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白玉京: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各方计较
丁先离开之后,一个绝色女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:“父亲,他真能行?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王许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事到如今,已无其他路可走。”
李青霄曾有一个美人评分表,分为五个档次:绝世、上乘、出众、路人、拙劣。
北落师门和龙大真人必须给到绝世,洛老师可以给到上乘,陈玉书等人给到一个出众,齐大真人给到路人。
按照这个评分体系来看,这名女子差不多能到上乘的标准,已经是人间顶尖,仅凭美貌就能青史留名的那种。
女......
刘昭武策马回程,风卷起甲胄下摆,猎猎作响。平原城轮廓尚在地平线尽头,他却已觉肩头沉如负山——不是战甲之重,而是那两个“兄弟”一左一右缀于身后,脚步无声,呼吸无息,连影子都淡得几乎融进暮色里。张铁牛走着走着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大哥,你这新盟友,身上有股子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?”刘昭武头也不回。
“香火味。”张铁牛咂咂嘴,“不是庙里烧的,是刚出炉的、还没散开的、热腾腾的香灰味儿……像新糊的纸钱,又像供桌上泼洒未干的酒。”他伸出粗短手指,朝李青霄离去的方向虚点两下,“那人袖口底下,藏了一幅画。”
刘昭武瞳孔微缩。他早察觉李青霄衣袖垂落时指尖偶尔泛出墨色流光,似有图卷在皮肤之下游走,但从未开口点破。此刻听张铁牛道出,心下更沉三分——这黑胖汉子竟能看穿“天变图”的本相?那岂非说明,衔尾之蛇所映照的,根本不是寻常灵识可测之物?
红脸汉子一直沉默,直到跨过官道石桥,才忽而停步。他仰头望向桥下流水,水面倒影中,那颗磨盘大的眼睛并未浮现,只有一道极细的血线自他左眼眼角蜿蜒而下,如泪,又似未干的朱砂印。他抬手抹去,指尖却沾了半点幽蓝荧光,在暮色里幽幽发亮。“大哥,”他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朽木,“大梁城东门第三块砖缝里,嵌着半枚铜铃。”
刘昭武勒缰驻马:“你见过?”
“没进去过。”红脸汉子缓缓摇头,“但每次闭眼,它都在响。”
张铁牛嗤笑一声:“响个屁!那是童琢那厮把守城弩机簧片磨薄了,风吹就颤,唬人罢了!”
话音未落,刘昭武脑中轰然炸开一段记忆碎片——不是画面,是触感:指尖捻过青铜铃舌,冰凉,微锈,舌底刻着蝇头小篆“太初”。他猛然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这段记忆毫无来由,此前从未浮现,偏生真实得令人心悸。他喉结滚动,终究未问出口。有些门一旦推开,便再难合拢。
入夜,平原令府邸后院,槐树影斜斜割裂青砖地面。刘昭武独坐石阶,手中握着一枚青玉珏,温润无瑕,却无纹饰。这是他幼时随老仆逃难途中拾得,据说是先祖遗物,可玉质与黄室礼器全然不符,既无蟠螭纹,亦无云雷底,只余一片混沌素白。他拇指反复摩挲玉面,忽觉指尖一刺——玉上竟沁出极细血珠,蜿蜒爬行,竟自行勾勒出半幅星图:北斗七曜黯淡,唯天枢、天璇两点灼灼如焚,而天权位空缺,其下悬一墨点,形如坠星。
“大哥在参详玉中玄机?”张铁牛不知何时立于廊下,手里拎着半只烤得焦黑的野兔,油脂滴落在青砖上,滋滋作响。
刘昭武不动声色收玉入怀:“闲来把玩。”
“把玩?”张铁牛咧嘴,油光满面,“这玉里封着‘太初’二字,大哥莫非真信自己是那开天辟地的盘古之后?”他撕下兔腿啃了一口,含糊道,“盘古劈开混沌,自己也碎成三魂七魄——大哥这一魂,怕是还在大椿树根底下泡着呢。”
刘昭武脊背陡然绷紧。大椿……天意崩碎之地,十二碎片凝结之所,亦是天道模仿历史时最易失控的“锚点”。他强压翻涌气血:“你怎知大椿?”
