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起五脏观: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: 第九百五十一章 :四十五日,木片向西
河水已经平了。
齐云踩上河滩时,水面平得发沉,像一层被摆实了的旧绸。
远处有漂木慢慢撞在固定门石脚上,声响短促,随即被芦苇荡吸净。
他试着走了几步,左腿刚恢复承重,走起来总觉得有半截身子还忘在担架上。
脚跟落地沉实,可前脚掌踩进湿沙时,膝弯便酸麻地一颤,像地下有只手掌正托着他的骨缝往上推。
他站住,停下来重新找重心。
药师在岸上说够了吗,宋婉拦了他一声。
齐云没回头,往左转了一圈。转身的动作让右肩空袖甩出一段弧度,他下意识拾了一下左臂,才想起自己已没有再扶东西的右腕。
他停了一拍,弯腰从泥里捡起一枚河石,握着它走完药师画下的路程。石头光滑,握久以后几乎像在自己掌心里长出了根。
等退回标记线时,宋婉已经蹲在岸边展开一张铁路时刻表。
她身后石台上放着几包捆好的东西,药袋按每日一包分好,用细白线扎成小捆,一包一包多缠一圈,显然是怕他路上贪快。
齐云走到她旁边坐下,裤腿上河泥湿重,他没有先擦。
“电报上的事。”他说,语气不是问句。
宋婉没抬头。“昨夜来的。乌鞘岭地质勘探队误入废矿,九人被困。现场所有罗盘同时指向矿口,附近铁路也出了偏轨问题。”
“什么偏轨?”
“列车走直线,到那附近会自己弯向废矿方向。司机发现方向盘是正的,钢轨位置也仍在图纸上,但车头总往西北偏。”
齐云把河石搁在膝上。“矿里什么情况?”
“九人还在。他们用铁器敲管子报数,昨天一早还有七下。当地救援队试着加固坑道,木撑一打进去就自己往深处伸,像被什么东西往里面拽。
负责人请求懂地脉的人尽快过去。”
她说到这里才抬头,先看他肩口,再把药包推近半寸。“我让雷云升管你吃药。每日一包,少一包他能数出来,你不嫌他烦就行。”
齐云把药包接过来掂了掂,每包大小几乎一样,宋婉的手劲向来准。
他刚要开口说“我不带黄河门”,她已经先说了:“固定门我守。西北要真有异变,你新立的门反而最不能离开人。你去查废矿,只带能走路的人。”
齐云看了她片刻。“怎么分?”
“雷云升带钢索和旧阵旗,陆青简要带棺钉,张真人守外圈。药师不跟,他说自己挤不上绿皮车。”
宋婉把时刻表折起来,“东城的救援线也不调动,你到地方再看。万一那东西比门还沉,你调来的人不见得能到,反而沿途都会跟着偏。”
她说完这些便不再看他,从石台边缘拿起一根短竹管递过来。竹管封着蜡,里面只有一枚普通水尺,刻着固定门当前的水位。
“找不到方向时看看它,至少记住黄河还有人守着,不必凡事都从头定。”
齐云接过竹管收进怀里,没有许什么一定回来的话。宋婉也没等他开口,转身去给雷云升包扎肩背旧伤,只留给他一个动手的侧影,表示这些话已经讲完。
上午验看木片时,阳光很淡。
铜盘摆在临时住处窗下,树伤木片安静躺在盘底。自从黄河棺事以后,木片上那些陈年裂纹愈发清晰,有几道从正面直贯背面,表面光滑如骨,像被长时间握在手里磨出来的。
陆青简站在桌面,把最后一枚棺钉放在木片旁边,钉尖没有碰上去,只隔着一线距离比划裂纹走向。
齐云从怀里取出黑铁齿,还没靠近,齿尖便先朝西偏转了一格。紧接着,木片自身跟着动了一下,它沿旧裂微微翘起,像一截干涸太久的老树根隔着泥土嗅到了水脉。
翘起的那一瞬,窗台上两盆野草同时朝西伏倒,细叶贴紧盆沿,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立回原处。
陆青简收回棺钉,手指在钉身上按了按。“家师留下的痕在旧裂内侧,这些新纹路是后来加上去的。’
“后来多久?”
