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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白玉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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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白玉京: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人之将死其言未必善

    “你好歹也是道门出身,自当知道,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收回拳头:“老实交代你自己的问题,不要东拉西扯。”

    冷无尘吐出几颗碎牙,艰难道:“我活不成了,既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!”

    北辰堂最不怕这种了,因为冷无尘这种人有的是软肋,北辰堂最擅长拿捏软肋。

    李青霄作为北辰堂培养的杰出人才,这个技能是无师自通的。

    “你是活不成了,可是你还有老婆孩子,想想无尘山庄里的一帮女人,还有这帮女人给你生的孩子,你......

    李青霄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叩,那被阵法封印的墨痕微微泛起涟漪,似有微光欲挣脱禁制而出,却又被一层无形之力死死压住。他不动声色,只将册子合拢,递还给慕容懿:“原来如此。紫夫人之过往,竟需掌教级权限方能启封。”

    慕容懿并未伸手去接,只将指尖在案上轻点两下,那册子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,自行飘回她掌心。“权限不是关键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,“关键是——谁敢解?”

    李青霄眉梢微挑,未应。

    慕容懿忽然起身,绕过书案,缓步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山庄后园的月华池,一泓碧水映着天心残月,水波不兴,倒影却忽地一颤——仿佛有风掠过,又似有物自水底浮升。她望着那晃动的月影,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家的旧事:“三百一十九年正月十五,紫娘子入南洋。同日,玄黄城紫阳观焚于雷火,观主尸骨无存,唯余半截焦木刻‘紫’字。三日后,玉京道门总坛闭门三日,掌教亲赴太初殿,焚香九炷,默立七刻。再之后,南洋道门诸派联名上疏,请设‘紫光社南洋分社’,由一名未列仙籍、未授道号、未登玉牒的女子执掌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侧过脸来,目光如冷泉洗刃:“你信吗?一个连道门名录都未入的女子,能在一夜之间,让玉京垂目,令南洋低头?”

    李青霄喉结微动。他当然不信。可若不信,那三百一十九年那一场雷火、那一炷香、那一纸联名疏,又如何解释?道门向来最重规矩,玉牒不录者,不得入太初殿;未授道号者,不得执符印;未列仙籍者,更不可统摄一方道脉——而紫夫人偏偏三者皆无,却坐镇南洋二十年,连张宸德亲临狮子城时,亦未曾召见其人,只遣吕镇代行问礼。

    这不合常理,却又是铁打的事实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李青霄缓缓开口,“紫夫人不是道门的人?”

    “她是。”慕容懿答得极快,甚至没停顿,“但她更是‘那个’人的人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“那个”人——这三个字在南洋江湖上,从来只以气音出口,不敢落笔,不敢题匾,不敢入谱。就连最狂悖的黑道枭雄,醉酒骂天时,也只敢说“天上那位”,而不直呼其名。那是白玉京的主人,是道门真正的脊梁,是连掌教大真人见了也要伏身叩首、自称“末学”的存在。

    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:陈玉书曾在他初入北辰堂时,深夜独饮,醉后指着北方天际,喃喃道:“白玉京里,有一座空殿,名唤‘紫宸’。殿门常年紧闭,唯有每年冬至子时,会开一线缝隙,漏出一缕紫气,绕梁三匝,而后消散于云海。有人说,那是紫夫人在望乡。”

    当时李青霄只当是醉话。

    此刻再听慕容懿一句“她是‘那个’人的人”,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——紫宸殿,紫夫人,紫气东来……岂是巧合?

    他手指悄然按在袖中指环之上,借陈玉书所赐阵图之力,悄然探向慕容懿周身气机。果然,在她心口位置,一道极淡极细的紫芒如游丝盘绕,非金非火,非阴非阳,却隐隐与天穹某处遥相呼应。那气息……竟与北辰堂密室中供奉的“镇星碑”碑文末尾所刻的印记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李青霄终于明白为何紫光社的情报网能覆盖南洋每一寸土地——不是靠人,不是靠术,而是靠“信”。那缕紫气,即是信标,即是权柄,即是白玉京投下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夫人既然知道这些,想必也清楚,紫夫人此番请我来,并非只为还债。”李青霄收手,语气已全然不同,不再试探,不再迂回,“而是要我替她,看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慕容懿转过身来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试探,而是确认。