张铁牛咽下兔肉,舔了舔油嘴:“二哥说的。他说大椿树皮剥下来,能当符纸用;树根刨出来,能当棺材板;树心挖空了,正好埋人——埋谁?埋那个叫李青霄的‘上仙使者’。”他嘿嘿一笑,目光扫过刘昭武腰间佩剑,“不过大哥剑锋太利,怕是剁不下树心。”
刘昭武终于霍然起身。他未拔剑,只将右手按在剑柄之上,掌心汗湿。这一按,竟是引动体内八境修为如江河奔涌,周遭槐树叶簌簌震落,每一片叶脉都浮现金色细纹,瞬息又湮灭。张铁牛笑容不变,可刘昭武分明看见——那条衔尾之蛇虚影骤然绷直,蛇首离地三寸,信子吞吐间,竟有缕缕黑气渗入落叶金纹之中,将将要将其染成墨色。
次日卯时,刘昭武召来平原郡所有佐吏。他未着甲胄,只穿素麻深衣,腰悬青玉珏,端坐堂上。众人见惯他冷峻威仪,突见此状,皆心头惴惴。刘昭武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:“自今日起,平原令署改称‘关中行营’。凡我治下,粮秣军械尽数转运西陲;吏员分拨三组:一管屯田,二理刑狱,三专司‘异象记录’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叩案几,“所谓异象,并非妖祟鬼魅——而是凡人言行举止,若与往昔截然不同者,譬如:农夫忽诵《周礼》,商贾妄论《春秋》微言,稚子出口成章,老妪倒背《道德经》……皆记其名、时辰、言行,密报于我。”
堂下寂静如死。一名老吏额头沁汗,颤声道:“明公,此乃……此乃大逆不道之语啊!”
刘昭武抬眸,眸中寒光凛冽:“天意崩碎,人心即乱。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,还谈何忠奸?何谈正朔?”他解下青玉珏,置于案首,“此玉无铭,却自有声。尔等且听——”
说罢,他屈指弹向玉面。
叮——
一声清越,竟似九霄鹤唳。刹那间,满堂烛火齐齐爆开灯花,火苗窜高尺许,焰心竟浮现出无数细小人影:或执耒耕作,或持简讲学,或披甲执锐……人影动作僵硬,表情木然,仿佛提线傀儡,口中无声翕动,却分明在重复同一句谶语:“十二归一,椿下重圆。”
烛火倏然熄灭。
众人惊骇跪伏,汗透重衣。刘昭武起身,拂袖离去,只留一句话在空寂堂上:“天道失序,唯以人道正之。尔等所录,非为构陷,实为寻回——寻回我们自己。”
归至内室,刘昭武反锁门户,取出小北所赠子母符。符纸薄如蝉翼,正面绘太极阴阳鱼,背面却是一行朱砂小字:“焚符即通,慎用,三限。”他指尖悬于火烛之上,终未点燃。窗外,张铁牛与红脸汉子并立檐角,一个嚼着枣核,一个擦拭一把无鞘短刀。刀身漆黑,刃口无光,可刘昭武知道,那刀曾斩断过三条龙脉——此事他亲眼所见,就在三年前黄河泛滥之夜。当时两人立于决口处,张铁牛挥刀劈开浊浪,红脸汉子则将刀尖刺入河床淤泥,霎时间,百里水势倒卷,竟在空中凝成一条挣扎的黑龙虚影,被那黑刀钉穿咽喉,哀鸣溃散。
可事后,所有目击者皆称:“是刘将军率众垒土,终堵决口。”
刘昭武闭目。原来连“亲眼所见”,亦是天道修正的赝品。
三日后,关中急报飞马而至:诸侯联军前锋已抵函谷,然各部逡巡不前,互相掣肘。孔离残部虽被刘昭武收编,其旧部渠帅却暗中串联,欲推举南阳王孙为盟主——此人确系黄室旁支,却庸懦好色,昨夜竟在军帐中强占民女,致其投井。刘昭武阅罢军报,冷笑掷于案上。张铁牛凑过来扫了一眼,啐道:“这等货色,也配姓刘?”
红脸汉子忽然开口:“大哥,不如我去一趟。”
刘昭武抬眼:“你去?”
“我化作他的亲兵,混入帐中。”红脸汉子指尖划过刀脊,一道血痕蜿蜒而下,渗入刀身,“只需半柱香,便让他明白——黄室血脉,不是泥捏的。”
刘昭武沉默良久,忽道:“不必。”他取出青玉珏,以指甲在玉面刻下三道浅痕,“我亲自去。”
张铁牛愕然:“大哥疯了?单枪匹马闯敌营?”
