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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唐朝当神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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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唐朝当神仙: 第861章 送一明月

    初一道长是杨宝珠的邻居,相邻快三十年了,小时候杨宝珠就认得这道人,现在三十年过去,他还是这副样子。

    按照她爹杨掌柜的话说,有的人长得就显老。

    年轻的时候是这样,老了还是差不多模样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东市喧闹如沸水初扬,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作一团,青石板路被无数双鞋底磨得油亮,两旁酒肆茶寮旗幡招展,胡姬鬓发垂金,琵琶声自二楼窗内淌出,如蜜糖般黏稠地裹住行人的耳朵。江涉负手缓步,衣摆拂过路边摊贩新摆的石榴堆,那红艳艳的果实裂开缝隙,露出晶莹剔透的籽粒,像一粒粒凝固的晚霞。猫儿跟在他身侧半步,踮着脚,一手攥着袖角,一手悄悄伸出去,指尖几乎要触到隔壁摊上刚出锅的胡麻饼——热气腾腾,芝麻焦香扑鼻,油星子在阳光下跳着细碎的光。

    “不准偷。”江涉头也未偏,声音轻得如同拂过耳际的一缕风。

    猫儿的手立刻缩回,却仍仰着脸,眼珠滴溜一转:“不是偷……是闻一闻!闻又不犯天条!”

    江涉唇角微扬,未答,只将手探入袖中,取出一枚开元通宝,铜色温润,边缘已磨得圆滑,分明是多年摩挲之物。他递过去:“拿去。”

    猫儿眼睛霎时亮得惊人,一把接过,铜钱在她掌心微微发烫。她颠了颠,喜滋滋道:“这钱……比兖州的重!”

    “长安的铸钱,监制最严。”江涉顿了顿,目光掠过街角一处不起眼的摊子——竹帘低垂,门楣上悬着半块褪色木牌,依稀可见“胡公”二字,墨迹被雨水洗得淡薄,却未脱落。帘内静得出奇,连苍蝇振翅声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猫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耳朵尖儿忽然动了动,鼻子微微翕张,像嗅到了什么极淡、极冷、极陈旧的香气,似雪后松枝,又似古寺钟磬余音。“那边……有股味儿。”她小声说,“不像活人,也不像死人,倒像……像旧书页翻开来时,夹在里头的一片干枯枫叶。”

    江涉颔首:“胡公的铺子,从来只卖三样东西:一盏灯,一卷契,一桩因果。”

    猫儿挠挠头:“灯?契?因果?”她掰着手指头数,“灯能点,契能写,因果……能吃吗?”

    江涉失笑,抬手揉了揉她发顶:“因果不能吃,但若有人欠了你一碗面,十年后还你一斗米,那便是因果;若你今日救了一只冻僵的雀儿,它明日衔来一枚青玉籽,那也是因果。胡公不收钱,只收‘应得之物’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竹帘“哗啦”一声掀开。帘后并无老者,只立着一个穿靛青短褐的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眉目清朗,左手持一盏青铜灯,灯焰幽蓝,竟无一丝摇曳。他朝江涉深深一揖,声音清越如击玉:“江先生久违。胡公候您多日了。”

    猫儿怔住,脱口而出:“你……你不是胡公?”

    少年一笑,眼角微弯:“胡公是我祖父。他前日已随雁阵北去,临行前嘱我,若见江先生携一只猫妖而来,便请入内奉茶。”

    猫儿眨眨眼,忽而凑近江涉耳边,压低嗓音:“他祖父会飞?雁阵?……是大雁驮着他走的?还是他自己变的大雁?”

