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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唐朝当神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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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唐朝当神仙: 第851章 胡公之别(中)

    江涉坐在椅子上,静静听胡公沙哑地说话。

    说他做了伙计,才发现这店家是个混账东西,悔不当初。

    东家人笨得很,总算错账。

    脸皮还薄,要是客人说了好听的话,他就不那么好意思收钱了,经常...

    江涉的手还悬在半空,指尖似有银辉流转,仿佛真从天上摘下了一捧月光。那光却未散,反而如活物般垂落,在江面铺开一道粼粼光路,直通向那艘空荡荡的小舟——舟中人影分明,白衣如雪,长眉入鬓,正含笑望来。

    王洛喉头一哽,话卡在嘴边,连呼吸都忘了。他身后几个书生亦僵立如石,卢行的手还攥着半卷诗稿,纸角被汗浸得发软;展子义腰间玉佩晃了三晃,却无人低头去看;张明浩更是一脚踩进泥里,鞋底陷得极深,人却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船夫最先跪下去,不是朝李白,而是朝着江涉的方向,额头重重磕在船板上,咚、咚、咚,三声闷响,震得竹篙微微颤动。“仙……仙君!”他嗓音劈裂,像被砂石磨过,“小老儿……小老儿瞎眼!竟把仙君当寻常客官……”

    江涉并未看他,只轻轻收回手。那满江月华却未随他动作而敛,反而愈发澄澈,仿佛整条长江都成了琉璃盏,盛着天上星斗与人间清光。风拂过水面,波纹不碎月影,倒似水底另有乾坤,浮沉着另一轮明月。

    李白坐在舟中,抬袖饮尽最后一口酒,酒液顺着唇角滑下,映着月光竟泛出淡淡金芒。他放下酒樽,目光扫过岸边众人,又落回江涉脸上,忽而朗声一笑:“好个月华引渡!先生不必施法,李某自己游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江面微漾,一道白影破水而出,足尖轻点浪尖,衣袂翻飞如鹤翼舒展,踏着月光所凝之桥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竟自江心凌虚而行,足下水波不溅,唯见银鳞跃跃,似有万千细鳞托其足底。待他踏上大船甲板,靴底竟无半点湿痕,唯有几粒细碎光尘簌簌飘落,在众人眼前缓缓消散。

    “李……李公?”王洛嘴唇哆嗦,想上前又不敢,只觉双腿发软,几乎要跪坐于地。

    李白却未理他,径直走到江涉面前,深深一揖,袍袖垂落如云,腰弯至九成,额前青丝拂过船板:“江兄援手之恩,李某铭记。非但救我性命,更以月华为引,涤我肺腑沉疴——方才坠江,并非失足,实乃旧疾猝发,心窍闭塞,神思昏聩,若非兄台月华灌顶,李某此刻恐已随波逐流,魂归江底矣。”

    江涉抬眸,目光清冽如初春山涧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珠落玉盘:“你病不在身,在心。”

    李白身形微震,笑意渐敛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苦涩,旋即又被豪气盖过:“心病?呵……心若倦了,便该寻个地方睡去。可这江风太冷,这月光太亮,睡不踏实。”他忽然转身,指向远处牛渚山巅那点微弱灯火,“山上有寺,寺里有僧,僧人夜夜敲钟,一声声,敲得人心发紧。李某来此,原是想听一听,那钟声里,可还有半分少年意气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几个呆立书生,嘴角微扬:“你们带诗来了?”

    王洛如梦初醒,急忙抖开手中诗卷,双手高举,声音发颤:“李公!这是……这是在下新作《江月吟》!‘月涌大江流,孤光自照人。千峰收暮色,一棹破寒云’……”

    李白未接,只侧耳听了两句,忽而摇头:“气韵尚可,筋骨太软。”他手指轻叩船舷,节奏分明,“诗须有骨,骨在气,气在势。你写月涌大江,却只敢说‘流’,不敢说‘裂’;写孤光自照,偏用‘照人’二字,拘谨如缚手足。月何曾‘照人’?月照天地,照山河,照鬼神,照蜉蝣,照你我,照这万里长江——它何曾为你我而照?”

    王洛面色涨红,手抖得更厉害,诗稿险些脱手。

    卢行却忍不住开口:“李公!晚生斗胆,请教——您当年在长安,醉卧曲江池畔,高呼‘天子呼来不上船’,可是真不惧?”

