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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白玉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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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白玉京: 第一百一十九章 物似主人形

    吕镇又跟小北汇报了其他事情,他让人查问了李先生的行踪,当然不是直接问的,而是旁敲侧击。

    据说李先生跟陈大小姐去升龙府了。

    那个“齐横流”未必就是李先生亲至。

    小北笑道:“可惜老陈亲爹陈铭师不在了,不然毛脚女婿见老丈人且有得瞧呢。”

    其实李青霄还真做过类似的梦,只是从未对人提起过。

    梦里就是回娘家。

    李青霄和陈玉书到了陈家,陈玉书走在前面,李青霄跟在后面,手里是各色礼物。

    刚进门,陈玉书就喊上了:“爹,我......

    “回公子,奴婢名唤青梧。”左边那名女子垂首答道,声音清越如溪水击石,腰肢微弯,袖口垂落时露出一截素白手腕,腕间缠着三圈细如发丝的银线,隐隐泛着青光——那是紫霄宫秘传的“锁灵缚”,专为约束心性未定、气机躁动的年轻女弟子所设,寻常人看不出端倪,李青霄却一眼认出,此物需由掌宫大真人亲赐、以本命真火温养三年方能成形,非心腹不得授。

    右边那名女子稍迟半息才开口:“奴婢名唤栖霞。”她抬眸飞快瞥了李青霄一眼,又迅速垂下,眼尾一抹淡绯未褪,似胭脂晕染,又似功法反噬留下的余痕。她左手小指缺了半截,断口平滑如刀削,皮肉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纹——李青霄心头微震,这是“九转金身诀”练至第三转时强行斩去凡胎、重铸指骨的印记。此诀向来只传内门嫡系,且须经太上议事三度核验方可修习,栖霞不过双十年华,竟能登此境地?

    李青霄不动声色,只轻轻颔首:“青梧、栖霞……名字倒雅致。”他目光掠过二人裙裾下摆——青梧所着云纹素绡裙,裙角绣着七枚暗金星斗,呈北斗之形;栖霞裙裾则以冰蚕丝织就,看似素净,实则每一道经纬里都嵌着细若游丝的雷纹符箓,行走时无声无息,唯有在月华倾泻的刹那,才会浮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弧。这两件衣裳绝非婢女所该有,分明是紫霄宫“星枢院”与“惊雷阁”两处机要司职的标识服制。

    “你们既随夜阙公子出入江湖,想必不是寻常侍女。”李青霄指尖漫不经心叩着龙床扶手,木纹应声泛起涟漪般的微光,“说说吧,他让你们跟来,究竟图什么?”

    青梧睫毛一颤,栖霞却忽然向前半步,低声道:“公子明鉴。夜阙公子并非主家,而是代掌‘南府十二坊’中七坊的巡查使。我二人奉张夫人密令,贴身护卫其安危,亦负有监察之责。”

    “张夫人?”李青霄眉峰微挑,似笑非笑,“那位连女道士互助会都亲手掐灭的张夫人?”

    栖霞神色不变:“正是。张夫人虽卸去大掌教夫人之衔,然其执掌正一道掌道大真人印信已逾四十七载。南府诸司凡涉女冠任免、灵脉勘验、丹鼎采炼之事,仍需经其朱批。夜阙公子此行,表面为观礼武林大会,实则受命清查近半年来‘千机坊’‘玲珑阁’‘素心斋’三处商号账目异常——这三处皆为弥天罗公司旧部所设,而弥天罗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二十年前,正是紫夫人初抵南洋时,由陈剑南亲自划拨给她的第一块立足之地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指尖一顿,扶手上涟漪骤然凝滞。果然如此。紫夫人当年借陈剑南之手布下这三枚棋子,表面做些香料、海盐、灵药买卖,暗地里却在经营一条隐秘灵脉图谱——南洋群岛之下,沉眠着上古“溟渊玄脉”的支流,此脉不产灵气,专养煞气、蚀神魂、乱天机,唯紫夫人所修《太阴戮神经》可御而用之。二十年来,三处商号每年向草庐运送三十六坛“寒髓膏”,那膏体幽蓝如泪,实则是抽取溟渊玄脉煞气凝炼而成,专供紫夫人淬炼神识、压制体内反噬的“玄阴裂魄咒”。

    “寒髓膏……”李青霄忽然开口,语调平缓如常,“去年冬至,千机坊运往草庐的第七十八批货,中途在沧溟岛西礁搁浅,整船货物尽数沉没。可对?”

