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白玉京: 第四十一章 仁义无情剑
孙柔等人自以为隐蔽,却不知一切被小北尽收眼底。
别看名字听潦草,就叫齐大真人的玉牌,东西可一点也不含糊,毕竟能跟道门太上掌教沾上边的东西,肯定不是普通物事。
刘昭武等人生怕孙柔一行人走脱,所以没带大部队。除了刘昭武三兄弟,还有李青霄一家三口,外加四大渠帅中的燕飞、李白骑、左龙。
大家伙都会飞,速度极快,刚好把孙柔一行人堵了个正着。
孙柔与刘弘灵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,不过女儿孙瑟却不是刘弘灵的种......
郭义话音未落,正堂外忽有风起。
不是寻常之风,而是自天而降、自虚而生的一缕清气,如霜似雪,无声无息地拂过门槛,掠过梁柱,最后在众人身前三尺处凝而不散,化作一柄通体幽青的长剑虚影——剑脊上浮着细密云纹,剑尖微垂,寒光内敛,却叫人脊背发凉。
燕飞瞳孔骤缩,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;李白骑指尖轻抚剑鞘,指节微微泛白;刘大目双目圆睁,瞳仁深处似有金芒一闪而逝;左龙则悄然后撤半步,左手已探入袖中,攥紧一枚黑鳞状符箓。
那剑影只悬三息,倏然消散。
紧接着,一人自堂外缓步而入。
玄衣广袖,袍角绣着褪色的朱雀衔火纹,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乌沉,不见锋刃,却仿佛吞尽了所有光线。他面上覆着半截青铜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漆黑如墨,静得像两口古井,井底却沉着雷霆万钧。
他未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便令整座正堂温度骤降三寸。
张和竟颤巍巍起身,以手扶案,深深一揖:“使者驾临。”
四渠帅齐齐怔住。
燕飞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:“……黄神使者?”
李青霄目光扫过四人,不疾不徐,却如重锤敲击心窍。他未答燕飞,只向张和略颔首,继而转向郭义:“比武之地,可备好了?”
郭义拱手:“已在后山‘断岳台’布下九重禁制,取‘断岳’之名,非为压人,实为护人。台上生死不论,台下不得插手。若一方认输或坠台,即为落败。”
李白骑忽然一笑,白衣猎猎:“好一个断岳台。既如此,敢问使者,可愿为裁判?”
李青霄眸光微动,似有星火掠过:“我不裁判。”
燕飞心头一跳,脱口而出:“那你来作甚?”
李青霄终于开口,声不高,却字字如凿,钉入青砖:“我来——做第五人。”
死寂。
连呼吸都凝滞了。
刘大目额头沁出细汗,左龙袖中符箓悄然碎裂一角,发出极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燕飞与李白骑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疑与忌惮——他们早知李青霄突破七境,可七境与七境之间,差距如山海。郭义说“万万不是对手”,他们当是客套;可此刻李青霄立于堂中,气息内敛如渊,偏偏让人不敢直视,更不敢小觑。
燕飞强笑一声:“使者乃天授神职,岂能屈尊与我等凡夫俗子相搏?此乃大不敬,亦失教规。”
李青霄缓缓抬手,指尖轻点自己左胸:“我非神职,亦非天授。我是太平教黄神使者,亦是张教主亲授法印、承袭道统之人。教主重伤垂危,诸位渠帅齐聚,欲以武定魁首——既为太平教续命,又为天下苍生择主。此事关乎教运,亦系万民性命。若我不入局,是弃责;若我避战,是畏怯;若我居高临下裁定他人胜负,是僭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一一刮过四人面门:“太平教不拜神,只敬勇者;不尊虚名,只服真力。今日五人登台,不问出身,不论资历,唯凭手中剑、胸中气、肩上担。胜者掌教印,败者奉其令。此非儿戏,乃是血誓。”
张和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肩膀剧烈起伏,嘴角渗出一线暗红血丝,却仍撑着案几,哑声道:“使者所言,正是我心中所想……诸位,可还有异议?”
无人应声。
燕飞额角青筋微跳,终究咬牙抱拳:“既如此,燕某愿领教使者神威!”
