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起五脏观: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: 第九百三十六章 :三孔桥外,有城叩门
剪刀绞进布结时,齐云醒了。
小道人两只手都在使劲,剪子刃被血浸得发乌,卡在齐云肩头那团硬布里,怎么也张不开。他怕把观主疼醒,嘴里一直含着气,齐云突然睁眼,倒先把他吓得一松手,剪刀尖险些扎进伤口。
“观主,我没扎你。”小道人忙把剪子藏到身后,又觉得这话经不起问,改口道,“就算扎了,也只扎了一点。”
齐云盯着屋梁看了几息。
窗外有人劈柴,斧头落得一轻一重;廊下药炉已经烧开,苦气顺门缝钻进来。右肩像被铁钉钉在床板上,每一次呼吸,胸口那层布都会跟着伤口轻轻扯动。
他抬起左手,先摸腰间。
黑铁齿还在。
缺了一角的齿尖隔着衣裳,固执地朝向黄河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昨天回来,到今天晌午。”小道人把剪子从背后拿出来,犹豫了一下,又往远处放了放,“宋师姐说你若问桥,就说桥没塌;若问人,就说都活着;若问能不能下床,就让我出去叫她。
“你叫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便先把布剪开。”
小道人摇头摇得很快,“她还说了,你若支使我做别的,等她回来,把我的晚饭扣给你。”
齐云撑着床沿坐起半寸。右肩的伤立刻抽紧,眼前浮起一层灰雾,他停了片刻,仍把腿挪到床边。
门帘在这时被人掀开。
宋婉端着一盆刚煮过的布进来,手背上还缠着旧伤。她看了看坐起的齐云,又看了看躲到墙角的小道人,将木盆往凳上一搁。
“出去吃饭。”
小道人如蒙大赦,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,回身把一只粥碗从柜上端下来。粥已经放凉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,他小心放在床头,这才贴着门框溜了。
宋婉把剪刀捡回来,坐到床边。“去哪儿?”
“黄河。
“很好。”她低头剪开布结,剪刀碰到干硬的血痂,声音细得磨牙,“山门走下去七里,再从城外坐车,运气好,一个时辰能到。等你到桥头,血也该流净了,省得药师还要拆线。”
“桥第一次留在现世,没人知道能稳多久。”
“张真人在桥头,空衍和澄观也没走。雷云升守阵,青涟守水,我昨夜让人每半个时辰传一次桥面消息。”宋婉剪掉最后一块粘肉的旧布,见齐云肩头又冒血,手上便慢了下来,“你非得亲眼看一遍,才肯承认旁人也长了眼
睛?”
齐云没有接这句。他垂眼看肩口,伤处刚缝过,断去的右臂下方收成一道狰狞疤口,身体却仍在疼那只已经没有的手,五指似乎蜷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怎么放都放不平。
宋婉把热敷上去,齐云肩背一紧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药师缝第三针时,你昏着都踢翻了水盆。”宋婉以布巾擦掉血,语气平平,“那只水盆是铜的,边缘磕凹一块。你若坚持还好,我便记成盆自己怕疼。”
齐云看了她一眼。
宋婉没有笑。她把新药按进伤处,等那阵痉挛过去,才用干净布一圈圈绕过他胸背。
“师父,你每回问的都是还能不能走,还能不能出剑,很少问这伤以后会怎样。”她说,“以前你有两只手,拿一只去换命,至少还能剩下一只。眼下若再把命压上去,我们连骂你都找不到人。”
屋外的斧声停了。
劈柴的人大概听见了屋里的话,过了一会儿,才把下一斧落下,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。
齐云望向窗纸上的日光。桥留在黄河,黑铁齿仍在指路,他闭上眼便能看见中孔那座山门;可门立住以后,五脏也多了一处会受伤的地方,桥头每一道震动都会顺着看不见的牵引传回胸腹。
“三日。”宋婉替他系紧布带,“三日内你不主动开桥,不试山门,也不借判官印找后路。桥若自己出事,我叫你;若安稳,你便在观里吃饭、睡觉、换药。”
“桥头若判断不了?”
“张真人会传讯,雷云升会跑回来,青涟还能把黄河拍上山。三个人都判断不了,我便亲自叫你。”宋婉抬起那只缠伤的手,在齐云眼前晃了晃,“这三日你的伤归我,出了这间屋,师徒再论。”
齐云沉默了一阵。
他原想说桥头缺一位能定真点的人,话到嘴边,忽然想起昏迷前雷云升独自拆阵、青涟自行接水、宋婉封香的模样。三个人做过的选择有对有错,账也都留着,却没有哪一处等他醒来才运转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桥若叩门,立即叫我。
宋婉手上顿了一下,“这句算数?”
