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唐朝当神仙: 第917章 上古有多远
猫子!
听着这个词,妖怪感觉自己就要像“孔子”“老子”“列子”以及好多个子那样了……
一位猫子前辈。
这妖怪一想到这个,就感觉她晕乎乎的,轻飘飘的。
江涉笑了一下。
...
那圆圈本是江涉随手勾勒的混沌之象,墨色未干,边缘还晕着极淡的青灰水痕,此刻却如被投入石子的潭面,一圈圈波纹自中心荡开,无声无息,却震得满院草木微颤。皂荚树抖落三片叶子,赤刀将军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刀柄,连蹲在山脚啃草根的鹿精都抬起头,鹿角上凝着的露珠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碎成七点银光。
猫儿正蹲在桌沿舔爪子,忽然觉出不对——她尾巴尖儿自己竖起来了。
不是吓的,是痒的,像有无数细小的风在毛尖儿上打转,又像有人用最软的绒毛扫过脊背。她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那纸上的圆圈。涟漪愈深,墨色竟开始流动,不是水洇开的散漫,而是活物游弋般的缠绕、盘旋,渐渐凝成一个漩涡,幽深不见底,却隐隐透出温润的玉质光泽。
“它……在呼吸。”狐狸精夫人低声道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话音未落,漩涡骤然一收。
没有光,没有声,只有一瞬极轻微的“嗡”——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气流撞上虚空的回响。
圆圈消失了。
原地浮起一枚核桃大小的白玉环,通体素净,无纹无饰,却似将整片晚霞的余晖都吸了进去,温润生光。它静静悬在离纸半寸高的地方,缓缓自转,每转一圈,周遭空气便微微一漾,檐角铜铃无风自动,“叮”一声脆响,余音袅袅,竟与远处东市最后一声打更的梆子声叠在一处。
猫儿“嗷呜”一声跳下桌子,四爪并用地扑过去,鼻子几乎贴上玉环:“是耗子!是耗子环!”
江涉尚未答话,那玉环忽地一颤,从中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涌出一团乳白雾气,雾气迅速聚拢、拉长、塑形——先是尖尖的耳,再是细长的须,最后“噗”一声,一只通体雪白、眼珠乌黑发亮的小老鼠,端端正正蹲在玉环中央,尾巴卷成一个俏皮的问号,仰头望着猫儿,小鼻子一翕一翕。
猫儿僵住了。
不是吓的,是馋的。
她喉头滚动了一下,口水几乎要滴下来,可爪子却死死抠进桌面,不敢动分毫。这老鼠太真了!真得能看见它肚皮上细细的绒毛,真得能听见它呼吸时胸脯细微的起伏,真得……真得让她想起东海蓬莱山后那片野莓丛里,被晨露压弯枝头的紫莓果子——甜得发颤,酸得醒神,一咬就爆汁。
“它……它不跑?”猫儿声音发紧。
“它生来就认你。”江涉提笔蘸墨,在纸上空白处轻轻一点,“你看。”
那点墨迹尚未干透,白鼠倏然转身,对着猫儿深深一揖,动作恭谨得像个老学究。猫儿下意识想还礼,爪子刚抬到半空,白鼠已轻盈跃下玉环,沿着桌沿一路小跑,停在她鼻尖前半寸,仰起小脑袋,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,忽然张开嘴——
“吱。”
不是寻常鼠叫,清越婉转,竟似一段短促的笛音。
猫儿浑身汗毛倒竖,不是惊惧,是头皮发麻的酥麻。她本能地伸出爪子,指尖将触未触那团温热的白绒。白鼠不避不让,反而往前凑了凑,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爪心。
“它说,”江涉搁下笔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笑意,“它叫‘阿黍’,黍米之黍,是你画它时,心里想着的糖丝与肉馅,让它生出了甜味与暖意。”
猫儿愣愣看着阿黍,又猛地扭头看自己那张被吃空的画纸——方才她画耗子糕时,确实想的是糖丝戳进去的脆响,是猪肉馅在齿间迸开的咸香,是……是娘亲煎饼时灶膛里跳跃的橘红火苗。
原来不是画不出来。
是她把心事,画进了纸里。