    江涉尚未答,那少年已侧身让路,青铜灯焰映得他半边脸颊泛着青灰光泽。江涉迈步入内,猫儿亦步亦趋,跨过门槛时,脚下青砖微凉,仿佛踏进一口深井,暑气骤然被隔绝在外。室内陈设极简:一张黑漆案几,几上置一陶罐,罐口封着黄纸,纸角朱砂画着一道细如游丝的符;墙边倚着半卷竹简,简端磨损,显是常被摩挲;最奇的是正对门处,悬着一面素绢屏风,屏风上空无一物,唯余素白,却隐隐泛着水波似的微光。

    少年将灯置于案几一角,蓝焰静静燃烧,照得满室幽明。他取来两只粗陶盏,斟满琥珀色的茶汤,茶汤澄澈,浮着几片蜷曲的银针叶,香气清冽,竟似初春山涧融雪之气。

    “请。”少年退至屏风侧,垂手而立,再不开口。

    猫儿捧着陶盏,小口啜饮,舌尖微涩,继而回甘,一股暖流顺喉而下,直抵丹田,四肢百骸竟似被温水浸透,连尾尖都舒展起来。她惊奇地睁大眼:“这茶……喝下去,骨头都轻了!”

    江涉端盏不动,目光却落在那素绢屏风上。屏风白光渐盛,光影浮动,竟如水面倒影,缓缓漾开——先是模糊的轮廓,继而清晰:一座青瓦粉墙的宅院,门楣上悬着“韩府”匾额,檐角悬着两盏褪色的灯笼;院中一株老槐,枝干虬结,树影婆娑;槐树下,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被乳娘抱着,正对着天空咯咯笑,笑声清脆,惊起枝头一对白鹭。

    猫儿“咦”了一声,指着屏风:“那是……韩家?”

    江涉指尖轻叩案几,声音沉缓:“韩湘出生那日,白鹤鸣于九天。胡公曾言,此子命格特殊,非寻常凡胎可比。其魂魄深处,埋着一道‘未启之钥’,需借外力方得开启。”

    “钥匙?”猫儿歪头,“锁在哪?”

    江涉未答,只抬眸望向屏风。光影再变:婴孩渐渐长大,四五岁模样,蹲在槐树根下,用树枝拨弄一只甲虫;甲虫背壳幽黑,纹路竟似篆字。忽而一阵风过,槐叶簌簌而落,其中一片飘至孩童掌心,叶脉纵横,赫然组成两个小字——“湘水”。

    猫儿凑得更近,几乎要贴上屏风:“这叶子……会写字?”

    “非叶写字,乃心所映。”江涉终于放下陶盏,盏底与案几相碰,发出一声轻响,“韩湘幼时聪颖异常,三岁识字,五岁诵《诗》《书》,七岁能解《春秋》微言。然其性孤僻,不喜群童嬉戏,独爱观云、听风、抚树、数星。韩愈疑其有异,延请术士卜算,皆言‘贵不可言,然劫数隐伏’。”

    猫儿听得入神,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:“那……后来呢?”

    屏风光影再转:少年韩湘立于河阳韩氏祖祠之内,面前供着郑氏灵位。烛火摇曳,他闭目静立,双手合于胸前,唇瓣无声翕动。倏忽间,祠堂梁上悬着的铜铃无风自鸣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铃音清越,竟与远处山寺暮鼓遥遥相和。少年睁开眼,眸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澄澈寒潭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在念经?”猫儿疑惑。

    “他在唤魂。”江涉声音低了几分,“郑氏养他如亲子,病笃之际,韩湘以童稚之躯,引天地清气为媒,欲挽留养母一缕残魂。术未成,反耗自身精气,自此体弱,每逢阴雨,指尖便泛青紫。”

    猫儿愣住,小爪子无意识地捏紧了陶盏:“他……为了阿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江涉颔首,“那年他八岁。韩愈见状,痛惜之余,更坚定了教他科举之志。以为功名可镇邪祟,禄位能固命格。”

    屏风光影骤暗,复又亮起:长安城内,朱雀大街。青年韩湘策马而过,襕衫洁净,腰悬文袋,眉宇间已有几分清峻风骨。路旁酒肆二楼,一人凭栏而坐,玄衣广袖,手持一卷《庄子》,目光追随着那骑马身影,久久未移。此人面容被廊柱阴影遮去大半,唯见一截苍白手指,正缓缓翻过书页——页角题着一行小字:“湘水汤汤,其源可溯。”

    猫儿猛地扭头,盯着江涉:“那人……是你?!”

