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唐朝当神仙: 第903章 别长安(中)
说书先生还在那口若悬河。
“一路上驿马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,千里飞传,直入长安,当天咱们好多长安人都涌去安福门瞻望,列位里应该就有亲眼见证过的!”
“想那皇城城楼……”
楼上的小间...
韩湘和见王简应了,立刻咧开嘴笑,露出一口整齐白牙,顺手把马缰绳往赵季手里一塞:“你先牵着!我回去拿鱼竿——不对,拿折扇、茶具、还有新买的胡饼!”
赵季手忙脚乱接住缰绳,那马却不老实,鼻孔喷气,蹄子刨地,吓得他往后一趔趄,差点被拖倒。王简伸手扶了一把,眉心微蹙:“这马性子烈,你莫硬拽。”
“嗐,怕什么!”韩湘和已跑进宅门,声音还飘在半空,“我爹从西市买来的,说是突厥人贩的良驹,通人性!昨儿我还骑它绕平康坊三圈,连胡姬都回头看了我两眼!”
赵季喘口气,低声嘟囔:“通人性?我看是通鬼性……昨儿那虾精来时,不也是一瘸一拐、高大得不像人?”
王简没接话,只抬眼望向天边——云絮如絮,日头正灼,蝉声嘶哑,槐树影子斜斜铺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未干的墨痕。他袖口还沾着昨夜灶房里蹭上的灰渍,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腕骨处一道极淡的红痕,那是虾精走前,用虾须尖在他腕上轻轻一划留下的。不痛,却灼热如烙,至今未散。
他没告诉赵季,也没告诉任何人——那虾精临走时,并非空手而去。
它蹲在院中石阶上,把那块被赵季呕出、沾满尘土的肉芝捧在掌心,翻来覆去看了许久,忽然抬眼,黑瞳幽深如古井:“此物名‘赤髓芝’,生于龙脉支络之井眼深处,百年一结,遇水则活,遇火则熟,食之者,三日不饥,七日生慧,九日耳清目明,百日……可闻水底龙吟。”
王简屏息。
虾精又道:“本该归我所有。断我一足,非为泄愤,实乃替天行道——你二人擅掘地脉,扰龙宫水府静气,若非尚存书生气,早被巡江夜叉拖入渭水喂鲤了。”
赵季当时瘫在地上,只听清了“喂鲤”二字,当场又昏过去一次。
虾精却没再动怒,只将那赤髓芝小心裹进一方湿布,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,倒出三粒朱砂色药丸,放在石阶上:“此为‘定魄丹’,压惊安神,镇邪不伤元气。你们吃了,今夜可无梦。”
说完,它转身便走,跛脚踏过门槛时,竟微微一顿,似有话未尽,终是没说,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,随风钻进王简耳中:
“井底有门。”
王简当时怔住,再抬头,那高大身影已融进巷口浓荫里,唯余一道蜿蜒水汽,在日光下蒸腾三息,旋即消尽。
——所以今日去邸舍,他执意要带那本《水经注》残卷,夹在书箱最底下;也特意换了一双厚底麻履,鞋底新纳了三层粗布,踩在青石板上,无声无响。
马已牵至巷口,韩湘和也出来了,臂弯里挎着个藤编食盒,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,扇面上画着几尾游鱼,墨色淋漓。他见王简神情沉静,不由凑近打量:“张七郎说你最近总盯着井口发呆,连夫子讲《春秋》都走神——莫不是真撞了邪?”
“没有。”王简摇头,声音平缓,“只是想起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井水冬暖夏凉,为何独你家那口井,春寒料峭时反冒白气?”
韩湘和一愣,扇子停在半空:“这……我怎知?我家那井打自贞观年间,老宅子的根儿,打水的人换了几辈,谁管它冒不冒气?”
