贫道要考大学: 第490章 再回云栖
未名湖上的落叶开始一天天多了起来。
夏天悄然过去,新一年的秋要到了。
燕京的气温要比云栖下降的更快,早晚的温差开始变大,中午时还有二十六七度的高温,但清晨和晚上就只有十多度了,于是每天清晨...
六月二十七日清晨,天光微明。
云川省考试院官网首页,凌晨五点整便已悄然置顶了一则公告:《2023年普通高校招生统一考试成绩分段统计表(含文理科)正式发布》。
温知夏没等到六点,四点四十分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是被梦里一串清脆的、由远及近的自行车铃声惊醒的——那声音像银线缠绕着耳膜,一下,两下,三下,最后停在老房子铁门外面,叮当一声脆响,仿佛有人用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框。
她睁眼时,窗外还浮着薄青色的雾气,檐角悬着几颗将坠未坠的星子。床头柜上,手机屏幕幽幽亮着,微信消息提示栏密密麻麻叠了十七条未读,最新一条来自林梦秋,发于凌晨三点五十九分:
【道士!!!他快看!!!我刚刷到排名了!!!!】
没有标点,全是感叹号,像一颗颗被攥紧又骤然松开的心跳。
温知夏没回,只抬手揉了揉眉心,赤脚踩上木地板。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,她却没觉得冷,反而觉得清醒得过分——那种久旱逢甘霖似的、胸腔里微微发胀的清醒。
她端起床头那杯早备好的温水喝了一口,水滑进喉咙,像一道无声的引信。
五点零七分,她打开电脑,登录教育考试院系统。
页面加载得极慢,进度条一格一格地挪动,像在丈量某种漫长的等待。她没刷新,只是静静看着,手指搭在键盘边缘,指腹微凉。
五点十二分,页面终于跳转。
左侧是文科一分一段表,右侧是理科一分一段表。两栏之间,横亘着一行加粗黑体字:
【全省前50名考生详细位次及对应分数,将于今日上午9:00起开放查询】
下面附着一个灰色小字链接:「点击此处,预约查询通道」
温知夏点了。
弹窗跳出,要求输入准考证号、身份证号、短信验证码,并勾选“本人确认已阅知隐私条款”。
她填得极稳,一个字符不差。验证码是婉音姐今早四点半发来的,说刚收到考试院推送,顺手截了图——截图角落还露出半截未收好的枕头边沿,和一只毛茸茸的猫耳朵。
她勾选,提交。
系统提示:“预约成功。您已被排入首批查询队列,预计等候时间:1分43秒。”
她盯着那个倒计时,数字跳动得缓慢而庄重,像在替所有人屏息。
五点十五分整,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
她低头一看,瞳孔微缩。
来电显示:【陈拾安】
她接起来,没说话。
听筒里先是几秒极轻的呼吸声,然后是一声低低的、几乎算不上是笑的气音:“……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查到了吗?”
“还没。等九点。”
那边静了两秒,忽然说:“我刚看见晨光了。”
温知夏怔住:“……哪儿?”
“云栖山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山风拂过松针的微涩,“我骑摩托上来的,没开灯,一路摸黑。到山顶的时候,天刚好裂开一道缝,金边一点一点往外淌。”
她闭上眼,仿佛真看见那道光。
“你猜我看见什么了?”
她没猜,只听着。
“三只白鹭,从洱海那边飞过来,翅膀尖儿蘸着光,像三枚烧红的银钉,钉在灰蓝的天上。”
她喉头微动,终于笑了:“……他什么时候学会写诗了?”