“那……那它能吃吗?”猫儿咽了口唾沫,尾巴尖儿又开始不受控地晃。
“能。”江涉点头,目光扫过满院屏息凝神的妖怪,“但吃了,它就没了。”
话音落地,院中一片寂静。连皂荚树都忘了摇晃。赤刀将军的刀鞘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他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阿黍,喉结上下滚动。
阿黍却突然转身,蹦跳着跑向院子角落。那里堆着今早送来的几捆新伐的槐树枝,枝头还带着嫩绿新芽。它径直钻进枝杈最密的一处,窸窸窣窣一阵,再出来时,嘴里叼着一根细长槐枝,枝头缀着三粒饱满的青槐籽,莹润如碧玉。
它把槐籽放在猫儿爪边,又用小爪子推了推,仰头“吱吱”两声,尾巴卷得更紧。
猫儿怔怔看着那三粒青籽,忽然明白了。她小心翼翼拈起一粒,放入口中。没有甜,没有咸,只有一股清冽微苦的草木气息在舌尖弥漫开来,随即化作一股暖流,顺着喉咙滑下,直抵丹田——腹中鼓胀的糕点残渣仿佛被这暖流温柔涤荡,沉滞感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的轻盈,连耳朵里都嗡嗡作响,仿佛能听见百步之外蟋蟀振翅的微响。
“这是……解腻的?”她喃喃。
“是药引。”江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,指尖拂过阿黍头顶,白鼠舒服地眯起眼,“你画它时的心念太杂,糖丝、肉馅、耗子须……念头纷乱,气便驳杂。阿黍生来便带着你的杂念,若贸然吞食,反伤根基。这槐籽清心宁神,正是调和之用。”
猫儿低头,阿黍正用小爪子扒拉着第二粒青籽,乌黑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她不再犹豫,拈起第二粒含住。这一次,暖流更盛,丹田处竟隐隐有微光流转,仿佛一颗种子在黑暗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爪子——指甲边缘,似乎泛起了一线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玉色光泽。
“它……它在帮我?”猫儿声音发颤。
“它在帮你成为你自己。”江涉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每只妖怪心上,“画物成真,从来不是凭空造物。是你心中所思、所念、所爱、所惧,借这方寸纸墨,得了形骸,有了魂灵。阿黍是你的念,也是你的镜。它不跑,因它本就是你的一部分;它不伤你,因它从不悖逆你的本心。”
猫儿久久不语。晚风拂过,吹动她额前几缕绒毛,也吹动阿黍背上细软的白毛。她忽然伸出舌头,极快地舔了舔阿黍的小脑袋。白鼠没躲,只是抖了抖耳朵,把第三粒槐籽推得更近了些。
就在这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是胡安。
他半人半狐的身形比白日更不稳定了,左耳是人耳,右耳却是毛茸茸的狐耳,脸上五官分明是少年模样,可下唇却覆着一层细密的银灰绒毛,颈侧皮肤下,隐约有鳞片状的淡金纹路一闪而逝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截断掉的桃木簪,簪身焦黑,散发出浓烈的硫磺气息——那是被雷劫余威劈过的痕迹。
“爹!娘!”胡安的声音嘶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“山……山后那棵老桃树……炸了!”
满院妖怪齐刷刷扭头。
只见胡安身后,原本郁郁葱葱的后山方向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那火并非寻常赤红,而是诡异的幽蓝,烧灼着空气,发出“滋滋”的刺耳声响。更骇人的是,那幽蓝火焰中,竟有无数扭曲的人形虚影在挣扎、哀嚎,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蔓延到宅子墙根下,影子边缘,丝丝缕缕的黑气正试图渗入青砖缝隙。
“是阴煞!”赤刀将军厉喝,手中赤刀锵然出鞘,刀锋映着蓝焰,寒光凛冽,“谁在后山埋了阴煞阵?!”
