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白玉京: 第一百五十章 转型
自始至终,李青霄都没有出手,在李白骑的陪同下远远观战。
得益于李青霄横插一手,策反叶缺,解决冷无尘,并从冷无尘口中逼问出重要情报,又以叶缺为诱饵设下埋伏,最终使得紫夫人一方全面溃败。
小北是得感谢李青霄,如果没有李青霄,那么收官不会如此容易,说不定就要被人家翻盘。
毕竟紫夫人也是下了血本,除了请动无畏尊者亲自出手,足足派出六个半八境之人,谢清慧、苏昭钺、老螐、冷无尘、吴六洋,还有一个不知名姓的年......
叶缺坐在瀑布边的石台上,水汽氤氲,湿冷沁骨。他伸手蘸了点潭水,在青苔斑驳的石面上画了一道歪斜的“人”字,又用拇指狠狠抹去,只留下一道灰白水痕——像一道未愈的旧疤。
流风跪在三步之外,捧着一只紫檀小匣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公子,这是您昨日留下的‘九嶷心灯’残烬,属下已按规矩收殓入匣,灯芯尚存半截未燃尽,火种未熄。”
流霜立于另一侧,素手轻按腰间短刃,目光却如针尖般扫过林间每一片晃动的叶影:“庄内巡防加了三重暗哨,慕容家的人换岗时踩的是‘七星步’,不是往常的‘踏雪印’。他们信不过我们。”
叶缺没应声,只将指尖那点水珠弹进潭中,溅起微不可察的一圈涟漪。
他知道,这不是防他——是防紫夫人的人。
可紫夫人的人若真来了,第一眼看见的,必是他这个“刚从地下工事逃出生天、侥幸独活”的夜阙公子。冷无尘死了,他活着;冷无尘是盟主候选人,他是江湖野狐禅;冷无尘清名满南洋,他声名狼藉……所有不对等,都在指向一个答案:他杀了冷无尘。
或者,至少是帮凶。
叶缺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,像枯枝刮过石壁。
流风与流霜同时一凛,齐声道:“公子?”
“我笑我自己。”叶缺缓缓抬头,脸上水汽未干,眼神却亮得瘆人,“笑我从前总以为,乱世里最贵的是剑,后来才懂,最贵的是‘替罪’二字。有人要立威,就得有人伏低;有人要登台,就得有人垫脚。冷无尘垫了第一脚,现在轮到我——你们说,这第二脚,我该跪着垫,还是站着垫?”
流霜咬唇不语,流风却沉声道:“公子若不愿垫,咱们今夜就走。南洋虽大,西陲有铁门关,北境有黑沙谷,再不济,乘船出海,遁入蓬莱旧墟,十年不出,谁还能寻得到?”
“十年?”叶缺摇头,“十年之后,李青霄若已坐稳道府辅理之位,一道符诏,便能调东海龙宫出水搜岛;若他失势,紫夫人掌权,那更不必说——她连自己养大的狗都敢剥皮拆骨,何况是我这条半路投靠的野犬?”
他顿了顿,忽而抬手,解下束发玉簪,随手掷入潭中。玉簪沉底前折射出一线幽光,映在他瞳孔深处,竟似两簇冷焰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,“我就在这儿,等他们来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松林传来一声鹤唳。
不是夜行鹤,是白翎云鹤——慕容山庄豢养的传讯灵禽,通体雪白,唯喙尖一点朱砂,专送密信,百里不迷。
流霜脸色骤变:“公子,是慕容家的鹤!它不该飞这里!”
叶缺却已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转身朝竹屋走去:“让它飞。既来了,总得给主人递个帖子。”
果不其然,一刻钟后,一名青衣婢女捧着锦盒而来,面带三分歉意、七分疏离:“叶公子安好。我家夫人方才巡查工事回返,偶得一枚‘星髓玉珏’,触手生温,灵韵内敛,据说是上古铸剑师淬火所余之精魄,本欲呈予李辅理,可李辅理吩咐说,此物与公子有缘,特命奴婢送来,聊表心意。”
流风伸手欲接,那婢女却微微侧身避过,只将锦盒置于石案一角,福了一礼,转身便走,裙裾未沾半片落叶。
盒盖微启一线。
叶缺没碰。
流霜凑近瞥了一眼,呼吸一滞:“盒底刻着‘紫气东来’四字篆纹……是紫夫人手笔。”
叶缺终于笑了,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:“她来了。”
不是派人来,是亲自来了。
那枚星髓玉珏,表面温润如脂,内里却有一丝极淡的紫芒游走不定,像一条蛰伏的毒蛇,在玉脉中缓缓吐信。
这不是赠礼,是烙印。
一旦叶缺收下,便等于默许自己与紫夫人之间尚存一线余地;若拒之,则是当众撕破脸,彻底倒向李青霄——可李青霄是否真愿为他挡下这一记反噬?
