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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魇降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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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魇降临: 第1621章 祖师庇佑!

    罗彬悬起的心再度稳稳落下。

    细节上的问题,来自于白崤山的过度强硬,没有管后果。可实际上是他想法闪得太快,这多多少少和白丹台的话有关,白崤山的反应实际上已经很及时。

    后果白崤山是考虑了的。

    正本清源,处置白丹台,镇压出阴神才是白崤山的目的,根本不是一场乱战,伤神霄山的普通弟子和相对正常的真人。

    另一个问题又来了。

    白丹台早已用神霄四御镜照过白崤山,没有任何异象。

    罗彬都瞒不过镜子,再加上白崤山还亲自拿了......

    徐彔愣了一瞬,笑意未减,却多出一分不易察觉的滞涩,像茶汤里浮起一缕冷雾,转瞬即逝。他抬手挠了挠后颈,指腹在皮肉上刮出细微沙响:“也对,奔波这么久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”他侧身让开半步,目光扫过罗彬微沉的眼睑、泛青的眼下阴影,又落回自己摊开的手掌上——那掌心纹路清晰,指甲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玉白光泽,仿佛被反复摩挲过千百遍,早已褪尽血色。

    白纤没说话,只轻轻颔首,发梢垂落肩头,如墨浸雪。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金线,那金线并非绣制,而是自内而外透出的微光,在幽暗灯影下隐隐游动,像活物的脉搏。

    罗彬没动,喉结上下滑动一次,声音压得更低:“徐先生……你方才碰我胳膊时,手腕内侧有道旧疤,斜着,三寸长,像被什么撕开的。”

    徐彔笑容一顿,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出鞘,可只一息,又化作爽朗大笑:“罗先生记性真好!那是早年驯马时被铁链子豁的,差点儿削掉半截腕骨——怎么,你还记得这事儿?”

    “不记得。”罗彬摇头,目光却钉在他腕上,“但我记得,你右腕内侧,从来只有两道疤。一道横,一道竖,交成个‘十’字。那是你替我挡下黑水观那场阴火时,被焰尾燎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空气凝滞了。

    烛火猛地一跳,灯芯爆开细小火星,噼啪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灰四爷蹲在罗彬肩头,鼠爪死死抠进他衣领,整张鼠脸绷得像块冻硬的面皮。它没吱声,只是尾巴尖儿微微抽搐,一下,两下,第三下时,尾尖悄然渗出一滴墨色黏液,无声坠地,洇开一小片漆黑,竟连砖缝里的青苔都瞬间枯萎蜷缩。

    徐彔脸上的笑彻底僵住,嘴角肌肉不受控地抽了抽,像提线木偶被扯断一根丝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慢得如同锈蚀齿轮在强行转动,将袖口往上推了半寸——

    腕内侧,赫然一道斜疤,皮肉翻卷,边缘泛着蜡质般的灰白。

    白纤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如裂冰:“罗先生,你累了。”

    她起身,裙裾拂过桌角,带起一阵极淡的、类似陈年檀香混着铁锈的气息。她走向门边,指尖搭在门框上,指节泛出玉石般的冷光:“夜深了,徐郎今日也耗神颇多。明日再叙,不迟。”

    徐彔喉结滚动,笑声重新挤出来,却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陶:“对对对,睡!明早我煮山泉新茶,配青松子糕——纤儿亲手焙的!”他转身欲走,左脚刚抬,右脚却顿在原地,足踝处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似枯枝折断,又似骨头在皮下错位重组。他脚步微晃,扶了下门框,指腹在木纹上留下五道浅浅湿痕,颜色乌沉。

    罗彬没看那湿痕,只盯着白纤背影。她站姿依旧端淑,可垂在身侧的左手,小指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弯折,指甲盖泛着幽蓝冷光,像淬了寒毒的薄刃。

    “陈长老。”罗彬忽然扬声,声音不高,却穿透薄薄门板,“烦请送盏安神汤来,劳您亲煎。”

    门外寂静三秒。

    随后,一声含笑应答飘进来,温润如玉:“好嘞!这就去!”

    脚步声远去,轻而稳,踩在青石板上,竟无一丝回响。

    屋内烛火复又摇曳,光影在三人脸上浮动,明灭不定。徐彔终于跨出门槛,白纤随之而出,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微风。罗彬没动,直到门扉合拢,木轴发出悠长叹息。

    灰四爷猛地窜上罗彬头顶,鼠爪狠狠揪住他一撮头发,尖喙贴着他耳廓,气音嘶哑:“小罗子……他们不是!那味儿……是假的!烧糊的纸灰混着坟土,盖不住底下腥气!”

    罗彬缓缓坐回椅中,脊背挺直如刃,双手搁在膝上,指节泛白。他闭目,呼吸绵长,仿佛真在调息歇息。可袖中左手,三根手指正无声掐着一个古老指诀——非神霄雷印,非先天算卦决,而是黑城寺禁传的《九狱锁魂手》起手式。指尖青筋暴起,皮肤下似有黑线游走,蜿蜒如活蛇。

    窗外,虫鸣不知何时停了。溪水声也淡了,只剩一种极低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,像千万只腐蛾在耳道深处振翅。

    约莫半盏茶后,门被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陈鸿铭端着青瓷碗立在门口,热气氤氲,药香浓烈。他笑容依旧,唐装袖口滑至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——腕骨凸起,青筋虬结,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缓缓蠕动,形如盘踞的蚯蚓。