    李白仰首,望向那轮悬于头顶的明月,良久,轻笑一声:“惧。怎会不惧?玄宗赐金放还那日,李某醉得人事不省,醒来时金帛堆满舱底,船已离岸三十里。可回头望去,宫墙如墨,朱雀门高百尺,风里飘来一声琵琶,是念奴唱《清平调》。那一刻,李某忽然觉得……比喝醉更醉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低沉下来:“你们总问我为何不仕,为何不跪,为何不写颂圣诗。可你们可知,我写‘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’时,刚被贺知章荐入翰林,人人道我前程似锦;写‘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’时,刚在沉香亭为贵妃写就三章《清平调》,满朝文武皆赞绝伦。可越是锦上添花,越觉胸中郁垒如山——那山不是别人垒的,是我自己日日填进去的:填一句违心之语,垒一块碎石;写一首应制之诗,添一捧黄土。待到某日清晨照镜,忽见鬓角已霜,才惊觉自己竟在一座亲手筑起的坟茔里,活了半生。”

    江涉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缕江风。风里裹着新绽桃花的甜香,也裹着水腥气与酒气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写诗,写山河,写醉态,写谪仙,却极少写病。”

    李白一怔,随即大笑,笑声震得江面涟漪四散:“江兄慧眼!李某确有痼疾——每至春深,心口便如压巨石,喘息如负千钧,医者皆言‘肝气郁结’,开方服药,不过暂缓。今夜坠江,便是那石突然崩裂,气血逆行,眼前一黑……”

    “非是崩裂,”江涉打断他,“是松动。”

    李白笑容微滞。

    “你心中那块石头,从来不是别人所砌。”江涉目光沉静,“是你自己刻了‘谪仙’二字,一刀一刀,凿进骨缝里。仙者,不食人间烟火,不沾世俗尘埃,不跪不拜,不哭不求。可你终究是人,要吃五谷,要饮浊酒,要爱一人,要恨一事,要病,要死,要怕。”

    江涉的声音并不严厉,却字字如针,刺入众人耳中。船夫蜷在船尾,捂着膝盖,泪流满面,却不敢擦;妖怪蹲在船舱口,尾巴尖轻轻摆动,第一次没龇牙,只是怔怔望着江涉的侧脸。

    李白沉默良久,忽而解下腰间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,在月光下如金线垂落。他抹了把嘴,竟对着江涉又是一揖:“受教。”

    此时,牛渚山巅那点灯火倏然明亮,似有人推开窗棂,遥遥望来。紧接着,第二处、第三处……数十点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入山腹,蜿蜒成一条光带,直抵江畔。隐隐约约,有钟声传来,不急不缓,一声,又一声,撞在江风里,竟与方才李白叩击船舷的节奏暗合。

    展子义忽然颤声道:“李公……那钟声,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栖霞寺的暮鼓晨钟。”李白接口,神色柔和,“我每月十五,必来听一次。不是为求佛,是为听那钟声里,还剩几分未被香火熏透的本真。”

    江涉抬头,望向山巅灯火,忽道:“明日,你去栖霞寺。”

    李白不解:“江兄何意?”

    “去拆一座碑。”江涉声音平静,“碑上刻着‘李太白诗碑’,是你三年前醉后所题,夸耀‘谪仙’二字。拆了它,重立一块,只刻两字——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王洛失声问。

    江涉目光如月华倾泻,落于李白眉心:“**且住。**”

    “且住?”李白咀嚼两遍,忽然抚掌大笑,笑声清越,惊起江岸宿鸟无数,“妙!妙极!‘且住’二字,胜过千言万语!不颂不贬,不仙不凡,不进不退,不醉不醒——正是李某此刻心境!”

    他转身,目光扫过几个书生,语气转暖:“你们诗,我今日不评。只送你们一句:莫学我,莫效我,莫信世上真有谪仙。真仙若在,必先学会咳嗽,学会饿肚子,学会在泥里打滚,学会怕死。”

    张明浩终于鼓起勇气,颤声问:“那……李公,您以后……还写诗么?”

    李白抓起案上一支秃笔,蘸了酒,在船板上龙飞凤舞写下四个字——墨迹未干,酒液反光,竟似流淌着月华:

    **诗在人间。**

    写罢,他掷笔于江,笔杆浮于水面,随波轻旋,竟不沉没。

    江涉忽然抬手,指向江心远处。众人顺他所指望去——只见那轮明月倒影之中,竟浮出一行淡金文字,如游鱼摆尾,倏忽聚散,字字清晰:

    **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。**

    “王维的诗。”卢行喃喃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江涉摇头,“是你们心里的诗。月光不识字,它只照见你们心里想写的字。”

