要分辨船家话里的真假。有个年轻人为了多领一份补偿,硬说自家船被旧部劈了三刀,雷云升低头一看,那三道刀口里都长着青苔,显然旧得
不能再旧。年轻人脸不红,辩称黑的青苔长得快,雷云升想起方才认错人的事,懒得同他争,只在舱板上写了个“待验”。年轻人不识字,还凑过来问有没有写三张新网,气得船尾的老父一篙打在他小腿上。
乱归乱,船还是一条条动了。
水寨见标记失效,开始把仓中的家眷赶上高台。每有一条民船掉头,便有人被推到绞盘旁边;刚刚转动的船头一个接一个停下,横在水上,谁也不敢先走。
日头已经偏西。干瘦船主朝下游望了七八次,把篙往舱边一扔。
“粮呢?”
齐云取出水使留下的鳞片,敲响以后,里面先传来一阵木门撞墙的声音,宋婉那边很吵,有人在报数,有人在说仓门的锁找不到,过了一会儿,她才听清齐云问的什么。
“还在装。”
船主在旁边听见了,哼了一声。
齐云问:“多久能出城?”
“你要实数,还是好听的?”
“实数。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鳞片暗下去,黑湫重新只剩风声。齐云没有向船家们喊话,只对身边几条船说补偿船尚在装货,愿等便等,也可以派人去水口看。这番话顺着船往外传,到第十条时已经变成“东城未必肯给”,又过两条,有人说粮船让城里扣
了,还有人说齐观主准备先骗他们放药,拿到药便撒手不管。
一条小船点起了灶火,锅里只有水和半把碎米,孩子蹲在边上问了三次什么时候能吃,母亲每次都说快了,手却一直捏着那只空米袋,指节发白。
水寨把高台上的人又往外推了一排,逼得他们全站到没有栏杆的边沿,隔着雾认不清面孔,只能看见衣裳颜色,船家便一件件猜,猜出是自家人的不敢出声,没猜出的也不敢松气。
先前腿伤的男人把女儿叫到舱里,催她趁水路尚未封死,带药往下游走,他自己撑不起身,仍抓着船沿往外爬,想另找一只回寨的船。姑娘拿绳将父亲的腰和船柱绑在一起,男人骂她不孝,骂到一半看见她眼圈发红,便转而
骂那群送粮的走得慢,嘴里一直没停,手却不再解绳。
旁边有人解缆,打算回水寨。老汉的乌篷船横过去挡住了路,两条船在水上磕了一下,回寨的船主立刻跳起来骂,说自家媳妇在高台上,轮不到旁人拿她的命讲信用。老汉也有儿媳被扣,脸比对方还难看。他没有劝,只
说:“你回,我让。先把我船上的药搬走,免得你拿回去替他们算功劳。”那船主伸手碰到药箱,又缩了回去。
“我去水口看。”干瘦船主忽然说,“粮若没影,我回来跟你们一起骂。”他抄起竹篙,又说:“我去。晚饭也得给我记上。”说完撑船往下游走,周围人望着他的背影,谁也没有跟。
东城机动仓里,宋婉正同账吏争仓门。钥匙其实找到了,就在账吏腰上,那人一手捂着钥匙,一手抱着账册,说什么也不肯先开,非要宋婉在支取栏后面写清数目。
“三成。”宋婉说。
“三成是多少袋?”
“门开了再数。”
“先开门再数,短了算谁的?”
宋婉盯着他,账吏也盯着宋婉,腿在抖,钥匙却捂得很紧。机动关系着城防、粥棚与药坊,今日若稀里糊涂开了门,过后总有人能把缺口推到他身上。
“算我的。
“你要写。’
"
“纸拿来。”
宋婉在册上写下名字,账吏又让她按手印。等红泥送来,门外已经站满搬运的人,负责夜巡的队正也赶到了。仓门打开,里面的粮袋露出来,队正一眼看见墙上城图,问:“谁动了巡线?”