    “安神汤,加了三危山特产的定魂草,温而不燥。”他向前一步,碗沿离罗彬鼻尖不足三寸,“趁热喝,睡得沉。”

    罗彬睁开眼。

    瞳孔深处,一点幽绿微光倏然亮起,又熄灭,快得如同幻觉。

    他伸手接过碗,指尖与陈鸿铭相触刹那,陈鸿铭腕上那几条“蚯蚓”骤然绷紧,疯狂扭动,几乎要破皮而出!陈鸿铭笑容微滞,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疑,随即被更盛的暖意覆盖:“小心烫。”

    罗彬低头,吹了吹热气,凑近碗沿。汤面倒映出他模糊的脸,还有身后墙壁——墙上本该空无一物,此刻却浮现出一道极淡的、歪斜的人影轮廓,正贴着墙纸缓缓爬行,指尖拖曳着粘稠黑液,在墙纸上留下蜿蜒湿痕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,仰头将汤尽数饮尽。

    苦涩入喉,舌根泛起金属腥甜。

    陈鸿铭笑意加深:“好孩子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欲走,罗彬忽然问:“陈长老,神霄山的月光,为何总照不进这山谷?”

    陈鸿铭脚步顿住,背影僵了一瞬,随即舒展如常:“山势遮挡罢了。神霄峰高万仞,谷底如井,自然难见天光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罗彬放下空碗,声音平静,“可我方才抬头,看见月亮了。”

    陈鸿铭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门合拢的刹那,罗彬袖中左手猛地攥紧!指诀逆转,三根手指如钢钩般刺入掌心,鲜血涌出,顺着腕脉逆行而上,瞬间染红半截袖管。他额头青筋暴跳,牙关紧咬,额角沁出豆大汗珠,却硬生生将一口逆血吞咽下去。

    灰四爷炸毛,鼠尾如鞭抽打罗彬脸颊:“疼就叫出来!憋着作甚!”

    “不能叫。”罗彬齿缝间溢出气音,血珠顺着他下颌滴落,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,“一叫……他们就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他喘息粗重,视线扫过桌上空碗——碗底残留的汤渍正缓缓聚拢,扭曲成一个微小的、不断开合的嘴形,无声翕动。

    窗外,溪水声彻底消失了。

    死寂如墨,沉沉压下。

    罗彬慢慢站起身,走向床边。他解下腰间符囊,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——那是茅有三给他的“镇魄符”,边缘已泛出蛛网状裂纹。他指尖蘸血,在符纸背面疾书三字:**“假、假、假”**。朱砂渗入纸纹,字迹如活物般蠕动,随即被纸面吸尽,不留痕迹。

    他将符纸压在枕下,掀开被褥躺下。

    灰四爷蜷在他颈窝,鼠须颤动:“小罗子,你信谁?”

    罗彬闭眼,睫毛剧烈颤抖:“信……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左手猛地探入怀中,一把攥住那枚月形石!石面冰凉,却在他掌心迅速升温,灼烫如烙铁。他死死攥着,指骨咯咯作响,仿佛要将石头捏碎,又仿佛要借这痛楚确认自己尚存清醒。

    远处,一声悠长钟鸣破空而来,不是神霄山晨钟,而是黑城寺方向——低沉、滞涩,每一声都像钝刀刮过耳膜。

    钟响七下。

    第七声余韵未散,罗彬忽觉枕下符纸传来一阵奇异震动,仿佛有心跳在搏动。他佯装翻身,右手悄悄探入枕下——

    符纸不见了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小撮灰白粉末,细如尘,冷如霜,散发着淡淡的、熟悉的檀香混铁锈味。

    正是白纤身上那味儿。

    罗彬心脏骤停一瞬,随即狂跳如擂鼓。他指尖捻起粉末,凑近鼻端——没有尸气,没有邪祟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、绝对的“空”。

    空无一物,空无一念,空无一魂。

    他猛地坐起,赤脚踩地,冰凉刺骨。窗外,月光不知何时倾泻而入,清冷如练,却照不到他脚边三寸之地。地上,那几滴他刚才滴落的血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干涸、龟裂,最终化为齑粉,随风散去,不留丝毫痕迹。

    灰四爷突然竖起耳朵,鼠眼圆睁,死死盯住房梁阴影处——那里,一只通体漆黑的蝉正静静伏着,薄翼透明,翅脉却是暗红如血丝。它复眼转动,六只瞳孔齐齐转向罗彬,每一颗瞳仁深处,都映出一个微缩的、正在重复“假、假、假”三字的罗彬。

    罗彬喉结滚动,缓缓抬手,指向那只蝉。

    灰四爷尖叫:“别动!那不是虫!是……是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因为罗彬的手指,并未指向蝉。

    而是指向自己左眼。

    他拇指用力按压眼球,剧痛袭来,视野瞬间血红。就在那片猩红即将吞噬一切时,他瞳孔深处,一点幽绿光芒再度亮起,比先前更盛,更冷,如深渊寒潭里浮起的鬼火。

    光芒所及之处,房梁上那只黑蝉,六只复眼中的六个“假”字,齐齐扭曲、崩解,化作漫天灰烬簌簌飘落。

    灰烬落地前,罗彬已松开手指,闭目,重新躺下。

    呼吸渐缓,如沉睡。

    唯有枕下,那撮灰白粉末,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,正无声无息地,聚拢、塑形——

    渐渐勾勒出一张微小的、微笑的人脸轮廓。

    眉眼,分明是陈鸿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