李白骑朗声一笑,解下腰间白玉剑穗,掷于地上:“李某亦请赐教!”
刘大目与左龙互望一眼,同时躬身:“我等遵命。”
张和艰难抬手,示意郭义捧出一方铜匣。匣盖掀开,内衬黑绒,托着一枚赤铜印玺——印纽雕成振翅黄雀,雀喙衔一枚残破的“太平”篆字,印身布满细密裂痕,似经千次锤击,却未断分毫。
“太平教主印。”张和声音嘶哑,“昔年老教主以血祭印,裂而不断,意为教脉不绝,纵遭屠戮,亦可涅槃重生。今日本教合流,此印将择主而归。登台者,若胜四人,印即自动认主,裂痕弥合,赤光冲霄。”
话音方落,印面忽有一线微光游走,如活物般蜿蜒爬行,最终停驻于李青霄所立方位,轻轻震颤。
燕飞脸色彻底变了。
这印,竟能识人。
李青霄却看也未看铜匣,只转身朝门外走去,袍袖拂过门槛时,留下一句轻语:“断岳台见。”
他身影消失于回廊尽头,四渠帅却久久未动。
良久,李白骑忽道:“诸位可知,六境之上,何为七境?”
燕飞皱眉:“不就是人仙七重天?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、炼神还虚、炼虚合道……再往上,便是‘真形’、‘法相’、‘道果’三重?”
“错。”李白骑摇头,指尖划过自己剑鞘,“六境炼虚合道,已是人仙巅峰;七境‘真形’,非是凝练法相,而是‘以身为器,返本归元’。世人以为七境强者必有异象,殊不知最可怕的七境,反是无形无相——譬如一柄剑,锋利至极,反倒不露寒光。”
刘大目倒吸一口冷气:“你是说……他刚才站在那儿,根本没动用真形?”
“不。”左龙盯着地面那枚被李白骑掷落的白玉剑穗,穗尾缠着一丝极淡的青气,正缓缓渗入青砖缝隙,“他动了。只是太快,快到我们连‘他动了’都来不及察觉。”
正堂寂静如坟。
郭义默默合上铜匣,低声道:“四位渠帅,请随我来。”
一行人穿过后园,绕过三重竹林,终至一座孤峰之下。峰顶削平如砥,石面黝黑,纵横交错刻着九道深槽,每道槽内嵌着一根青铜桩,桩头燃着幽蓝火焰,焰心浮动着扭曲符文——正是九重禁制的阵眼。
断岳台。
台高三丈,四面无阶,唯有一道铁索横跨深渊,悬于虚空。
郭义指着铁索:“登台者,须独行其上。中途若踏空、坠落、或被震离索道,即为败北。”
燕飞冷笑:“倒是省事,免得有人暗中使绊。”
郭义不置可否,只道:“时辰将至。请四位先行。”
四人互不相让,最终燕飞率先踏上铁索。他身形魁梧,踏索却稳如磐石,每一步落下,索链嗡鸣,蓝焰暴涨三分。至半途,他忽觉脚下铁索微颤,似有另一股力道自下方逆冲而上——抬头望去,李白骑已在他身后半丈,白衣翻飞,足尖点索,竟似踏水而行,每一步都踩在他震颤余波的间隙,分毫不差。
燕飞眼神一厉,陡然加速!
李白骑亦随之提速,两人竟在索上竞逐,蓝焰被罡风撕扯成流火,映得整座断岳台如坠炼狱。
刘大目与左龙落后数丈,默然前行。刘大目双目金芒愈盛,瞳中竟映出铁索纹理,似在推演每一寸震频;左龙则闭目缓行,袖中黑鳞符箓无声化为灰烬,灰烬飘散,竟在空中凝成细密蛛网,悄然铺展于铁索两侧——那是江东秘传《阴蛛引》的杀阵雏形,专破横练、锁筋脉。
就在四人将至台沿之际,断岳台边缘忽有青影一闪。
李青霄已立于台心。
他未曾走索,亦未跃升,仿佛原本就在那里,只是此前无人看见。
四人登台,站定四方。
郭义立于台下高崖,扬声道:“断岳台斗,规矩有三:一、不得离台;二、不得借外力;三、印不认主,斗不止息。请——”
话音未落,燕飞暴喝一声,悍然出刀!