    “叶缺。”她吐出这个名字,唇角微扬,“你终于肯提他了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惊讶,而是因为——这名字从慕容懿口中说出,竟带着三分熟稔、四分玩味、还有三分……近乎长辈看晚辈的纵容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他是谁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他不是叶缺。”慕容懿踱回书案后,指尖在案角一枚铜铃上轻轻一拂。铃声未响,但整间书房的空气却骤然凝滞。墙角铜鹤嘴中衔着的香炉袅袅升起一缕青烟,烟气升至半空,竟化作一行小篆:“道门三百二十七年,叶氏遗孤,匿于婆罗洲,托庇于北辰堂李辅理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三百二十七年——正是他随李元殊远遁南洋的那年。也是李元殊战死狮子城、北辰堂几近覆灭的同年。

    “你查我?”他声音低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查你。”慕容懿摇头,“是紫夫人查你。而这册子,是她让我转交你的。”

    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素白瓷瓶,瓶身无纹无饰,只在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宸”字。她将瓷瓶推至案前:“这是紫夫人留给你的。她说,若你今日能破开那本册子上的禁制,便不必打开它;若破不开,便打开它——里面的东西,够你活到武林大会结束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盯着那瓷瓶,久久未动。

    他知道,一旦打开,便是彻底踏入一张早已织就的大网。可若不打开,他连自己是谁都未必能守住。

    “夫人就不怕我拿了东西,转身就走?”他忽然一笑。

    “怕。”慕容懿坦然点头,“所以我留了后手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窗外月华池水轰然炸开!一道黑影破水而出,衣袍猎猎,足踏虚空,手中长剑尚未出鞘,剑气已如天河倾泻,直斩书房屋顶——不是杀人,是断路。整座书房被剑气裹挟,瞬间凝成一座独立空间,连光影都迟滞三分。

    李青霄霍然抬头。

    那人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,眉心一点朱砂痣,如血未干。

    叶缺。

    他站在屋脊之上,左手负于身后,右手按在剑柄,目光扫过书房内两人,最后落在李青霄脸上,嘴角一扯:“夜阙公子,久仰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没动,只是眯起眼:“你不是在流水席上跟人打架?”

    “打完了。”叶缺声音平静,像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,“对手是青阳坊‘断岳刀’赵横,七境巅峰,刀意已成山势。我折了他三根肋骨,踢断他一条腿,顺手烧了他藏在马车里的三箱火硝——他本打算今夜子时引爆演武场,嫁祸给乌鸦寨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眸光一凛。

    乌鸦寨?那是小北暗中扶持的外围势力,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若火硝真爆,死伤必重,而乌鸦寨的旗帜正插在演武场东南角……

    “你怎知是他?”李青霄问。

    “他腰间玉佩刻着青阳坊暗记,左耳垂穿孔戴银环,是青阳坊死士才有的标记。”叶缺抬手,指尖一缕紫气缠绕,“而且,他闻见我身上这味道,就疯了一样扑上来——说明他认得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终于动容。

    紫气……那不是紫夫人独有的气息么?叶缺怎会有?

    他下意识看向慕容懿。

    慕容懿却望着叶缺,眼神复杂:“你把紫宸印炼进去了?”

    叶缺颔首,神色平淡:“紫夫人说,若我不敢炼,便不配见她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脑中电光石火——紫宸印,白玉京三大禁印之一,传闻唯有被选中为“代掌玉牒”的人,方能承受其力。可叶缺不过二十出头,既非道门弟子,亦无仙籍,如何能炼?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你们早就认识?”

    “何止认识。”叶缺终于迈步,踏碎一片瓦砾,纵身跃入书房。他落地无声,目光扫过慕容懿,又落回李青霄脸上,一字一句:“李辅理,你瞒得过天下人,瞒不过紫夫人。她让我来告诉你——北辰堂当年未死之人,不止你一个。还有人活着,正在赶来。而你袖中那枚指环,刻的不是陈玉书的名字,是‘李元殊’三个字的反写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如遭雷击,猛地攥紧左手。

    指环内侧……他从未细看。

    可叶缺怎会知道?

