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魇降临: 第1682章 羽化棺材,秦崴子!
僧道的面相,相同的轮廓,相同的眉眼。
唯独不同的,是身上的道袍,眼前这人,没有云雷的花纹,只是紫色道袍。
此人是个活人,绝非什么鬼祟!
“你是谁!?”罗彬沉冷开口。
几乎同时,那道人同样话音凝重:“你是谁?!”
道人视线一部分在他脸上,另一部分更多在灰四爷的身上!
罗彬明白,为什么面相是僧道了。
至少这两人,本来就是僧!
自然,两人一个是棺材内的“雷平祖师”,一个就是面前这道人!
一模一样的人,未必只能和尸......
罗彬蹲在坑沿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块,指腹沾满褐黑色泥屑。灰四爷的吱吱声从坑底断续传来,像一截被掐住喉咙的鼠尾,时有时无。椛祈站在他身侧,双手垂在身前,指尖微微泛白——她正以心神牵引荻鼠,每一寸掘进都牵扯着她的精气神。汗珠顺着她额角滑下,在下颌处悬停两秒,才坠入坑中,无声无息。
坑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不是土层断裂的闷响,而是某种硬物被撞开的脆音。
椛祈睫毛一颤,倏然抬头:“到了。”
罗彬立刻俯身,将耳朵贴近坑口。风声、虫鸣、远处山涧流水声全被滤去,只剩一种细微的、类似竹节被拗断的窸窣声,从下方三丈深的地方隐隐透上来——那是地室顶板被荻鼠爪尖撬开一道缝隙时,木纹撕裂的震颤。
“灰四爷?”罗彬低唤。
“吱——”一声短促锐鸣自坑底炸起,随即是密集如雨的刮擦声,仿佛数十只鼠爪同时扒挠着朽木内壁。
坑口边缘的藤蔓猛地一抖,几片枯叶簌簌落下。紧接着,一道灰影倏然窜出,直扑罗彬肩头。灰四爷四肢紧紧扣住他衣领,鼠须剧烈抖动,小眼睛黑得发亮:“小罗子!底下……有活气!”
罗彬瞳孔一缩。
活气?地室里不该有活人。
除非——那领首还在里面,且尚未彻底被瘟癀鬼同化。
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,指尖蘸了舌尖血,飞快画就一道镇阴符,反手贴于自己后颈。纸面刚触皮,便腾起一缕青烟,旋即隐没。这是防备地室阴气倒灌,侵扰阳神根基的保命符,寻常先生不敢轻易用,因血气耗损极重,但此刻已无余地可退。
“我下去。”罗彬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钉。
“等等!”椛祈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,“下面……不止一个气息。”
罗彬动作一顿。
椛祈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眸底浮起一层淡青色薄雾:“两个……不,三个。一个沉,像石碾子压在井底;一个浮,像油花漂在水上;还有一个……很淡,几乎散了,但还在动。”
秦天倾不知何时已立于坑旁,闻言眉峰骤然锁紧:“散而不绝,是残魂未散?还是……有人被钉在阴阳缝里?”
贺临安喉结上下滚动,面色发白:“地室……本就是场主为压制瘟癀鬼而设的‘囚魂桩’,若真有人被钉在那里……那不是活人,是祭品。”
向苛终于忍不住插话,声音干涩:“可场主……不是说,只他自己能进去?”
“他说的‘能’,是‘活着进去’。”贺临安苦笑,额角青筋微跳,“可若那人早已死了,只是魂被钉在桩上,替他挡灾……那‘进去’二字,便成了笑话。”
罗彬没再说话,只解下腰间白花灯笼,轻轻放在坑沿。灯芯微晃,火苗却稳如磐石,幽白光晕在众人脸上投下浮动的阴影。他摸出三枚铜钱,拇指一推,铜钱在掌心翻转三圈,叮当轻响——此乃“问路钱”,不卜吉凶,只问门径。
铜钱落地,三枚皆背朝上。
死门。
罗彬弯腰,单膝点地,右手探入坑口。指尖尚未触到泥土,一股阴冷便顺着指甲缝钻入,如无数细针扎进骨髓。他咬牙不动,任那寒意攀爬至小臂,皮肤上瞬间凝起细密冰晶。就在冻意即将漫过肘弯的刹那,他猛然收手,甩出一道朱砂符纸,直贴坑壁。
符纸燃起靛蓝色火苗,火光映照下,坑壁泥土竟缓缓渗出暗红血丝,蜿蜒如蚯蚓,又似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。
“地脉被血养过。”秦天倾沉声道,“不是新血,至少十年以上。”
贺临安脸色煞白:“十年前……正是登仙道场初建之时。”
罗彬不再迟疑,身形一矮,纵身跃入坑中。下坠不过数息,脚底便触到实地,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陈年霉味与一丝极淡的、类似烧焦杏仁的甜腥气——那是尸丹腐烂的余味。他迅速拧亮袖中磷火筒,幽绿光芒刺破黑暗,照亮一方狭小空间。
这地室比预想中更窄,高不过五尺,仅容一人躬身而行。四壁皆由青砖垒砌,砖缝里嵌着暗褐色结晶,触之粘腻。正对入口处,一具枯骨端坐于蒲团之上,脊椎笔直如剑,头颅微仰,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罗彬。最骇人的是其双手——十指张开,指尖深深插入身前地面,指骨与砖石已长成一体,指缝间缠绕着蛛网般的灰白菌丝,正随呼吸般微微搏动。
“尸钉桩。”罗彬喉结滚动,“把活人钉在地脉节点上,以魂养阵,以血固局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坑口传来窸窣声。椛祈已如狸猫般滑落,足尖点地无声。她目光扫过枯骨,瞳孔骤然收缩:“这人……生前是神霄山弟子。”
罗彬一怔:“你认得?”