    江涉指尖一顿,未否认,只端起茶盏,饮尽最后一口。茶汤微凉,滋味却愈发苦涩。他搁下盏,素绢屏风上的光影倏然散去,恢复一片空茫素白。

    少年胡氏后人这才开口:“江先生,胡公走前留话——韩湘命格如琴,弦绷太紧则易断,松懈则无声。今其赴京应试,恰逢‘三元’之年,文昌星动,然紫薇垣中,另有一颗晦星悄然移位,名曰‘蚀月’。此星非妖非魔,乃人心执念所凝,专噬才子清明之心。”

    猫儿急道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少年目光转向她,平静无波:“胡公说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当年韩湘幼时,曾于河阳老槐树下埋下一枚桃核。此核吸天地灵气,承其童真愿力,如今已长成寸许小苗,深埋土中,根须缠绕槐根,如血脉相连。若有人能寻得此苗,以纯阳之气温养七日,再携其入长安,于韩湘试场外焚之,青烟直上,可暂蔽‘蚀月’之光,护其神思清明。”

    猫儿立刻拍案而起:“我去挖!我现在就去河阳!”

    江涉却按住她手腕,力道不重,却让她动弹不得:“河阳距此千里,你去一趟,韩湘早已考完。且那桃核苗,需‘未染尘垢之手’方可掘出——你已食腊肉,饮茶汤,沾了人间烟火气,触之即枯。”

    猫儿一呆,低头看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,委屈地瘪嘴:“那……谁的手没沾过烟火气?”

    江涉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案几上那盏幽蓝灯火,又落回少年胡氏后人面上:“胡公既留此言,必有后手。”

    少年颔首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上绣着半幅水墨山水,山势奇崛,水纹流转。他指尖轻点帕面,山水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,最终凝成一道蜿蜒溪流,溪畔赫然立着一株小小桃苗,枝叶舒展,嫩芽泛着微光。

    “此帕为‘溯溪图’,内蕴韩湘幼时心象。桃苗所在,即为其心之锚点。”少年将帕子推向江涉,“胡公言,唯‘无妄之念’可持此帕,唯‘不滞之手’可触此苗。江先生,您当年赠韩湘紫竹笛时,可曾有过妄念?”

    江涉望着那方帕子,良久,缓缓抬手。指尖悬于帕上寸许,未触分毫,却见那水墨桃苗轻轻摇曳,嫩芽舒展得更加饱满。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:“我赠笛时,只愿他吹出人间清音,不求其登高第,不望其拜将封侯。此念,可算无妄?”

    少年眸中微光一闪,郑重点头:“正是此念。”

    猫儿在一旁听得懵懂,却本能地觉得江涉的话重逾千钧。她悄悄蹭近,把脑袋靠在他手臂上,小声问:“那……现在该怎么做?”

    江涉收回手,素帕上的山水复归静止。他起身,袍袖拂过案几,带起一阵微风:“备马。我们去河阳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猫儿跳起来,“可……可我的胡麻饼还没吃完!”

    江涉已踱至帘边,闻言侧首,目光落在她鼓囊囊的腮帮子上,唇角微扬:“胡麻饼,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帘外,长安日头正盛,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白。江涉掀帘而出,阳光倾泻,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清瘦。猫儿叼着半块胡麻饼,蹦跳着追出,碎发被风拂起,额间一点朱砂痣,在光下灼灼如火。她一边跑一边含糊嘟囔:“胡公的茶……真好喝……下次……还要喝……”

    街角酒肆二楼,那玄衣人影早已杳然无踪,唯余半卷《庄子》遗在阑干之上,风过,书页翻飞,停驻在“吾丧我”三字之上。墨迹淋漓,仿佛新书。

    东市喧嚣依旧,人潮如织,无人留意那素绢屏风后的幽室,亦无人知晓,一盏幽蓝灯火,正悄然映照着千里之外,河阳韩宅那株老槐树下,深埋泥土的寸许桃苗——它正随着长安城内某位青年士子的呼吸,微微搏动,如一颗沉睡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