    “你究竟是谁?”他嗓音沙哑。

    叶缺没有回答,只抬手,掀开左袖。

    小臂内侧,一道蜿蜒疤痕赫然在目,形如盘龙,龙首之处,嵌着一枚半透明的紫色晶石,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。

    李青霄认得那晶石——北辰堂秘典《星陨志》有载:“紫宸髓,取自白玉京堕星核心,一星一生,一髓一人。持髓者,即为星主。”

    他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星主……北辰堂历代堂主,皆以星主自居,可真正见过紫宸髓的,不过三人。而三人之中,两个已死,最后一个……是李元殊。

    “李元殊是我父亲。”叶缺静静道,“也是你父亲,李辅理。”

    书房内死寂无声。

    窗外月华池水缓缓平复,倒映着天心残月,也映出三人身影——慕容懿立于案后,如执棋者;叶缺立于中央,似执刃者;而李青霄立于阴影边缘,袖中指环灼热如烙,仿佛下一秒就要焚尽皮肉,烧穿谎言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一声,低哑,短促,像锈蚀的刀刮过石面。

    “好。很好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一缕幽蓝星火自指尖腾起,悬于半空,明明灭灭,如将熄未熄的命灯。

    这是北辰堂嫡传星火,非李氏血脉不可引燃。

    叶缺看着那簇火,眼中第一次泛起波澜。

    慕容懿却在此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李辅理,你一直以为自己是李元殊遗孤,对么?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若李元殊真是你父亲,为何他临终前,烧尽所有北辰堂密档,却独独留下一本《星陨志》给你?为何那本志书第一页,用朱砂写着‘辅理非理,青霄非霄’八个字?”

    李青霄掌中星火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他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慕容懿深深看了他一眼,终于揭开最后一层纱:“辅理,是李元殊为你取的假名。而你的真名……是李青霄。”

    叶缺倏然抬头。

    李青霄——这个名字,三年前曾震动南洋。北辰堂少主,十二岁入七境,十四岁斩杀青阳坊三名六境长老,十六岁独闯白玉京外门试炼场,连破九关,却在第十关前止步,因不愿拜入道门,拂袖而去。后随李元殊远征狮子城,战至最后一刻,被李元殊以秘术封印记忆,易容改名,托付于北辰堂旧部。

    “那场封印,不是为了保你性命。”慕容懿声音如冰锥刺入耳膜,“是为了让你忘记——你才是北辰堂真正的继承人。而李辅理……不过是李元殊为你准备的‘壳’,一个能让紫夫人放心用的壳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掌中星火,骤然暴涨三尺,幽蓝转为炽白,映得他整张脸明暗不定。

    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却硬生生咽下。眼前浮现无数碎片——狮子城血战、李元殊染血的手按在他天灵盖上、一道紫光贯入识海、无数记忆如潮水退去……以及退去之前,李元殊最后一句话:

    “青霄,活下去。等紫宸开,星火燃,有人会来带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原来不是等别人带他回家。

    是等他自己……认出自己。

    他缓缓放下手,星火熄灭,只余指尖一点微红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他望着叶缺,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,“你才是紫夫人派来接我的人?”

    叶缺摇头:“不。我是来杀你的。”

    李青霄一怔。

    “紫夫人说,若你听完真相,仍不肯认祖归宗,便由我亲手斩断你这身星火,废你修为,剜你双目,送你回狮子城乱葬岗——那里埋着李元殊的衣冠冢。她要你跪着,磕满一千个头,才能重新做人。”

    书房内寒气森然。

    李青霄却笑了,笑得肩膀微颤,笑得眼尾泛红。

    他忽然抬手,一把扯下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坠子——玉质温润,内里却封着一滴暗金色血液,此刻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叶缺瞳孔骤缩:“李氏真血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李青霄将玉坠捏在掌心,用力一握。玉碎,血珠迸射,却未落地,而是悬浮于他掌心,徐徐旋转,渐渐拉长、延展,化作一柄三寸小剑,剑身铭文隐现:「北辰司命,青霄镇星」。

    “这才是北辰堂真正的信物。”他抬眸,眼中再无迷雾,唯有一片浩瀚星海,“而我——不是李辅理,也不是李青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我是李青霄的影子,李辅理的壳,李元殊的刀,紫夫人的……棋。”

    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进书房,恰好落在那柄血剑之上。

    剑尖微颤,指向叶缺心口。

    叶缺不退反进,一步踏前,右手终于拔剑——

    剑未出鞘,鞘上紫气已如活物般缠上剑身,嗡鸣不止。

    慕容懿静静看着这一幕,终于抬手,轻轻抚过案上那本被涂黑的《婆罗洲非官方人士录》,低声呢喃:

    “紫宸殿……开闸了。”

    整座慕容山庄,地底深处,一道沉寂百年的青铜巨门,正缓缓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