“看不出来。纹路比旧痕深,却不是同一件东西凿的。杖痕是圆的,新纹像薄刃劈进去,反复劈了很多次。”
张静虚从她身侧伸出手掌虚按在木片上方,天地之力刚接触到木片表面便往中心塌缩。
他掌沿的白气被吸成倒锥形,指缝间发出极轻的气流尖啸。片刻后他撤掌,食指和中指上一道红印久久不消。
“它把四周的方向抽走了。”张静虚说,“你闭眼试试。”
齐云依言合眼。他丹田深处仍能清晰感到黄河固定门的位置,沉在东南方,像一枚铁钉钉在感知边界上。
但木片三尺以内,“西”字变得模糊,像被水泡过的墨迹,每一笔都向外涸开,再也聚不成一个指向。
他试着在心里辨认神仙山的方向,山门还在,可他要走出木片影响范围才能重新定出西向。
“将来若想用它找东西,”张静虚收回手,“要先找一个不动的参照。不然自己先丢了方向。”
陆青简把木片放回铜盘,又在上面压了一层白布,动作很轻。
电报第二页是午后到的。加急纸面上墨迹未干,字迹潦草,末尾注明九人仍可敲管报数,但每次敲击的间隔比昨日长了。
电报中附带了一段原始记录:坑道内的木撑每加固一次便自行朝深处拼接,像一段被埋在矿井里的骨头正一节节找回原位。
负责人在最末一行写道:“矿内只进行过一次勘探爆破,我们未再动火,但深处仍有持续响声。”
齐云把纸翻过来看了背面。纸背上留着两段发报重写的墨痕,第一段被除去后又写了一遍,除去的地方隐约能认出“支护”“爆”三个字。
他把纸递给雷云升,只让他记住“九人”和“一次爆破”这两个数,雷云升扫了一眼,又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。
“九人,一次爆破。”雷云升说,“先记着,不急着猜。”
齐云点头。
队伍最终定下四个人同行:齐云、雷云升、陆青简、张静虚。雷云升收拾东西时翻出一面旧阵旗,旗面绘着黑湫时期的简易阵位图,水渍把墨线泡得半化,仍看得出几个支撑点。
他把阵旗和钢索卷在一起,又塞了一捆雷钉进工具箱,嘴里说是去修矿井,手里却全是救人用的物件。
陆青简只带了一副白布肩垫和最后一枚棺钉。她把棺钉用麻绳系在腰间,绳结打了三次,确定不会在颠簸中松开。
齐云经过时问她是否想好用在哪里了,她抬起头,眼里没有犹豫:“没有想好。但看一眼之后,也许就知道了。”
张静虚把拂尘搭在臂弯里,只多带了一只矮瓦罐。他告诉齐云此行他只守外圈,若一上来就用自己的道行压住异变,齐云便看不清自己与下一境之间到底还剩多少步。
齐云听了没反驳,只把那只河石放回黄河岸上。
列车西行时已是入夜。
绿皮车厢里灯泡昏黄,煤烟味从过道两端的门窗缝里挤进来,混着旧坐垫、干粮和汗酸味。
乌鞘岭勘探队家属占了半节车厢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每隔五六分钟便向列车员还有几站,列车员每一次报出的站名都比上一次更远,他把路线图卷起来又展开,铅笔印分明画着直线,可纸纤维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蠕向同
一处黑点,他用橡皮擦掉后,片刻又泛出来。
“路线图一直往那个方向挪。”列车员低声对雷云升说,指着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黑点。
“我们明明朝西开,但每过一个区间,图上这黑点就朝我们多走近一点。”
雷云升蹲在车轮检查钢轮,轮沿完好,钢轨也未变形。他把手贴在枕木表面,过了十几息,抬头朝齐云示意。
齐云走过去蹲下,掌心也贴上去,枕木在夜色中微微发温,每过一阵便向西北方向挪动一丝,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同时托住木底,把它往同一个方向牵去。
铁轨跟着位移,每一段偏移都微弱到肉眼难辨,累计起来却让火车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偏。
齐云沿着车厢走了一遍。右肩空处始终感受到一股持续凉意,那个方向与车厢行进方向并不完全重合,更像一扇看不见的门在远处半开,正慢慢吸着周围一切能移动的东西。