    青梧脸色霎时惨白,栖霞瞳孔猛缩,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剑剑柄——那剑鞘乌沉,刻满镇煞符文,剑身却未出鞘,只有一道冷冽杀意如针尖刺向李青霄咽喉。

    李青霄却连眼皮都未抬:“不必紧张。那批货沉得蹊跷。沧溟岛西礁水深不过三丈,千机坊的‘破浪舟’能载千钧而不沉,怎会因风浪倾覆?更奇的是,打捞队寻遍十里海床,只捞起空坛三十二只,坛中寒髓膏尽数蒸发,坛壁却凝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——那是《太阴戮神经》运转到极致时,散逸的余韵所化。若非紫夫人亲临,无人能在海上凝出此等‘玄霜魄’。”

    栖霞按剑的手缓缓松开,额头沁出细汗:“公子……如何得知?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日我在沧溟岛礁盘坐三日。”李青霄终于抬眼,目光如古井无波,“看潮生潮落,看月影西斜,看三十二只空坛随波逐流,坛底冰晶映着月光,折射出七道微芒——恰是北斗七星之数。青梧姑娘裙角的星斗绣纹,与那七道微芒分毫不差。”

    青梧浑身一僵,下意识抚向裙角,指尖触到冰凉丝线,仿佛被烫到般缩回。

    李青霄却已转向窗外。楼船正驶入一片雾瘴浓重的海域,灰白雾气翻涌如沸,隐约可见远处海面浮起数十点幽绿鬼火,忽明忽灭,飘忽不定。雾中传来断续呜咽,似婴啼,又似老妪泣血,更有铁链拖曳于水底的刺耳刮擦声,一声紧似一声。

    “鬼哭礁到了。”栖霞低声提醒,“此处乃溟渊玄脉最暴烈的‘喘息口’,每逢朔望,煞气喷涌,寻常修士靠近十里便神志昏聩,坠海成傀。夜阙公子曾在此折损两名得力副手,至今未寻回尸骨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船身猛地一震,仿佛撞上无形巨墙。雾气骤然沸腾,绿火暴涨,齐齐转向天妃号,竟在半空凝成一张惨白巨脸,双目空洞,唇裂至耳根,无声开合。

    “擅入者——碎魂!”

    声音非从耳入,直透识海,青梧当场跪倒,七窍渗出血丝;栖霞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,血雾在身前凝成一面赤红小盾,盾面浮现九道雷纹,却在巨脸注视下寸寸龟裂。

    李青霄却起身离座,缓步走向船首。他未结印,未诵咒,只是伸出右手,五指微张,掌心向上——

    霎时间,天妃号周遭百丈雾气如遇沸油,疯狂翻腾退散。那张巨脸发出凄厉尖啸,绿火溃散如雨,雾中呜咽戛然而止。海面平静如镜,唯余一轮孤月倒映其中,清辉洒落,竟将整片海域照得纤毫毕现。

    青梧挣扎抬头,只见李青霄背影立于船首,月光勾勒出他肩线如刃,衣袍无风自动,袍角拂过之处,水波凝成细碎冰晶,又悄然消融。她忽然想起紫霄宫禁地《玄览志异》中一句批注:“昔玄圣渡溟渊,以掌承月魄,万煞辟易,非神通也,乃‘道在我身’之相。”

    栖霞怔怔望着那背影,手中将碎未碎的雷盾无声崩解。她修行雷法二十三年,自认已窥见“惊雷阁”真传三成奥义,此刻却觉自己苦修的雷霆,不过是孩童挥舞的竹剑,而眼前这人掌中所托,是整片苍穹倾泻的月华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究竟是谁?”栖霞声音嘶哑。