叶缺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冷无尘死前,可曾说过什么?”
流风一怔:“当时属下不在场……但听工事里幸存的守卫讲,冷先生临终前,只说了两个字——‘错了’。”
“错了?”叶缺咀嚼着这二字,眉峰越锁越紧,“错在何处?错在不该进工事?错在不该信我?还是……错在不该信李青霄?”
他忽然抬手,骈指如剑,凌空虚划三道弧线。
一道斩向潭心,水花炸开,一尾银鳞鲤跃出水面,腹下赫然浮现出细若游丝的紫纹,眨眼即散;
一道划向松林,三株老松树皮无声剥裂,露出底下深褐木质,纹理竟隐隐组成半个“阙”字;
第三道直指自己眉心,额角沁出血珠,血珠滚落至唇边,舌尖一舔——苦的。
“这是‘蚀心紫箓’。”叶缺抹去血迹,声音冷如寒铁,“不是毒,是契。紫夫人当年在苏昭钺身上种过一道,如今……她在我身上补了第二道。”
流霜失声:“公子怎知?”
“因为冷无尘死时,我袖口沾了他颈间溅出的最后一滴血。”叶缺摊开左手,腕内侧赫然一道浅淡紫痕,正随心跳微微明灭,“他血里有契引,我血里也有了。她不是在试探我,是在驯我。”
竹屋外,夜风骤急。
风中裹挟着一种极淡的香气,似兰非兰,似麝非麝,闻之神思微荡,仿佛有无数细语在耳畔低回,叫你放下刀,卸下防,枕着月光睡去……
流风拔刀,刀锋嗡鸣:“幻香!是‘千梦引’!”
流霜已甩出三枚银梭,钉入屋檐四角,银光连成一线,结成一道薄如蝉翼的禁制光幕。
叶缺却抬手止住二人动作。
他缓步走出竹屋,立于飞瀑之前,任水雾扑面,衣袍猎猎。
“别拦。”他说,“让她进来。”
话音刚落,水雾倏然裂开一道人形缝隙。
紫衣如墨,广袖垂地,裙裾未沾半点水汽,却自有一股霜寒之气弥漫开来,逼得潭中游鱼纷纷沉底。
紫夫人来了。
她未戴面纱,容颜极美,美得毫无烟火气,仿佛一尊由千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神像,连眼波流转都带着亘古不变的静默。唯有一双眸子,漆黑如渊,深处却翻涌着熔岩般的暗红。
“叶缺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座山谷的虫鸣尽数寂灭,“你身上,有冷无尘的血味。”
叶缺躬身,行的却是江湖晚辈之礼:“见过紫夫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紫夫人抬眸,目光如针,刺入他额角那道未干的血痕,“你额头的伤,是自己划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试一试,这‘蚀心紫箓’,究竟认不认我这个新主子。”
紫夫人沉默片刻,忽而轻笑:“有趣。冷无尘说你聪明,我原不信。如今看来,他倒是难得说对了一次。”
她缓步上前,袖中滑出一支紫玉箫,箫身盘绕九道细密螺纹,每一道纹路里,都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紫晶。
“你可知,冷无尘为何死?”她问。
叶缺摇头:“不知。”
“因为他想改命。”紫夫人指尖轻抚箫身,“他以为自己参透了《太初九章》最后一卷,能借武林大会之机,引天地劫气淬炼己身,逆夺‘天命之格’。可惜——”她顿了顿,箫尖轻轻点向叶缺心口,“他忘了,天命不是夺来的,是赐下的。而赐命之人,此刻就站在你面前。”
叶缺垂眸:“所以,是他自寻死路。”
“不。”紫夫人忽然收箫入袖,转身望向飞瀑,“是他太贪。贪功,贪名,贪那一瞬凌驾众生之上的快意。而你不同。”
她回头,目光如刀:“你贪生,贪势,贪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靠山。所以你比他活得久。”
叶缺喉结微动,没接话。
紫夫人却已踱至潭边,俯身掬起一捧水,水珠自她指缝簌簌滑落,在月光下化作点点碎银。
“李青霄给了你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一个活命的机会。”
“不够。”紫夫人直起身,语气陡然转厉,“他连自己都护不住,拿什么护你?你可知他今日在厅中所言‘齐心协力’,是第几次说这句话?八次。每次说完,他身边就少一个人——吕镇的左臂废在东罗娑洲,李白骑的旧部折在铁岭关,小北的亲信死在澜沧渡……他们都在替他淌雷。而你,叶缺,你连雷都没淌过,就想坐上他的船?”
叶缺终于抬头,直视她双眼:“那夫人呢?夫人又给了我什么?”
紫夫人笑意渐冷:“我给你活路。”
“活路?”叶缺忽然朗声大笑,笑声震得潭水翻涌,“夫人莫非忘了,三日前,您派去杀我的‘断喉七鬼’,尸首还泡在澜江支流里,指甲缝里塞着您最爱用的‘紫藤粉’!您给我活路,就是让我死两次?”