    风骤然停了。

    江面如镜,倒映天月,也倒映船上众人。王洛看见自己眼中映着李白,李白眼中映着江涉,江涉眼中,却只有一片浩渺江天,与天边初露的微白——东方既白,一夜将尽。

    船夫抹着眼泪爬起来,摸摸索索掏出火石,手抖得打不着火,却执意要煮粥。江涉按住他手腕:“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可客官的肉粥……”

    “粥已煮好。”江涉微笑,“你看。”

    众人这才发觉,船板缝隙里,不知何时钻出几株嫩绿草芽,叶尖凝着露珠,晶莹剔透;灶膛余烬未冷,却有细小的白花从灰里探出头来,瓣如素绢;就连船夫昨夜踩灭的灶火痕迹上,也蜿蜒着一串浅金色的苔痕,形如篆字,细细辨认,竟是“**春在枝头**”四字。

    李白俯身,拈起一片花瓣,放在鼻端轻嗅,忽而对江涉道:“江兄,你究竟是何人?”

    江涉未答,只伸手,从江面捞起一捧水。水珠在他掌心滚动,每一颗都映着完整天空,云影天光,纤毫毕现。他摊开手掌,水珠簌簌滑落,坠入江中,竟化作数尾银鳞小鱼,摆尾游向深水,尾鳍划开的波纹里,隐约浮现三个古篆:

    **太白君。**

    李白凝视良久,忽然解下腰间玉珏,递向江涉:“此物随我三十年,刻着‘天生我材必有用’。今日赠君,权当谢礼。”

    江涉不接,只道:“玉珏易碎,诗句易朽,唯有此刻江风,此刻月光,此刻你我相对,才是真。”

    李白闻言,仰天长笑,笑声惊飞宿鸟,震落满树桃花。他不再多言,转身跃入小舟,竹篙一点,舟如离弦,向江心滑去。白衣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融于晨光与江雾之间,唯余清越歌声随风飘来:

    **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……”**

    歌声未歇,江面忽起微澜,那艘载着书生的大船竟自行调转船头,稳稳驶向岸边。船夫懵然站在船尾,看着自己那双多年酸痛的腿,竟能轻松抬起,踩上船舷,如少年般矫健。

    王洛扑到船头,对着江心嘶声喊:“李公!您的诗……您的诗还没打眼啊!”

    风送来一句飘渺回音:“诗不在纸上,在你胸口跳动的声响里。”

    江涉独立船头,白衣猎猎。东方天际,一轮红日正破云而出,金光泼洒江面,与残存月华交辉,天地间霎时铺开万道金红。他抬手,轻轻拂过江风,仿佛拂去一页旧纸。

    岸边芦苇丛中,一只白鹭振翅而起,掠过水面,翅尖沾着未散的月光,如携星而飞。

    江涉转身,看向船夫:“船家,三百文,我付你。”

    船夫慌忙摆手:“不不不!仙君……不,江爷!小老儿给江爷当牛做马都情愿!”

    江涉却已将三枚铜钱放入他掌心。铜钱温润,竟似带着朝阳余温。船夫低头一看,惊得倒吸冷气——那三枚铜钱背面,赫然印着三枚小小的、栩栩如生的桃花印记,花蕊纤毫毕现,仿佛随时会飘落芬芳。

    “拿去换米。”江涉道,“今年春旱,米价将涨。”

    船夫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,只拼命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铜钱上。

    江涉不再言语,转身走向岸边。他步履从容,脚下泥土悄然萌出青草,足迹所过之处,枯枝抽芽,败叶返翠,仿佛春神踏着他的脚步,寸寸复苏。

    妖怪从船舱里窜出来,亦步亦趋跟着,尾巴高高翘起,却不再龇牙,只伸出舌头,笨拙地舔了舔江涉的袖角。

    远处,牛渚山巅灯火尽数熄灭。晨光彻底漫过山脊,染红半边天幕。江风送来第一声鸟鸣,清亮,悠长,仿佛整座山林都在这一声里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江涉走出三步,忽又停驻。他回望江心——那里,李白的小舟早已不见踪影,唯余一江碎金,粼粼荡漾。而就在那金光最盛之处,水面微微拱起,一朵洁白的莲花悄然绽放,花瓣层层舒展,蕊心一点金黄,宛如凝固的朝阳。

    莲花浮于水上,不沉不萎,随波轻摇。

    江涉凝望片刻,终未伸手采摘。他转身,牵起妖怪的手,沿着江岸向西走去。晨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山脚,延伸到炊烟袅袅的村落,延伸到尚未苏醒的人间深处。

    身后,江流奔涌,不舍昼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