    李青霄并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替夜阙公子走这一遭的人。”

    雾散尽处,海平线升起一座孤岛。岛形如卧鲸,脊背嶙峋,岛上无树无草,唯有一座黑石垒就的高台,台顶矗立三根锈迹斑斑的铁柱,柱身缠满暗红锁链,链端悬着三具干瘪尸骸,随海风轻晃,空洞眼窝齐齐朝向天妃号。

    “葬魂台。”青梧颤声,“二十年前,紫夫人初临南洋,便在此处斩杀三位不服管束的南洋散修,曝尸七日,血浸黑石,自此再无人敢质疑草庐号令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凝视那三具尸骸,目光停驻在中间一具胸前——那里本该是心口的位置,却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珏,玉质温润,雕工古拙,正面刻“玄”字,背面浮雕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。他认得此物。二十年前,玄圣闭关前亲手所刻,共制九枚,赐予九位心腹重臣,其中一枚,正该在玄圣夫人手中。

    可玄圣夫人早已随玄圣羽化,此玉怎会出现在葬魂台?

    李青霄袖中手指缓缓收紧。他忽然明白为何齐大掌教执意废除大掌教夫人干政之权——不是厌恶妇人弄权,而是恐惧这权柄背后,藏着一段连玄圣都未能彻底斩断的旧日因果。紫夫人若真与玄圣夫人有关,那她二十年前赴南洋,便不只是为陈剑南遮风挡雨,更是为寻回某样遗失之物,或……唤醒某位沉睡之人。

    海风忽转凛冽,卷起腥咸水汽。天妃号甲板上,青梧与栖霞同时感到一阵眩晕,视野边缘浮现出无数细小黑点,如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蔓延。她们修炼的清心诀竟毫无抵御之力——这是“溟渊玄脉”最歹毒的“蚀神雾”,专攻神魂薄弱者。

    李青霄终于转身。他并指如剑,在虚空轻划三道。没有金光,没有雷鸣,只有三道近乎透明的波纹荡开,所过之处,黑点如雪遇骄阳,瞬间消融。青梧与栖霞呼吸一畅,冷汗浸透后背。

    “你们回去。”李青霄声音清冷,“告诉夜阙公子,鬼哭礁以东,他不必再扮下去了。我已见过紫夫人想让他见的人。”

    青梧茫然:“公子指的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李青霄嘴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他今晨乘‘追风梭’自狮子城出发,申时三刻将抵慕容山庄外港。他带了三样东西:齐大掌教亲笔手谕、太上议事密函,以及……一枚玄圣夫人遗留的‘鹤鸣珏’。”

    栖霞失声:“鹤鸣珏?可那枚玉珏明明……”

    “明明在葬魂台上?”李青霄望向远处孤岛,“不错。所以小北带的那枚,是赝品。真正的鹤鸣珏,二十年前就被紫夫人取走,熔入寒髓膏,炼成了压制玄阴裂魄咒的第一味引子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惨白面容:“现在你们该明白了。紫夫人要的从来不是南洋江湖的顺服,而是借这场武林大会,逼出那个一直躲在暗处、真正握着玄圣夫人遗泽的人。而小北……不过是她抛出的钓饵。”

    青梧与栖霞如遭雷击,僵立原地。她们奉张夫人之命监视夜阙公子,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紫夫人棋局中,最锋利也最无知的那枚卒子。

    李青霄不再多言,袍袖轻拂,身形已如烟散去。再出现时,已立于天妃号最高桅杆之巅。海风猎猎,吹动他墨色衣袍,恍若一只孤鸿立于苍茫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下方甲板,青梧与栖霞久久仰首,直到那身影融入月色,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,而脚边,不知何时多了三片枯叶——叶脉清晰,叶色如墨,叶尖一点猩红,宛如未干的血珠。

    那是紫霄宫禁地“忘川林”独有的“墨血叶”,三百年一枯荣,落叶即示:有持玉京印信者,已踏入南洋界域。

    而李青霄腰间,一枚温润玉佩正悄然发烫——玉佩背面,一只白鹤振翅欲飞,鹤喙微张,似在长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