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

玄幻魔法

道起五脏观: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

设置

字体样式
字体大小

道起五脏观: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: 第九百四十八章 :白布落肩,七人起棺

    老河工把肩垫塞进主杠下面,陆青简仍没有点头。

    他也不急,蹲在河石上抽完半支烟,烟灰弹进水里,顺着棺影打了个旋。等账吏领着人把木桩卸完,他才慢腾腾问:“你师父生前多重?”

    陆青简道:“他已是朝元。

    “我问多少斤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称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很重。”老河工把剩下半支烟别到耳后,“棺也重,人也重,还不准外人碰。你们七个能拾,我便回去修堤,夜工钱省给你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拍拍裤腿,真往岸边走。

    送葬队里年纪最小的少年急了,弯腰把肩膀顶进前杠。“师姐,我能多顶一个位。”

    他昨日已经磨破肩,白衣同伤口黏在一处。长杠刚往上抬,少年脸上便没了血色,仍咬牙跨出半步,铜棺前角随之一歪,险些碰到河石。

    老河工回身扑过来。

    他的肩膀顶住杠底,膝盖沉进泥里,耳后那半支烟落下去,烧红处在湿泥中滋了一声。陆青简敲响白灯,后面几个人同时压杠,才把棺头稳住。

    “你看。”老河工没有起身,侧脸贴着长杠说,“这东西要砸下来,先砸的也是活人。你护师门规矩,我护我的脚,谁也没占谁便宜。”

    陆青简把少年从杠下扯出来。

    少年疼得直吸气,还在说自己能抬。她揭开他肩头白布,看见下面已经烂了两指宽,手停了一会儿,把自己腰间的药瓶扔给药师。

    “你会听号子?”她问老河工。

    “黄河边长大的,走路不会,抬东西总会。”

    “棺头不能落地,过水不许回头。”

    老河工从泥里拔出膝盖。“换肩呢?”

    “上枝不换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另找人。”

    陆青简的眉头一下拧紧。

    “三里烂泥不换肩,前头的人腿软一次,后头全得给他陪葬。”老河工捡起那块肩垫,抖掉上面的沙,“我的号子,喊停就停,喊换便换。你若怕你师父在棺里等急了,先问他愿不愿滚进黄河。”

    高枝送葬者中有人往前走,雷云升扛着一根木桩横在中间。“要动手去岸上。这里少一个能抬棺的,你们就更凑不齐了。’

    陆青简看向其他六人。

    他们没人说话,目光却都落在铜棺上。昨夜离开的四条白布还搭在棺角,风一吹便扫过三道铜箍,箍底红点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“可以换肩。”陆青简道,“停时棺不落地。”

    “这才像话。”老河工把肩垫重新塞回去,“肉汤两碗,一壶白酒,一双新胶鞋。”

    账吏立刻从旁边插进来。“抬一趟棺要什么新鞋?”

    老河工抬起一只脚,鞋帮裂口张得像嘴。“我这双下了水便往里灌泥。你若肯跟我换,我少收两块钱。”

    账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,抱紧册子。“酒只给半壶。’

    “那我只抬半程。”

    两人在棺边争起了半壶酒,谁也不让。陆青简听了几句,忍不住问齐云:“黄河办丧,都在死人面前算这些?”

    齐云在门边换了一次坐姿。左膝伸久了发僵,药师用布带把腿固定在藤椅旁,勒得他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“现在算清,抬到河心少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家师还在棺里听着。”

    “他生前欠的账,比半壶酒大。”

    陆青简脸色一冷,随即又忍住。她回头看棺角那些白布,过了一会儿,道:“酒我出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灯骨没人敢换。”账吏道。

    宋婉正在旁边削木签,头也没抬。“从观里出。回去在雷云升饭钱里扣。”

    雷云升抱着木桩转身。“师姐,凭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昨早那碗汤谁喝了?”

    “冷汤也算饭?”

    “账吏说算。”

    账吏连连点头,终于把半壶酒记成一壶。老河工得了价,叫来另外三人,一个是摆渡妇人的长子,一个是看桥多年的老道人,最后一个修堤青年年纪不大,手掌上全是新磨的血泡。

    守桥道人看见递来的白布,先往后缩了一下。“我穿道袍,再披孝,回去怎么跟祖师说?”