“谁说单枪匹马?”刘昭武抬眸,目光如电,“我带你们两个去。”
两人俱是一怔。刘昭武起身,走向兵器架,抽出两柄长剑——并非他惯用的龙泉双剑,而是两柄样式古拙的青铜剑,剑脊铸有雷纹,剑格处各嵌一枚青玉片,与他怀中玉珏质地如出一辙。他将剑分别递向二人:“此剑无名,唯有旧主印记。你们既唤我大哥,便该认得此物。”
张铁牛接过剑,指尖触到雷纹瞬间,浑身肥肉猛地一颤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竖瞳;红脸汉子抚过剑格青玉,那颗磨盘大眼虚影竟在眉心一闪而逝,他喉间发出低沉嗡鸣,似远古钟磬震荡。
当夜,刘昭武未披甲,只着玄色劲装,腰悬双剑,身后一人黑胖如山,一人瘦长如竹。三人踏月而出,身影融入函谷古道浓重夜色。行至半途,忽见前方山坳燃起数堆篝火,火光摇曳中,十余名黑衣人围坐,正传看一卷帛书。为首者面容清癯,手持竹简,朗声诵道:“……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……”
刘昭武脚步一顿。此句出自《孟子》,可此处并无《孟子》——此世典籍中,唯有《黄庭经》《太平要术》《洞渊神咒》,从未有过“亚圣”之名。他悄然隐于巨石之后,凝神倾听。那清癯男子诵毕,将竹简递给旁人:“诸君且看,此乃‘天意补全录’残卷,记载十二诸侯真名与命格。孔离实为‘荧惑守心’之象,主杀伐而不得善终;南阳王孙……”他指尖点向竹简一处墨迹,“……命宫填塞,紫气东来而无根,乃镜花水月之格,盟主之位,终将拱手让贤。”
张铁牛在刘昭武耳边低语:“大哥,这群人,是‘补天吏’。”
“补天吏?”
“天道崩碎后,自发聚拢的拾荒者。”红脸汉子声音如锈刃刮过铁砧,“他们搜集天意碎片逸散的‘余韵’,拼凑出虚假的历史真相,再卖给诸侯——价码是一州兵权,或半城户籍。”
刘昭武眸光渐冷。原来连“真相”,亦可标价贩卖。他缓缓拔出左剑,剑未出鞘,已有龙吟隐隐。张铁牛与红脸汉子同时侧身,一左一右,将他护在中央。月光下,三人身影投于地面,竟渐渐扭曲拉长,最终凝成一株苍劲古树虚影——枝干虬结,冠盖如云,树根深深扎入大地裂缝,裂缝深处,隐约可见十二枚光点明灭不定,宛如星辰沉落深渊。
刘昭武持剑缓步向前。篝火噼啪爆响,那清癯男子抬头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他看见的不是三人,而是三道贯穿天地的光柱:一道赤如熔岩,一道玄似永夜,一道青若初生。光柱顶端,赫然悬着一株虚幻巨树,枝桠间垂落无数丝线,每一根丝线都缠绕着一个诸侯的面孔,而丝线尽头,尽数没入刘昭武心口。
“你……你竟是‘织命人’?”清癯男子声音嘶哑。
刘昭武剑尖点地,地面青砖无声龟裂:“我不是织命人。”
“那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被织之人。”他抬眸,目光穿透火光,直刺对方心底,“而你们,连被织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话音落,双剑出鞘。
没有金铁交鸣,只有一声悠长叹息,仿佛亘古沉睡的巨人被惊醒。青玉珏自刘昭武怀中浮起,悬于胸前,玉面映照火光,竟将整片山坳照得如同白昼。光中,所有黑衣人手中竹简、帛书尽数化为飞灰,灰烬升腾,凝成十二个残缺文字,在空中颤抖片刻,轰然溃散——正是“太初”二字的十二种古体写法。
清癯男子踉跄后退,面如金纸:“你毁了天意余韵……你可知此举,会加速世界崩解?”
刘昭武收剑入鞘,青玉珏光芒渐敛:“崩解?”他望向函谷方向,那里灯火如星河倾泻,“若这星河本就是假的,我宁可亲手掐灭它,再等真正的黎明。”
张铁牛哈哈大笑,一巴掌拍在对方肩头,力道之重,竟让那人双膝砸入泥土:“大哥说得对!假月亮,不如黑灯瞎火!”
红脸汉子默然弯腰,拾起地上半截焦黑竹简,凑近火堆。火焰舔舐残简,灰烬飘散,却在半空凝成一行崭新字迹,墨色淋漓,仿佛刚从活人血管里淌出:
“刘昭武,字不彰,涿郡人。父讳承嗣,母氏赵氏,生而赤光绕室,三岁能辨星斗,七岁解《周易》……”
字迹写至此处,戛然而止。
刘昭武静静看着那行字,忽然抬手,以指尖血在虚空疾书——
“余名昭武,不求青史留名,但求此身此心,不堕他界。”
血字悬停三息,倏然消散。
山风骤起,吹熄所有篝火。黑暗彻底降临。
刘昭武转身,走向函谷。张铁牛与红脸汉子紧随其后,脚步声沉稳如鼓点。
无人看见,在他们踏过的青石路上,细小的青玉碎屑正悄然渗出地面,每一片碎屑里,都映着一株微缩的大椿树影,树影之下,十二光点流转不息,渐趋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