刀名“裂岳”,重八十一斤,刀身厚逾手掌,挥动时带起刺耳尖啸。他竟不取李青霄,反向李白骑劈去——先剪羽翼,再撼主干!
李白骑早有防备,白玉剑出鞘如电,“铮”一声格住刀锋,火星迸溅如雨。两人瞬间交手十七招,刀剑相击之声密集如鼓,台面青砖寸寸龟裂。
刘大目与左龙却未动。
刘大目双目金光暴涨,死死盯住李青霄:“使者,你为何不动?”
李青霄负手而立,面具下目光平静:“我在等你们一起出手。”
左龙面色骤变:“他……他早知我们联手?”
话音未落,刘大目猛地暴起,双拳轰向李青霄后心!拳风呜咽,竟带出数十道金线,如蛛网绞杀——正是其成名绝技“金蛛锁魂”。
左龙几乎同步发动,袖中黑雾喷涌,化作九道阴爪,撕向李青霄周身九大死穴!
二人配合多年,此招从未失手。
然而李青霄只是微微侧身。
不是闪避,而是让。
金线擦衣而过,阴爪扑空而散。
他抬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一划。
一道青色剑气无声掠出,不斩人,不破招,只切在刘大目与左龙之间——剑气过处,两人联手之势骤然崩解,如丝线被剪,各自踉跄半步,再难呼应。
燕飞与李白骑的激斗戛然而止。
全场死寂。
李青霄缓缓收指,声音清晰入耳:“你们的招,慢了半息。”
燕飞喘着粗气,刀尖拄地,额角青筋狂跳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境界?”
李青霄未答,只看向张和所在方向——远处高崖上,张和倚着轮椅,正剧烈咳嗽,郭义为其披上厚氅,却掩不住他唇边不断涌出的黑血。
李青霄忽然道:“张教主,你撑不住了。”
张和抬起头,惨白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:“撑不住……才好啊。”
他艰难抬起右手,指向铜匣:“印……该认主了。”
话音落,铜匣轰然爆开!
赤铜印玺腾空而起,悬浮于断岳台正上方,裂痕骤然迸射金光,如蛛网蔓延。紧接着,印身剧烈震颤,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长鸣——
“嗡——!”
金光炸裂!
印玺凌空旋转,赤芒如瀑倾泻,尽数灌入李青霄眉心!
他面具无声寸寸剥落,露出一张清峻面容,左颊一道淡青胎记,形如弯月。
刹那间,断岳台四方天空风云倒卷,九重禁制蓝焰尽数转为赤色,火焰升腾百丈,凝成一只巨大黄雀虚影,振翅长鸣,声震百里!
燕飞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
李白骑长剑脱手,哐当落地。
刘大目金瞳溃散,左龙黑雾尽消。
他们终于明白——这不是比武。
这是册封。
李青霄抬手,赤铜印玺落于掌心,裂痕已然弥合,赤光内蕴,温润如初。
他低头凝视印玺,声音低沉,却响彻群峰:“太平教不拜神,只敬勇者;不尊虚名,只服真力。今日起,我李青霄承印掌教,不为私欲,不谋权柄,只为护我教众,守我黎庶,荡尽天下不平事。”
风起。
山呼。
万壑松涛,齐声应和。
远处,张和闭目微笑,最后一口黑血呕出,染红胸前素衣。郭义默默扶住他,低声哽咽:“教主,成了。”
张和气息微弱,却字字清晰:“青霄……不是我的棋子……他是……太平教真正的……新天。”
他头一偏,溘然长逝。
断岳台下,三万黄巾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,甲胄撞击声如雷贯耳。
李青霄举印向天,赤光冲霄,直破云层。
云裂处,竟有一线白光垂落——似有天门开启,隐约可见玉阶、宫阙、白鹤衔书。
天上白玉京。
终于,向他打开了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