王简没再问,只默默接过缰绳,牵马前行。赵季跟在后头,频频回头张望自家宅院方向,仿佛那井口仍在无声吐纳,仿佛那虾首黑瞳,正伏在井沿阴影里,静静窥伺。
城东邸舍果然临水,一条窄窄的曲渠绕舍而过,渠水清浅,浮着几片柳叶。岸上搭着几座竹棚,几张胡床,几把蒲扇。张七郎、陈七陈八早已到了,围坐一处,正分食蜜饯,见三人来了,纷纷招呼。
“王简!快坐!刚捞的藕粉糕,甜而不腻!”
“韩湘和,你爹的生意可做到西域去了?听说你昨日还买了匹汗血马?”
韩湘和哈哈一笑,抖开折扇:“汗血?那是哄小孩的!不过这马确是好马,筋骨匀称,步法稳当——喂,王简,你摸摸它脖子!”
王简依言伸手,指尖触到马颈温热皮毛下搏动的血脉,节奏沉稳,竟与昨夜虾精跛行时那一下重、一下轻的足音隐隐相合。他心头微跳,不动声色收回手。
赵季却突然指着渠水:“快看!”
众人顺着望去——原本平静的渠面,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圈细密涟漪,由远及近,不似风吹,亦非鱼跃,倒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水底缓缓浮升。
涟漪中心,一点暗红渐渐浮现。
起初如米粒,继而如豆,再然后,竟如拳头大小,缓缓破水而出——
是一朵花。
一朵通体赤红、瓣如薄刃、蕊呈金丝的奇花,花瓣边缘微微卷曲,透着半透明的质地,仿佛凝固的火焰。它浮在水面,不沉不散,随波轻晃,一股清冽冷香倏然弥漫开来,压过了蜜饯的甜、胡饼的酥、甚至岸边柳树的青涩气息。
“这是什么花?”陈八脱口而出。
“没见过。”张七郎皱眉,“渠里从不长这个。”
韩湘和扇子忘了摇,直勾勾盯着那花:“我爹商队走遍陇右,见过雪莲、石斛、昆仑紫芝……都没这等颜色!”
赵季却猛地后退半步,脸色发白:“红……红的……跟那肉……”
王简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那花。
就在众人屏息之际,那赤红花朵忽地一颤,金丝花蕊骤然舒展,从中探出一线极细的、银亮如汞的水线,笔直射向王简面门!
王简本能侧身,水线擦颊而过,落在身后竹棚柱子上——“嗤”一声轻响,木柱表面竟沁出一层细密水珠,随即蒸腾成雾,雾气中隐约显出几个扭曲水字:
【井底有门,门后有梯,梯通龙渊】
字迹一闪即逝。
全场死寂。
唯有渠水依旧潺潺,那赤红花朵缓缓沉入水中,水面恢复如镜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
韩湘和最先回神,扑到渠边,伸手去捞,只掬起一捧清水,冰凉刺骨:“没了?真没了?”
陈七喃喃:“莫非是幻觉?”
“不是幻觉。”王简开口,声音低而清晰,“是示警,也是引路。”
赵季嘴唇发干:“引……引什么路?”
王简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韩湘和脸上:“你家那口井,井壁可有青苔?”
“有啊!绿油油一片,滑得很,小时候我摔过好几次。”
“井底可有淤泥?”
“淤得厉害,去年请人淘过一回,捞上来不少烂瓦片、铜钱,还有一截朽木……”
“朽木?”王简瞳孔微缩,“多长?什么形状?”
韩湘和挠头:“约莫……一尺来长?弯弯曲曲的,像条蛇?”
王简闭了闭眼。
虾精说的“门”,不是虚指。
是真门。
那截朽木,是门环。
那口井,是龙宫偏门之一。
而今日这赤髓芝所化之花,是守门灵物,感应到赤髓芝气息残留在他们身上,特来确认身份——并留下最后一句提示。
【梯通龙渊】
梯在哪儿?
王简忽然想起,昨夜昏睡前,他迷糊中似乎瞥见灶房角落,堆着几块废弃的旧砖,砖缝里,似乎嵌着半枚青玉残片,形似云纹……那砖,是韩湘和半年前修院墙时随手垒在那儿的。
他猛地转身,朝邸舍外快步走去。
“王简?去哪儿?”韩湘和在后喊。
“取样东西。”王简脚步未停,“你们在这儿等我,别碰渠水,也别离这花浮起的地方太远。”
赵季追了两步又停下,望着王简背影,心口擂鼓:“他……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韩湘和摇着扇子,眯眼望天:“知道什么?知道井里有妖怪?还是知道……咱们读书人,真能遇上仙缘?”
