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魇降临: 第1597章 人非人,或落卦!
“呃……”徐彔又笑了笑,才说:“忘了这一茬,行,先睡一觉,有什么事情,咱们明日商议,哈哈。”
罗彬又打了个哈欠,这才朝着屋外走去。
徐彔则跟上来,一直将罗彬送到房间门外才停下。
罗彬开门进屋,关门时,徐彔还看着他,脸上笑容不减。
随后罗彬往床的方向走。
脚步声由近及远,分明是徐彔离开了。
灰四爷又吱吱叫了起来,是说:“小罗子,你精神不差呀,说得好好的,怎么忽然又困了?”
“白纤小娘子都没觉得要瞒着的秘密......
灰四爷话音刚落,庙院上空忽地一暗。
不是天色转阴,而是某种无形之物骤然遮蔽了月光——仿佛整片夜穹被一只巨手攥紧、揉皱、撕开一道缝隙,露出其后幽邃如墨的虚空。那虚空里没有星辰,只有一缕缕游丝般的青灰色气流,在无声盘旋,缓慢下沉。
“祖师临坛……”茅有三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砂纸磨过铁板,“不是闾山祖师,是微闾山那位——‘断龙脊’刘真君!”
罗彬瞳孔骤缩。
刘真君,微闾派开山祖师之一,非神非仙,乃人修成鬼道,斩断龙脉七十二处以镇北地阴煞,死后敕封“断龙脊”,为微闾派最高护法真灵。凡遇大凶之祟、不赦之孽,门中弟子若连诵三遍《断龙咒》,便可召其一丝残念附于号角之上,借势临坛——此非请神,而是唤尸!
尸者,死而不腐,魂而未散,执念成罡,比神更狠,比鬼更绝。
果然,那吹号真人额角青筋暴起,脖颈上浮出蛛网般黑纹,嘴唇裂开一道血口,鲜血混着唾沫滴落于号角之上。号角嗡鸣陡变,不再是金铁之声,而是枯骨相撞、断脊摩擦的咔嚓声!每一声都震得人牙根发酸,耳膜刺痛,连心跳都被强行拖慢半拍。
“咔——咔——咔——”
三声之后,号角尖端迸出一星惨白火苗。
火苗落地即燃,却不生热,反将地面霜气凝成细密冰晶,蛛网状蔓延开来。冰晶所至,砖缝里钻出寸许长的灰白须根,根须扭动,缠住微闾派弟子脚踝,竟无一人挣扎——他们全都跪伏下去,额头贴地,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唯有许霆未跪。
他双膝微屈,金刀横于胸前,刀身映不出人影,只倒映出那一簇惨白火苗,以及火苗之后……缓缓浮现的一道影子。
那影子没有五官,只有一具嶙峋骨架轮廓,肩胛骨高耸如翼,肋骨之间空荡荡,却似有风在刮,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。它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,而是无数扭曲叠压的怨魂面孔——那些面孔无声嘶喊,眼窝深陷,唇齿开合,分明在重复同一句话:
“断!断!断!”
许霆喉头一动,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刀刃上。
血未溅落,便被刀吞尽。金刀嗡鸣暴涨,刀脊浮起七道赤痕,如七截烧红铁链,直贯刀尖。他抬步向前,每踏一步,脚下冰晶崩裂,碎屑飞起又悬停半空,凝成七枚血符——正是《断龙七钉诀》的起手印!
“刘真君临坛,瘟癀鬼当诛!”许霆声如裂帛,再无半分迟疑,“史炘躯壳,已为阴司寄体,非尔本体,可斩!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挥刀!
这一刀,不再劈向瘟癀鬼,而是斜斩史炘眉心!
刀锋未至,史炘头顶那缕白烟已被刀气绞成碎片,飘散如灰烬。他身体剧烈一抖,双眼翻白,嘴角抽搐,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嗬嗬声,仿佛有千百只虫在啃噬声带。白烟溃散之处,他额心皮肤骤然龟裂,裂纹中渗出黑血,血珠尚未滚落,便被刀气蒸发,腾起一股焦臭。
“你疯了?!”罗彬失声。
茅有三却猛地攥紧铜棍,指节泛白:“没疯……他在逼司夜本体现身!阴司官位需魂契为凭,若寄体被毁,契约反噬,大司夜必受重创——可若他不敢现身,瘟癀鬼便永无翻身之日!这是……赌命!”
果然,史炘仰天长啸,啸声尖利如锯,撕开夜幕。他双手十指猛然暴涨三寸,指甲漆黑弯曲如钩,狠狠插进自己太阳穴!鲜血狂涌,却未落地,反在空中凝成两枚旋转的黑色漩涡。漩涡中心,两张脸正急速浮现——一张是司夜原本的双头,另一张,则是一张病容枯槁、颧骨凸出、眼窝深陷如墓穴的老者面孔!