“我。”
“少多少?”
“两成。已经清过的街巷合并巡查,遇到死气先鸣钟,不追。”
队正走到图前,手指在两条巷子上敲了敲,“前天有人在那里断了腿。”
“那人是翻墙偷酒摔的。”
“死气在后面追,他不翻也得翻。”
两人说到这里都没了话。宋婉从怀中取出一张传讯符,塞给队正:“出事叫我,今晚我不睡。”
“你哪天睡过?”队正收下符,转身叫巡卒卸兵器搬粮。有人问夜里吃什么,他头也不回地说喝水,巡卒便笑起来,笑完各自扛袋,没有再问。
仓里的三成粮油装上了船。账吏坚持把整袋拆开,照一家所需分成小包,免得到了黑又抢,他还找来几色粗绳,粮、油、补船木料各系一种。宋婉嫌慢,催了两次,第三次想开口时,看见已经系好的货包码得整整齐齐,便
站在旁边忍住了。
船夫趁装货蹲在墙根吃午饭,四个人分两只冷饼,其中一人把饼掰开,里面夹着昨夜剩的咸鱼,另三人闻见味道便往他身边挤,他护了半天,最后还是一人撕走一点,连手都没洗。
“吃快些。”宋婉说。
船夫含着饼问:“这也算工时?”
账吏从门里探头:“不算。”
众人骂了一声,笑着把饼咽了,两条船吃完便离岸。船头各挂一盏灯,白日里并不显眼,入了黑的雾才慢慢亮起来。
天黑以前,干瘦船主先回来了。他一路把篙撑得飞起,船头摆着一包拆开验过的粮,旁边还多了一只陶碗,那锅鱼汤居然真记进了账。有人问粮从哪儿来,他抓起一把往嘴里嚼,嚼得满口干渣,说:“能吃。”
这两个字比齐云说十句都管用。附近船家仍不肯全信,先围过来捏粮,有人掰开看米心,有人闻布袋上的仓味,还有个老妇把几粒粮扔进热水,非要等浮沫散尽才点头。干瘦船主嫌他们磨蹭,自己却把那只陶碗护得很紧,有
人问碗里装的什么,他说是赔他的鱼汤,掀开一看,里头只有半碗清水和两根葱,众人笑了半天,他也不恼,端起来照样喝干。
雾中不久又浮起两盏灯。补偿船到了,最早离开的乌篷船也跟在旁边,老汉把三袋粮和两壶油全摆在船头,新舵链压在脚边,家里那孩子裹着被子,烧已经退了。
船群开始松动。有人怕东西领完,抢着往前靠,几条船挤在一起,差点把补偿船顶翻。青涟气得骂人,索性以水流分开两条航道,水卒照绳色发货,谁家报过什么便领什么,吵架的先赶到后面。
药箱被一只只换到空船上。退掉货的民船开始往下游走,原本堵住水寨的船墙裂开一道口子。雷云升混在船间,借着乌篷与苇影绕向水寨后方,直到齐云也找不见他的气息。
水寨上的红旗连换三次,旧部察觉了这边的动作。两艘重船离开寨墙,一左一右压向主水道,寨后同时放出一条轻船,船上堆满药箱,缆绳一断便顺着急流往礁滩冲。
青涟骂了一声:“拿药钓人,真舍得。”
齐云看向水寨右后方。雷云升已经摸到绞盘架下,轻药船从他左侧过去,只要跳下去,仍赶得上;右边那架绞盘却在转动,铁链越升越高,仓房前的绳索也一根根收紧。
他把手伸进绞盘底下试了试,被铁齿擦掉一块皮,血珠立刻渗出来。这东西比远看时破得多,几处木榫全被水泡胀了,雷云升原先想好的办法半点用不上,只能伏在泥里另找活扣。
药船撞上第一块礁石,船头一歪,两个箱子滚到舷边。雷云升听见木头相撞的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,视线又落回绞盘。
他还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