没人回答他。
渠水静静流淌,映着天上那轮越来越亮的日头,仿佛一面熔金的镜子。
王简一路疾行,穿过三条窄巷,回到宅中。灶房门虚掩着,他推门而入,直奔墙角那堆旧砖。砖块积尘甚厚,他俯身,手指拂开浮灰,果然在第二块青砖缝隙里,摸到一块微凉坚硬之物。
抠出来一看——是一枚残缺的玉珏,约拇指大小,断口参差,云纹只余半缕,但断面内侧,赫然刻着两个蝇头小篆:
【渊梯】
王简指尖抚过那冰凉刻痕,呼吸微滞。
渊梯。
不是“通往龙渊的梯”,而是“渊之梯”。
是梯名。
是门钥。
他攥紧玉珏,转身欲走,目光却扫过灶台——昨夜那口铁锅还搁在灶上,锅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、暗红色的汤垢,干涸如血痂。他鬼使神差伸指刮下一小片,凑到鼻端。
没有香气。
只有一丝极淡、极腥的铁锈味,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水腥气,像是暴雨前闷在深潭里的那种气息。
就在此时,窗外忽起一阵风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王简抬头,只见院中那棵老槐树梢头,不知何时,停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,歪着脑袋,一只眼睛幽黑如墨,另一只眼睛,却泛着诡异的、湿润的赤红。
它盯着王简,喉头滚动,发出一声极短促的、类似人语的咕哝:
“咯——渊。”
王简浑身汗毛倒竖。
乌鸦振翅而起,黑羽掠过日光,投下一道迅疾如刀的暗影,直直劈向他握着玉珏的右手。
王简本能扬手格挡。
乌鸦却在离他指尖三寸处骤然悬停,赤红瞳孔缩成一道竖线,死死盯住他掌心玉珏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它忽然收拢翅膀,轻轻落在王简手腕上,爪尖冰凉,却未用力。接着,它低头,用喙轻轻碰了碰那枚玉珏的断口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玉珏断口处,竟渗出一滴赤金色的液体,如熔金,如凝血,迅速渗入王简皮肤。
剧痛炸开。
王简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光影淹没——
不是幻象。
是记忆。
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。
一个穿着玄色广袖深衣、腰悬青锋长剑的男子,立于万丈深渊之畔。他脚下,云海翻涌,雷光如网。他手中,正托着一枚完整的云纹玉珏,玉光流转,映照出下方深渊底部,一座由白骨与黑曜石砌成的巨大阶梯,一级级向下延伸,隐没在混沌雾气里。
阶梯尽头,一扇青铜巨门半开,门缝中,有金鳞闪烁,有龙吟低回,有浩荡水声,如天河倾泻……
“渊梯……持珏者,可入……”
那声音并非入耳,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荡。
王简仰头,喉头涌上腥甜,额角青筋暴起。
乌鸦已飞走,窗外槐影婆娑,蝉声如沸。
他撑着灶台站起来,左手死死攥着那枚玉珏,右手腕内侧,一道赤金色的云纹,正缓缓浮现,蜿蜒盘绕,如活物般搏动。
灶房门外,传来韩湘和咋咋呼呼的声音:“王简!你躲这儿炼丹呢?快出来!赵季又吐了!说看见乌鸦眼睛流血!”
王简抹去嘴角一丝血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,那股若有似无的、属于深水与龙渊的腥气,比方才更浓了。
他推开灶房门,迎着刺目的日光,一步步走出院门。
手腕上的云纹,在阳光下,灼灼生辉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不是那个只知埋首经卷、苦读求仕的少年书生。
他是持珏者。
而那口井,那扇门,那道渊梯……正在地下,静静等待。
等待他亲手,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