“算。”
“那便吃粥。”
齐云端起那碗凉粥,米皮挂在碗沿,入口有些发酸。他吃了两口,宋婉仍坐在旁边看,直到一碗见底,才把药箱收好。
第一日没有消息。
齐云睡到傍晚,醒时观里正在收摊。山门外卖油饼的小贩把最后两张饼塞给守门道人,说留到明早便馊了;小道人拿来一张,掰成两半,自己那半只撒了盐,齐云那半抹了药师熬的苦膏。
“谁教你这样吃药?”齐云问。
“宋师姐。”
“她自己吃过?"
小道人认真想了想,“她说大人不用先吃,知道苦就行。”
齐云把那半张饼吃了。小道人见他没有告状,便把自己那半也分过来一小块,盐粒很多,咸得齐云喝了半碗水。
第二日下了雨。
雨从凌晨落到午后,山路被冲出几道浅沟。雷云升从黄河传回一张湿透的阵图,上面只画了三孔、一座山门和七条水线,旁边写着“都稳”,字迹被水泡得发胖;宋婉看完骂他浪费传讯符,又把阵图挂到齐云床对面的墙上。
青送来的消息更短。黄河水尺半日上涨一寸,中孔不吃水,左右两孔各有回流,她已经让王庭水卒把下游三条暗渡封了,谁敢借桥运兵,连船带人扣下。
齐云看完,把黑铁齿放到桌上。
齿尖仍朝黄河,白日里偶尔轻轻颤一下。每当它颤动,齐云五脏间那一轮缓慢周流便会在土观前顿一顿,像远处有风推过山门,又没有真正进来。
第三日雨停了。
观里晒满潮湿被褥,连祖师殿前的石狮子背上都搭着一条旧床单。老道人搬着竹梯追小道人,骂他把两只袜子晾到神像视线里,有辱观门;小道人抱着晒干的药布满院跑,坚称祖师爷闭着眼,看不见。
齐云换过最后一次药,已经能自己走到廊下。
宋婉不许他下山,只给他搬来一张竹椅。晚饭是一碗面,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老道人从门外经过三次,每次都瞥一眼碗,最后忍不住说观里鸡蛋只剩六个,伤好以后要补香火钱。
“记雷云升账上。”齐云道。
“他那本账连纸钱都不够。”老道人嘴里抱怨,走时却又把装辣子的碟子留下,“少吃,伤口发了别赖灶房。”
夜到子时,山里起了雾。
齐云刚躺下,桌上的黑铁齿突然立了起来。
齿尖在木桌上划过半圈,朝北停住。与此同时,山下极远处传来一声沉响,像有人拿着木环,在一扇厚门上叩了一下。
咚。
齐云坐起身。
内景山门随声音裂开一线,黄河第一孔在缝后晃了一下。半截乌黑门槛正从雾里挤上桥面,灰苔被压向两边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脚已经踩住了桥。
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,游仙观檐下的积水齐齐一颤。墙上那张阵图无风鼓起,画着第一孔的位置慢慢洇出一座黑色门框,墨迹从纸上向外凸起,连门环上的铜锈都看得清楚。
咚。
宋婉已经推门进来,外袍只披到一半。她看见地上的门槛,没再提三日之约,只将齐云的剑递过去,随后蹲下替他把松开的肩布勒紧。
“我去叫车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齐云左手握住黑铁齿。日夜之巡从脚下展开,山门、夜雾与城外荒路接连倒退;宋婉抓住他衣袖,在第三声叩门落下以前,两人已经到了黄河岸。
咚。
第三声没有从远处传来。
它响在桥上。
三孔古桥的第一孔外立着一道乌黑门框,门框高出桥面十余丈,顶上垂着五只无舌铜铃。铃身被风吹得来回晃动,腹中空空,没有一只发声;一扇满是铜钉的城门正在雾里缓缓合拢,门下横着被人摸得发亮的粗木门闩。
雷云升守在左侧桥栏,肩上还缠着旧布,见齐云到来,先朝宋婉叫了一声师姐。青涟站在水面,黑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颊边,她脚下的黄河正反常地朝桥孔倒流。
张静虚等人没有靠近门框。
近岸还有个白发老人,手里握着一把削到一半的槐木枪,另一把已经搁在桥栏上。他看见齐云赶来便退到警戒线后,木枪尖仍朝着黑门,脚边刨花全被逆风吹得竖了起来。
靠近城门的那一段桥上,只站着一个穿破衣的驼背老人。他双手托着门闩,像托着一件远道送来的礼物,见齐云走近,便弯腰行了个古礼。
“老朽走得慢,误了时辰。”
他说话时,门后的雾向两侧分开。齐云先看见重叠的屋脊,随后看见城楼、长街、寺塔与大片熄灭的灯火;老人的影子被城中残月拖得极长,越过门槛,又沿黄河铺出数里。
那道影子背上,伏着整整一座城。
老人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被城门灯火一条条照亮。
“敢问此地主人。”他把门闩又往前送了半寸,“可肯借我三丈黄土,让这一城人,落脚到天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