    老河工道:“你祖师若嫌,叫他下来替你抬。”

    “你懂个屁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站最后,祖师看不见。”

    两人又吵了起来。

    陆青简没有催。她等守桥道人骂完,亲手把白布从他肩后绕过,只在肩垫外打了一个活结。

    “走完这段便解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守桥道人摸了摸结。“先说好,我只替死人出力,不拜你们上的门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拜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行。”他把道袍下摆往腰里一掖,“酒也得算我一口。”

    四处位置补齐,河滩上仍旧乱。

    修堤队拿来的木桩有粗有细,雷云升挑出三根虫蛀的扔到一边,又把两根湿心木锯开。他嘴上嫌这些东西撑不住上枝铜棺,真正下锤时,却在每根桩底垫了碎石,免得术法一过,普通木头先从中间劈开。

    “断枪还在桥下。”账吏提醒他,“那东西进去,省一半工夫。”

    雷云升停了停。

    他那杆断枪先前钉住过山纹,也差点把桥基和自己的命一道钉死。枪头眼下还插在东岸,露出水面的半截已经锈红,远远看去,确实比这些木桩可靠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宋婉从他身后经过,“那杆枪再吃一次力,你肩膀先断。木头不够便多下两根,别把用过的命再拿出来用第二遍。”

    雷云升把锤扛到另一边。“我只是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“你每次看久了都想拔。”

    “师姐,你管门便管门,怎么还管人往哪儿看?”

    “师父伤着,我先管你。”宋婉把一捆白线扔给他,“三处承重点,多一处也没有。你挑准些。

    雷云升接住白线,嘟囔着去量河床。

    第一处定在起棺木墩外,第二处落在河心水槽,第三处靠近墓沿。十二根木桩分在三处,铁链绕桩两匝,只在结眼上压一张最简单的定力符。

    青涟那边挖出的墓穴仍在渗水。

    她让船工把沙袋沉到上游,自己站在坑中,水淹到脚踝便往外舀。坑壁一层层露出来,最下方夹着细碎贝壳和发黑的老河泥,铁锹碰上去有一点空声。

    “底下有旧水眼?”雷云升问。

    “有,已经封了半边。”青涟用竹竿探进去,“棺落下时,我托一息。再多,水会绕到门脚。”

    “一息也行。

    “你昨夜还说三息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木桩还没打。”

    青涟从坑里看他。“所以你少两句,工能省一半。”

    太阳过午以后,沙洲上摆开几只大锅。

    河工煮肉汤,送葬者却不吃荤,说守灵时只能用清水和干饼。老河工听见以后,抱着自己的碗坐远了一些,仍把肉片从汤里捞得干干净净,剩下半碗汤端给那个肩头烂掉的上枝少年。

    少年闻到肉味,犹豫了半天。“我不能喝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端着暖手。”

    “师门有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碗也有规矩,凉了以后油洗不掉。”老河工把碗塞给他,“你不喝,待会儿还我。”

    少年捧着碗坐了一阵,趁陆青简背身检查棺绳,悄悄喝了一口。他被烫得直吸气,又把碗藏到后,老河工假装没看见,只去找账吏要那壶酒。

    陆青简其实看见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转身,仍把离队者留下的四个绳结一一解开,重新系紧。每个结都沾着原主人的汗,有一处还夹着长头发,她用短刃割断头发,收到袖中,没有扔进河里。

    宋婉把门光量到墓前。

    她牵一根白线从门楣下走出,走过十步便剪断。齐云看见线头,问:“再长两步呢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棺裂在外面,我够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让它走进来。”宋婉把剪下的线缠在手腕,“十息,从棺头进光开始算。第十息我封门,你若还把手留在外面,我连手一起关。”

    齐云看着她手里的线。“我只剩一只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更该省着用。”

    “多给一息。”

    宋婉走到藤椅前,俯身摸了摸他胸前脉息。齐云的五气已经能自行运转,每走完一周,脾胃旧裂便发热,肺腑随后泛起针刺般的疼。

    “你眼下走一周要十二息。”她直起身,“我给十息,已经算你占便宜。”

    齐云想说自己能压快一些。话到了嘴边,他看见宋婉手腕上缠着的白线,忽然记起她在他上高枝前也定过时限,那次他险些晚回来,黄河桥下几个人跟着吐了半盆血。

    “十息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宋婉把线结打死。“说话算数。”