狐狸精夫妇脸色惨白,丈夫一把抓住胡安手臂:“你怎会去那?!”
“我……我听见桃树底下有哭声……像小孩子的……”胡安牙齿咯咯作响,指着那蓝焰,“哭声就是从火里传出来的!”
江涉眉峰骤然锁紧,一步踏出,身影已至院墙之上。他抬眼望去,幽蓝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,眸中却无波无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他目光如电,穿透翻腾的烈焰与黑气,直刺向火海最深处——那里,一尊半人半蛇的泥塑神像歪斜矗立,泥胎皲裂,露出内里森森白骨,白骨缝隙间,嵌着七枚暗红符钉,钉头刻着扭曲的“敕”字,正随着火焰明灭,诡异地搏动。
“是镇魂钉。”江涉声音冷如冰泉,“有人把枉死童魂,炼作了阵眼。”
猫儿心头猛地一揪,下意识抱紧了阿黍。白鼠在她怀中瑟瑟发抖,小爪子死死抠着她的绒毛,乌黑的眼珠里,映着那幽蓝鬼火,也映着猫儿骤然缩紧的瞳孔。
就在此时,阿黍忽然挣脱她的怀抱,纵身一跃,竟迎着那翻滚的幽蓝火浪,直直扑向后山!
“阿黍——!”猫儿失声尖叫。
白鼠小小的身影撞入火海,没有惨叫,没有焦糊,只在触碰到第一缕蓝焰的刹那,它通体白毛瞬间染上一层琉璃般的幽蓝光泽,随即——
“吱——!!!”
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鸣啸炸开!不是鼠叫,是金铁交击的铮鸣,是古琴断弦的悲怆,是万籁俱寂时一声惊雷!
幽蓝火焰猛地一滞,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。那七枚暗红符钉齐齐崩裂,化为齑粉!泥塑神像轰然坍塌,白骨散落,其中一截腿骨“咔嚓”断裂,骨腔内滚出一颗核桃大小、血淋淋的孩童心脏——那心脏还在一下、一下,微弱却固执地搏动着。
阿黍的身影在火中一闪,叼起那颗血心,如一道白虹,疾射而回!
它落在猫儿掌心,小小的身体滚烫,毛发焦黑,可那双乌黑的眼睛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,亮得灼人。它把血淋淋的心脏,轻轻放在猫儿沾着槐籽汁液的爪心。
猫儿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血脉深处某种东西在疯狂奔涌、咆哮,要破土而出。她看着那颗搏动的心脏,看着阿黍焦黑却依旧明亮的眼睛,看着远处父亲母亲苍白惊惶的脸,看着赤刀将军刀锋上凝结的霜花,看着皂荚树藤蔓上无声滑落的露珠……
她忽然明白了。
画物成真,不是为了造出能吃的糕点,不是为了变出能玩耍的山水。
是为了让那些不该消失的,重新拥有心跳。
是为了让那些被碾碎的,再次长出骨头。
是为了让那些被遗忘的哭声,有人听见。
猫儿抬起爪子,没有去碰那颗血心。她只是用指尖,蘸了一点自己掌心残留的、槐籽碾碎后沁出的青碧汁液,然后,在阿黍焦黑的额头上,轻轻一点。
一点青碧。
那一点青碧,如墨入水,瞬间晕染开来,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青色藤蔓纹路,蜿蜒爬过阿黍的眉心,盘绕上它小小的耳尖。
阿黍身体一震,焦黑的毛发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新生的、更加纯粹的雪白绒毛。它昂起小脑袋,对着猫儿,长长地、清越地,又“吱”了一声。
这一次,猫儿听懂了。
那不是鼠鸣。
是应诺。
是契约。
是千山万水,生死契阔,永不相负。
晚风骤然停歇。
满院寂静。
唯有那枚悬于半空的白玉环,静静旋转,温润的光泽,无声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