“大司夜……”罗彬倒吸冷气。
那老者面孔嘴唇未动,声音却直接响在所有人识海之中:“微闾小儿,欺我阴司无人乎?!”
话音落,庙殿房梁轰然炸裂!
不是被撞断,而是从内部腐朽崩解——木屑如黑雪纷扬,露出梁木深处密密麻麻嵌着的婴孩骸骨!每一具骸骨都面朝庙内,空洞眼眶齐刷刷盯住许霆,下颌骨开合,发出细碎咯咯声。骸骨胸腔内,竟跳动着一颗颗拳头大小、裹着黑膜的猩红心脏!
瘟癀鬼现本相了。
不是十六鬼身,不是双头,而是……一座由尸骸与病灶铸就的活体瘟神庙!
“瘟癀本相,尸庙!”茅有三脸色铁青,“他把二神先生的尸身炼成了庙基,把城隍庙地脉改成了疫脉!这根本不是分魂夺舍……是……是嫁祸!”
罗彬脑中电光炸裂。
先前所有疑点瞬间贯通——为何司夜非要引微闾派来?为何他甘愿暴露瘟癀本相?为何他执意占据史炘躯壳?
不是为了逃命,是为了栽赃!
他早知微闾派对瘟癀鬼的恨意,更知一旦刘真君临坛,必以雷霆手段焚灭一切秽物。若瘟癀鬼死于微闾派刀下,尸庙崩塌,疫脉反冲,整座城隍庙地脉将彻底污染。届时,阴司问责,首当其冲便是微闾派擅毁阴司官庙;而真正的瘟癀本体,早已借着这场混乱,遁入地脉深处,借疫气重铸鬼身!
“他要的不是活命……是要整个微闾派陪葬!”罗彬嘶声道。
许霆刀势已至史炘眉心三寸!
就在此刻,史炘猛然抬头,那两张面孔同时咧开血口,吐出一口浓稠黑雾。雾中悬浮着一枚青铜腰牌,牌面阴刻“大司夜”三字,下方一行小篆:敕令通行,阴司无阻。
腰牌迎风涨大,瞬间化作一面丈许铜镜,镜面漆黑如渊,倒映出的却非众人面容,而是……微闾派山门!
镜中景象扭曲晃动:山门前石阶染血,守山道童七窍流黑,祖师殿匾额坠地碎裂,香炉倾覆,灰烬如雪。更远处,七十二座镇龙碑逐一崩塌,碑文剥落,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肉芽——正是瘟癀鬼寄生的胎衣!
“看清楚了么?”大司夜的声音冰冷彻骨,“尔等若斩此牌,镜中之景,便是明日微闾山实录!瘟癀本体已融疫脉,尔等焚庙,即是焚山!”
全场死寂。
连刘真君残影都停滞了一瞬。
许霆金刀悬停,刀尖离史炘眉心仅半寸,汗珠顺着他额角滑落,砸在刀刃上,滋地一声蒸干。
微闾派弟子们跪伏的脊背,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。
他们不怕死,可若因一念之差,害得祖师山门化为鬼域……那便是万劫不复的罪愆!
“哈哈哈……”司夜双头忽然癫狂大笑,笑声里满是胜券在握的残忍,“许坛主,你还要斩么?斩,便是灭宗;不斩,瘟癀便在我体内重生——你们,选一个!”
笑声未歇,罗彬动了。
他没有冲向许霆,也没有扑向史炘,而是转身,一把掀开茅有三背在身后的旧布包!
布包里,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竹简,竹简外缠着三道褪色红绳,绳结打成诡异的“回”字形。罗彬手指一挑,最上面那道红绳应声而断。
“师尊,借您三道尸一用!”罗彬语速快如连珠,“尸走乾位,立于庙门左柱;尸走坤位,立于庙门右柱;尸走艮位,立于庙门正中!三尸呈‘品’字,掌心向上,接引——”
茅有三瞳孔骤缩,随即厉喝:“照做!”
三道尸身形一晃,如离弦之箭射出,精准落位。它们手掌齐齐摊开,掌心朝天,五指微屈,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三道暗金色符纹!符纹一闪即逝,却引得庙院地面震动,砖缝间渗出淡金色光雾,雾气升腾,聚于三尸掌心上方,凝成三枚核桃大小的金丸。
罗彬指尖血珠滴落,砸在竹简上。
竹简“啪”地一声自动展开,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——并非道经,而是三百六十五个名字!每个名字旁,皆标注着生辰八字、籍贯、死因,末尾还有一行朱砂小字:阳寿未尽,魂魄滞留,困于疫脉,待敕超拔。
“《疫脉滞魂名录》!”茅有三失声,“你何时……”
“无虑山老道坟前,我抄的。”罗彬目光灼灼,盯着那面铜镜,“他盗掘尸骸,炼制瘟癀,却漏了一件事——三百六十五个枉死者,魂未散,魄未消,全被他锁在疫脉里当薪柴!他们才是瘟癀真正的根基,也是……唯一的破绽!”