紫夫人神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七鬼是叛徒。他们收了苏昭钺的银子,想把你活捉献给苏家。我清理门户,何错之有?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叶缺缓缓点头,眼中却无半分信服,“那冷无尘呢?他也是叛徒?”
紫夫人眸光一闪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:“冷无尘……是祭品。”
“祭谁?”
“祭天命。”
叶缺深深吸了一口气,山风灌入肺腑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他知道,今晚这场对峙,胜负不在言语,而在姿态。
紫夫人给他两条路:一是低头认契,从此成为她手中一柄无鞘之刀;二是当场翻脸,以命相搏——可他刚从地下工事死里逃生,真气未复,剑丸耗尽,连弹弓都落在李青霄那儿,赤手空拳,如何与这位执掌南洋三十六处暗桩的紫夫人周旋?
就在他指尖悄然扣住袖中一枚冷无尘遗留的残破剑穗时,远处忽有金铃轻响。
一串清越铃音,自山腰蜿蜒而下,如珠落玉盘,不疾不徐,却将满谷肃杀之气冲得七零八落。
紫夫人神色微变:“慕容懿?”
叶缺却笑了,这一次,是真的松了口气。
因为那铃音的节奏,是李青霄亲授的“破煞三叠”,专破一切阴诡秘术——包括蚀心紫箓的牵引之律。
慕容懿来了。
不是来劝架的。
是来收网的。
果然,铃音未绝,山道上已亮起数十盏琉璃灯,灯影摇曳,映出慕容懿一身银线云纹裙,鬓边斜簪一支白玉兰,笑意温婉,步履从容,仿佛只是月下闲步,偶经此地。
“呀,好热闹。”她停在十步之外,目光扫过紫夫人,又掠过叶缺额角血痕,最后落在那枚半开的锦盒上,笑意更深,“紫夫人也在?真是巧了。我方才听巡山弟子说,有黑影潜入瀑布区,还以为是贼,特地带人来瞧瞧……没想到,是两位故人叙旧。”
紫夫人冷冷道:“慕容夫人好雅兴。”
“不敢。”慕容懿裣衽一礼,“倒是夫人,深夜至此,莫非也对这‘星髓玉珏’感兴趣?可惜——”她轻轻一拍掌,身后两名侍女捧出一只鎏金匣,掀开盖子,内里赫然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珏,只是玉质更莹,紫芒更盛,“我家庄中,恰好也存了一枚。李辅理说,此物至阳至刚,最克阴邪之气,特意命我送来,给叶公子压惊。”
叶缺心头一震。
李青霄早料到紫夫人会来?甚至预判了她所携之物,并备下“克星”?
紫夫人盯着那枚鎏金匣中的玉珏,面色终于阴沉下来。
她当然知道,星髓玉珏本就成对而出,一阴一阳,互为生克。她所赠之玉,阴性已成,而慕容懿手中这枚,却以三昧真火日夜煅烧七日,阳气充盈,正是蚀心紫箓的天然克星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宣战。
紫夫人忽然拂袖,那枚锦盒“啪”地合拢,盒身紫芒尽敛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慕容夫人既然来了,那便替我带句话给李辅理。”她声音如冰锥凿地,“他若真想办一场干净的武林大会,就该管好自己的人——有些狗,放出来咬人,总得栓根链子。”
慕容懿笑意不减,只柔声道:“夫人说的是。不过奴家倒觉得,狗若真咬了人,罚的不该是狗,而是……牵狗的人。”
紫夫人眸中血色一闪,袖中紫玉箫嗡然震颤,整座山谷顿时响起无数凄厉鬼啸!
可就在此时——
“轰隆!”
一声惊雷劈开夜幕!
并非天雷,而是山巅传来巨响,似有巨石崩塌,烟尘滚滚而起,直冲云霄。
紧接着,三道赤红符火自烟尘中升腾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,拼成一个巨大“李”字,烈焰灼灼,照彻半壁山崖!
慕容懿仰头望去,唇角微扬:“看来,李辅理的‘链子’,已经套上去了。”
紫夫人霍然转身,望向山巅方向,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因为她认得那三道符火——
那是“锁龙符”,专缚地脉龙气,一旦点燃,方圆百里灵机尽滞,连修士真气运转都要迟滞三息。
而此刻点燃锁龙符的地方,正是苏昭钺所居的“栖霞小筑”。
李青霄没在瀑布边设伏。
他在苏昭钺那里,下了真正的杀招。
叶缺望着那燃烧的“李”字,忽然觉得额角那道血痕,不再苦涩,而是微微发烫。
原来,他不是诱饵。
他是饵钩之上,那一点最亮的反光。
钓的不是紫夫人的人。
是紫夫人自己。
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,猎猎如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