“不是诗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我想告诉你的事——今天不管查到多少分,排第几名,你都是我见过最亮的那道光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,像是他仰起头,把脸转向初升的太阳。
温知夏没说话,只是把手机更紧地贴在耳边,听见自己心跳声与他呼吸声,在寂静的清晨里,渐渐叠成同一个频率。
五点五十八分,她挂断电话,起身去洗漱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,眼下有淡淡青影,但眼睛亮得惊人,像浸过露水的黑曜石。她没涂任何东西,只用清水拍了拍脸颊,湿发垂在颈侧,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滚,洇湿了睡裙领口。
六点整,林梦秋的消息又来了:
【道士!!!婉音姐说她刚问了招办老师!!!他说今年文科状元704分!!!是不是你!!是不是你!!!】
温知夏没回,只把手机扣在洗手台边,拧开水龙头,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。
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在瓷砖上砸出细小的声响。
七点,李婉音发来语音,背景音是厨房里咕嘟咕嘟的炖汤声,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。
她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雀跃:“拾安刚给我打完电话,说他今早去学校拿咱们的答题卡复印件了——梁老师特批的,说是‘给未来状元们留个纪念’。拾安说,你的理综卷子,选择题全对,大题步骤分全拿,连标点符号都没扣;数学卷子,最后一道导数题,他看了三遍,说你用了三种解法,第二种还写了‘此法虽繁,然逻辑自洽,故录之以示后学’……”她忽然笑出声,“我的天,这谁写的评语啊?!”
温知夏擦干脸,指尖拂过镜面,留下一道微潮的印子。
八点四十分,她换好衣服——不是校服,不是裙子,是一件洗得发软的浅灰T恤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是去年夏天陈拾安送她的。她对着镜子拉了拉衣摆,确保刚好遮住腰线,又把长发随手挽了个松垮的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后。
八点五十九分,她坐回电脑前。
屏幕右下角,时间跳成09:00:00。
她点开预约链接。
页面瞬间跳转,弹出一个纯白界面,中央只有一行字:
【请确认身份信息,开启您的专属查询通道】
她输入,确认。
进度条再次出现,这一次,只跳了三格,便彻底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竖版成绩单。
顶部,烫金校徽旁,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宋体:
【云川省2023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
文科类第一名】
下面,是她的姓名、准考证号、身份证号。
再往下,是各科得分,清晰、工整、毫无悬念:
语文:138分
数学:142分
外语:146分
文科综合:278分
总分:704分
最下方,一行小字,像一枚沉甸甸的印章:
【全省文科考生中,位列第1名,排名百分比:0.0001%】
温知夏盯着那行字,看了足足二十秒。
没有尖叫,没有跳跃,甚至没眨眼睛。
她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厘米处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直到手机又震起来。
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。
头像是一只肥猫,眯着眼,尾巴高高翘着。
她点了接受。
屏幕亮起,镜头晃了几下才稳住——林梦秋举着手机冲进画面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还沾着一点牙膏沫,眼睛瞪得溜圆,身后是李婉音端着汤碗的身影,还有陈拾安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拎着一串刚摘的空心菜,绿叶上还挂着水珠。
“知知!!!!”林梦秋的声音劈叉了,“他快看!快看!!!他真的是文科状元!!!704分!!!全省第一!!!”
温知夏终于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、带点疏离的弧度,而是真正舒展的、从眼尾一直弯到唇角的笑,像春冰乍裂,清泉迸涌。
她把屏幕转向自己,让她们看清自己的脸。
“嗯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知道。”
那边三人齐齐一愣。
李婉音最先反应过来,笑着摇头:“这孩子,怎么还这么稳得住?”
陈拾安却没笑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镜头里只留下他半张脸,鼻梁高挺,眼神沉静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温知夏。”他叫她名字,语气寻常得像在问“早饭吃了吗”。
“嗯?”
“现在,可以告诉我,你心里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了吗?”
温知夏望着屏幕里他专注的眼睛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没回答,只把手机翻转过来,镜头对准窗外。
晨光已完全铺满整个庭院。石榴树新结的果子青涩饱满,藤架上的紫藤垂下一串串淡紫色的穗子,风一吹,便簌簌地抖落几片花瓣。远处,洱海如一块巨大的、尚未冷却的琉璃,正反射着万点金芒。
镜头缓缓下移,停在一株刚冒头的嫩芽上——那是她三天前随手埋下的凤仙花种子,今早破土,怯生生地支棱着两片豆瓣儿似的子叶。
“我想种花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种子,落在所有人心里,“种很多很多花。种满整个院子,种到墙头,种到屋顶……种到我们以后住的每一间房子里。”
视频那头静了两秒。
然后,林梦秋突然嗷一嗓子扑过来,镜头剧烈晃动,最后定格在她放大的、泪汪汪的眼睛上:“——那他现在就去种!!!马上!!!立刻!!!本班长批准他旷工一天!!!”