    傍晚前,雷云升开始查棺底。

    他先用两只木楔顶住第三道铜箍附近的重量,只把棺尾铜边卸开一条指缝。第一下锤落下,棺内传来一声轻刮,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挠过铜板。

    陆青简手里的白灯晃了一下。“路根在收。”

    雷云升没有接话,贴着棺尾听了一阵。他示意青涟放松水托,刮声便从第三箍挪到第二箍;水再托起,声音又回到棺中胸位。

    远处钩车上,柏衡换了一只手握钩。

    车轮朝墓穴偏过半格。

    雷云升抬头看见了。他拿一根细木探杆塞进棺缝,杆头碰到第三箍内侧,三道比头发还细的黑丝同时绷紧,铜棺里响起密密麻麻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“钩早进去了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陆青简拔出短刃便要往缝里割。

    齐云在门边喝了一声:“别动。”

    她的刀尖停在黑丝上方。

    “三股钩都吃着力。”雷云升把探杆慢慢退出,“割断一股,另外两股会立刻扯过去。你师父这副棺,现在经不起一下偏重。

    陆青简转头看柏九衡。

    那人仍坐在钩车上,手边摆着黄河借他的搪瓷茶缸,神情平静得像真在等一笔到期旧账。陆青简握刀的手发抖,片刻后把刀收回鞘里。

    雷云升继续往里探。

    细杆碰到棺中胸位时,一团青白光透过寿衣和铜板亮了出来。门楣长蜕随之发白,齐云掌中的黑铁齿也抬起半寸。

    棺底灰丝开始减少。

    那些断掉的细丝没有散,反而在木光上方重新聚起,一根接一根往高处伸。陆青简脸色骤变,从怀里取出一片短铜,指甲刮过表面,里面传出池观澜生前留下的一句沙哑话。

    “晨光到时,伤木自返。若余路未断,路随木走。”

    声音只响了一遍。

    陆青简捏着铜片,久久没有抬头。齐云看着木光亮一次,棺影便往上提一分,终于明白柏九衡为什么始终不肯收钩。

    他也在等天亮。

    等送葬者开棺,等木片带路上行,再用埋在棺里的三股钩把最值钱的东西一并收走。

    “提前。”齐云道。

    雷云升从棺尾站起来。“提前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现在封墓边,饭带在身上。天黑起棺,子夜前落土。”

    陆青简猛地抬头。“棺绳还没养好。”

    “木片也没打算等你。”

    “取木要开胸前旧线,至少半炷香。”

    “落棺前你来取,宋婉接。”齐云指了指远处钩车,“他每钩一次,木片便多吸一分光。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柏九衡在车上笑了一声,隔着水传来。“起棺便好。第一道箍过门光,我按契取债。”

    宋婉把手腕白线亮给他看。“落土以后。”

    “姑娘,你管得住门,管不住债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不认刚才说定的话,现在便来试试我能不能管住。”

    柏九衡不再开口,主钩却往回收了半寸。棺内三股黑丝同时贴紧,像三条伏在铜骨上的细蛇。

    天色还没全黑,河滩已经点起火盆。

    河工蹲在火边吃葱油饼,老河工把那壶酒挨个鼻子底下晃,谁想喝便先答应替他找丢在泥里的半支烟。守桥道人嫌纸钱撒得早,摆渡妇人的长子又说上枝的白灯照得人脸发青,两人一路拌嘴,直到陆青简提灯走到棺头。

    她没有叫他们安静。

    她逐个看过肩垫和棺绳,把四条白布搭在黄河帮工肩上。老河工低头瞧了一眼,弯腰时顺手把半块葱油饼塞进怀里,耳后那半支烟则被他取下来,按灭在鞋底。

    “起。”陆青简道。

    只有一个字。

    河滩上的闲话却一齐停了。

    十一双肩膀顶住长杠,铜棺先沉下去,继而缓缓离开木墩。向上飞的水珠从棺缝聚成一线,穿过火光,落进头顶越来越深的夜色。

    青连拔起第一根水标。

    黄河从沙洲两侧退开,露出一条湿亮河床。雷云升握紧第一道铁链,宋婉站在门楣下收拢白光,齐云坐在墓前,左手按住了膝上的黑铁齿。

    远处,钩车两只窄轮同时转正。

    柏九衡把搪瓷茶缸留在车辕上,站起身,握住主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