他走到末节车厢时,看到陆青简坐在木箱上,棺压在木片一角。木片在包里轻轻叩击,频率与车轮压过钢轨接缝的声音渐渐合在一起,越来越像某种规律节拍。
列车员来请示是否減速或临时停靠。
齐云问了前方站距,得知下一处安全停靠点在隧道后方,而隧道的长度连老司机都说不准,有人说两里,有人说过了一夜还没走到头。
齐云让他维持正常速度,但保持车头灯全开,瞭望员到窗边值守。
张静虚在车头布下一段金光大道试探。金光笔直铺向隧道深处,刚进入洞口便从车尾方向绕了回来,像一条被对折的路。
张静虚收回金光,拂尘上沾了一层蓝白色木屑粉末,粉末在他掌心停了一瞬,又自行朝西北方向飘散。
“方向没变,是这一带的‘去处’变了。”张静虚把粉末吹掉,“路还是路,只是它不再通往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列车驶入隧道。
窗外由灰黑变成全黑,只有车头灯照出洞壁上的水痕和裂缝。雷云升重新检查枕木,陆青简用棺钉压住木片,张静虚站在车头后方,金光分作细缕缠住车轮。
齐云靠窗坐着,那枚水尺贴在胸口衣袋里,他隔着衣料按了按竹管的轮廓,知道黄河方向还钉在东南方没有动。
隧道大约行了两分钟。
前方重新亮起昏黄站灯时,车上的老妇先松了口气,抱着包袱站起身来。
窗外是提水塔、几间工棚、月台尽头蹲着两个抽烟的留守人员——站牌被灯照亮,上面写着一个他们早已经过的名字。
老妇僵在过道里,包袱带滑到肘弯。“我们不是......方才才走过这里?”
月台上的人也认出了这趟车。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人从水塔下跑过来,仰头望着车头,大声喊:“你们怎么又回来了?才走了半刻钟!”
车厢内有人看手表,有人看怀表,指针都显示过去了二十多分钟。司机尝试倒车,车轮倒转时铁轨发出金属尖啸,可车身没有后退,仍缓缓朝月台前方滑去。
雷云升跳下车,双膝在站台碎石上磕了一下,他爬起来走到站牌背面,用手电一照——蓝白色木纹正从柱脚向上生长,纹理细密,一路朝“乌鞘岭”三个字爬去。
他取出雷钉,以指尖凝出一道细雷火擦过木纹。蓝白纹理焦黑卷曲,几息之后,焦痕中心竟重新钻出更细的嫩芽。陆青简把木片从窗口递出来,木片一贴近站牌,站内所有指针同时偏转,越过“乌鞘岭”方向,直指地面。
齐云从车门走到站台上。脚下碎石硌着鞋底,站牌木柱里像有一根细弦在轻震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西北方传来九下沉闷敲击,间隔匀长,第八下过后等了许久,第九下才到,弱得像敲击者已经握不住铁器。
齐云转头对列车员说:“家属留在站内。你们把车倒回安全区域,不用等我们。”
他把黑铁齿握进左手掌心,齿尖稳稳指着乌鞘岭方向,没有再偏转。雷云升背起钢索和工具箱,张静虚走在最外侧,陆青简把棺钉重新系紧,四个人一起沿铁轨旁那条年久失修的检修路走入夜色。
走出十余步后,齐云回头看了一眼。站牌背面的蓝白木纹在灯下裂开一道窄口,像被薄斧劈过。裂口边缘落下一点青色木屑,落在碎石缝里,还带一丝生木头的清香。
乌鞘岭方向,第九下敲击彻底沉寂。
齐云把水从怀中取出,就着末节车厢微弱尾灯看了一眼。刻度停在清晨的水位线上,一动不动。他把竹管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检修路在夜色中向前延伸,两旁是枯草和乱石,越往前走,西北方向的凉意越重。
齐云走在第二位,右肩空袖被风吹起又落下,每隔几步便轻轻拍在他腰侧。雷云升走在他身后,工具箱里的雷钉随步伐作响。
张静虚的拂尘丝在风中偶尔扬起,细尘顺着它们飘散的方向,全都落向同一个位置。
前方乌鞘岭的山影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,但脚下的石子已经在朝那个方向滚动。
齐云没有停步。
远处废矿中,第七根木撑正独自向深处伸出一截,像骨骼复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