铜镜中,微闾山崩塌的幻象忽然颤动。
镜面黑雾翻涌,隐约可见三百六十五个模糊人影,正于断碑废墟间无声行走,双手捧着一盏盏将熄未熄的青灯。
罗彬抓起竹简,高举过顶,朗声诵念:“奉敕召魂,疫脉为牢!滞者听令——汝等阳寿未尽,非瘟非疠,何苦为贼作伥?今有微闾断龙,阴阳先生持牒,敕尔等归位!”
声音未落,三道尸掌心金丸轰然爆开!
金光如瀑,倾泻而下,尽数灌入铜镜镜面!
镜中幻象骤然撕裂!三百六十五个青灯人影齐齐抬头,手中青灯爆燃,青焰冲天而起,竟在镜中烧出一道金光裂口!裂口之内,不是微闾山,而是……无虑山后那片乱葬岗!
岗上新坟累累,坟头野草疯长,草叶间,三百六十五只纸扎灯笼随风轻晃,灯芯摇曳,映出灯笼上一个个清晰名字——正是竹简名录所载!
“归位!”
罗彬最后一字出口,音如惊雷。
三百六十五盏纸灯笼同时炸裂!
漫天纸灰如雪,簌簌落下,覆盖史炘全身。他脸上两张面孔疯狂扭曲,黑血喷溅,眼中戾气如潮水退去,只剩下无边恐惧。那面铜镜“咔嚓”一声,从中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透出的,不再是幻象,而是三百六十五双清澈的眼睛——那是尚未被污蚀的、属于枉死者的纯然目光。
“不——!”司夜双头发出凄厉惨嚎,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身体寸寸龟裂,裂纹中钻出青绿色嫩芽,芽尖绽放一朵朵小白花。花蕊里,三百六十五张人脸缓缓浮现,闭目微笑,泪如雨下。
瘟癀鬼,被滞魂之念反噬了。
它不是被斩杀,而是被……超度。
刘真君残影缓缓抬起一只骨手,指向镜中裂口。那裂口越扩越大,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漩涡,漩涡深处,传来悠远钟声——正是无虑山老道坟前,罗彬亲手所立那座招魂钟的声响!
“断龙脊……”刘真君残影第一次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“非斩,乃渡。此子……可入微闾。”
许霆金刀缓缓垂下,刀尖滴落最后一滴血,落在青砖上,洇开一朵细小金花。
庙院风止,月光重新洒落,清辉如水。
史炘瘫软在地,昏迷不醒。他额心裂痕已愈,只余一道淡淡银线,仿佛被时光轻轻抚平。
罗彬喘息粗重,指尖血已凝固,竹简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卷曲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卷名录,三百六十五个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像三百六十五粒沉睡的星子。
茅有三走到他身旁,沉默良久,才伸手,将那卷竹简轻轻按回布包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拍了拍罗彬肩膀,力道沉得让罗彬踉跄半步。
灰四爷不知何时爬上了罗彬肩头,小爪子揪着他衣领,声音闷闷的:“黑老太太哟……原来你抄的不是坟碑,是……是三百六十五条命啊。”
罗彬没答话。
他抬头望向庙殿残破的房梁。那里,二神先生的尸身已被三道尸稳稳放在椅子上,炉子里,那捧灰烬依旧温热,灰中,一点微弱的青光正缓缓流转,如同呼吸。
瘟癀鬼散了,司夜魂也散了。
可那炉中青光……是谁的?
罗彬脚步一动,想上前。
茅有三却忽然伸手,按住他手腕。
师徒二人目光交汇。
茅有三眼中,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。
他知道罗彬看见了什么。
他也看见了。
那青光,不是二神先生的魂。
二神先生的魂,在司夜占据他躯壳时,便已彻底消散。
这炉中青光,是三百六十五个滞魂,在超度途中,主动割舍的一缕本源——它们不愿入轮回,不愿登阴司,只愿化作一盏长明灯,镇在这座被污染过的城隍庙里,日夜照看,直到……疫脉真正洁净。
可一盏灯,如何照彻百年浊世?
罗彬喉头滚动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:“师尊,这庙……以后归谁管?”
茅有三望着那点青光,久久,才道:“归……你管。”
月光无声流淌,漫过断梁,漫过尸骸,漫过三百六十五个名字,最终,温柔地覆在罗彬脸上。
他站在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庙门之外,延伸到无虑山的方向。
那里,招魂钟的余韵,似乎……还未散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