李婉音笑着把汤碗塞进镜头:“喏,刚熬好的七指毛桃乌鸡汤,补脑子的,喝完有力气挖坑!”
陈拾安没说话,只是默默蹲下身,从镜头外递进来一把锃亮的小铁锹,锹头还沾着新鲜的泥。
温知夏伸手接过,金属触感冰凉。
她低头看着锹刃上跳跃的光点,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串自行车铃声。
原来不是幻听。
是真实的。
是有人真的,在黎明未至时,就已蹬着车,穿过整座沉睡的城市,只为赶在第一缕光落下前,把全世界最盛大的恭喜,亲手送到她门前。
她握紧铁锹,转身走向庭院。
阳光倾泻而下,为她镀上一道流动的金边。
身后,视频通话仍未挂断。镜头里,三个女孩挤在一起,笑得东倒西歪;镜头外,一只肥猫蹲在窗台上,尾巴尖儿悠闲地左右摇晃,像在为这场盛大启程,轻轻打着节拍。
温知夏走到石榴树旁,俯身,将铁锹插入松软的泥土。
铲起第一捧土时,她听见自己心底,有什么东西,正破土而出。
不是分数,不是排名,不是状元的冠冕。
是一整个,正在徐徐展开的、属于她的、丰饶而具体的——夏天。
泥土松软,带着雨后特有的微腥与暖意。她蹲着,脊背挺直,额角渗出细汗,却浑然不觉。铁锹一下一下掘进,翻起湿润的褐色,露出底下更深的、泛着油光的暗褐。她没用多大力气,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,仿佛不是在开垦土地,而是在拆一封迟到了十四年的信。
第二锹下去,铁锹尖碰到了什么硬物。
不是石头。
她拨开浮土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、光滑、略带弧度的表面。
她小心地扒开周围的土,一颗鸡蛋大小的青灰色卵石显露出来,表面布满细密的、天然形成的纹路,像一幅微缩的星图。
她把它捡起来,放在掌心。
卵石温润,沉甸甸的,仿佛吸饱了整座山的晨露与月华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林梦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带着好奇,“知知,他挖到宝啦?”
温知夏没答,只是把卵石翻过来,底部果然刻着两个极小的、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篆字:
【知夏】
笔画纤细,却力透石背。
她指尖摩挲着那凹陷的刻痕,呼吸微滞。
这不是她刻的。
也不是陈拾安。
她从未见过这石头,更不知它何时被埋在此处。
可这名字,这刻痕,这恰到好处的尺寸与重量……像一道早已写就的谜题,只等她今日俯身,亲手揭开。
“……是他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手机那头,陈拾安的声音忽然响起,隔着屏幕,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:
“去年冬至,我来过一次。那时石榴树还没修剪,枝桠横斜,像一张撑开的网。我埋下它,想着等它发芽那天,或许就是你抬头看见光的时候。”
温知夏握紧卵石,指节微微泛白。
原来他早就知道。
知道她会站在这里,知道她会挖开这捧土,知道她会认出这名字,知道她终将读懂这沉默的伏笔。
她把卵石紧紧按在胸口,那里,心跳声如擂鼓,与泥土深处蛰伏的春雷,隐隐相和。
“温知夏!”林梦秋在喊,“他发什么呆!快种花啊!”
她抬起头,望向镜头里那张张鲜活的笑脸,又望向远处洱海上跳跃的万点金光。
然后,她笑了。
这一次,笑容里没有克制,没有矜持,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、蓬勃的生命力,像野火燎原,像春潮涨满。
她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,用力攥紧,任那微凉的、带着草根气息的颗粒,从指缝间簌簌滑落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清越,穿透晨光,“现在,开始种花。”
铁锹再次扬起,划开空气,带起一道微小的、闪光的弧线。
泥土翻飞,阳光灼灼。
这个夏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