椛祈没答,只蹲下身,指尖悬于枯骨额心三寸处,闭目凝神。片刻后,她猛地睁开眼,声音发紧:“他死前……在念《神霄雷檄》。最后一句,是‘敕令五雷,诛邪灭祟’。”
罗彬心头一震。
神霄山雷法,向来只传真传弟子,且需三载静修、九重雷劫方能入门。此人若真是神霄山人,又怎会沦落至此,被钉作阵眼?
他上前半步,欲细察枯骨服饰。忽听头顶传来极轻的“咯”一声——像是骨头错位的脆响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
坑口上方,幽绿火光映照下,一张惨白人脸正缓缓探入。没有头发,没有眉毛,唯有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珠,直勾勾盯着罗彬。那脸皮紧贴颅骨,嘴角裂开一道深痕,竟似在笑。
罗彬全身汗毛倒竖!
这不是吕阚,也不是秦崴子。
这是一张……完全陌生的脸。
可这张脸,却让罗彬太阳穴突突直跳,仿佛有根无形丝线,猛地勒进他脑海深处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,后背撞上冰冷砖墙,寒意刺骨。
“小罗子!”灰四爷突然在他肩头尖叫,鼠爪死死抠进他皮肉,“别看它眼睛!它没魂!只有皮!”
话音未落,那张脸陡然暴起!整个头颅离体飞出,脖颈断口处喷涌而出的并非鲜血,而是大团大团灰白色絮状物,如冬日屋檐垂落的霜花,却又带着活物般的蠕动轨迹,直扑罗彬面门!
罗彬翻腕抽刀——不是桃木剑,而是一柄三寸长的青铜小匕,刃身刻满细密雷纹。刀光乍现,如银蛇劈开霜雾,灰白絮团应声裂开,却未消散,反而在半空扭曲重组,竟化作七张一模一样的惨白人脸,围成一圈,齐齐咧嘴。
“是‘七面魈’!”贺临安的声音自坑口传来,带着惊惶,“道场秘典记载……此魈乃七名神霄山叛徒剥皮所炼,专噬雷法修士神识!”
椛祈已闪至罗彬身侧,双手结印,唇齿开合:“荻鼠归藏,千窍封神!”她影子里骤然钻出七只灰鼠,分别咬住罗彬七窍——耳、鼻、口、双眼、人中、百会。一股温热血流顺她指尖涌入罗彬经脉,瞬间冲散脑中嗡鸣。
罗彬眼前一清,手中匕首雷纹骤亮,竟引得地室四壁青砖嗡嗡震颤,砖缝结晶簌簌剥落。他不再看那七张脸,反手一刀斜劈向枯骨左肩胛骨——那里,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金符片正嵌在骨缝中,表面蚀刻着半个模糊的“吴”字。
匕首触及符片的刹那,整座地室剧烈摇晃!枯骨胸腔内爆出一声凄厉尖啸,七张人脸同时爆开,化作漫天灰烬。灰烬飘落处,地面青砖寸寸龟裂,露出下方盘绕如龙的赤红地脉——那脉络竟在搏动,如同一颗巨大心脏,在砖石之下缓慢起伏。
“地脉活了!”秦天倾的声音穿透坑壁,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他在催动阵眼!”
罗彬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匕首刃上。雷纹吸血即亮,刺目金光炸开,如雷霆贯入枯骨。那暗金符片“啪”地碎裂,露出其下掩藏的另一物——一枚青玉印章,印面刻着四个篆字:登仙敕令。
印章底部,赫然压着一缕未散的残魂,形如游丝,正疯狂挣扎。
罗彬伸手欲取。
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那游丝残魂猛地调转方向,竟顺着匕首雷纹逆流而上,直冲他眉心!
“拦住它!”椛祈厉喝,七鼠齐嘶,却晚了一步。
残魂入体,罗彬眼前霎时漆黑。
不是失明,而是意识被拽入一条无光隧道。耳边轰鸣炸响,无数声音重叠咆哮:
“吴金銮!你骗我!”——是神霄山长老怒吼。
“场主……我儿……求您救他……”——女子哭嚎,渐弱。
“显神……显神……”——秦崴子空洞的呼唤,却分明近在咫尺。
最后,是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叹息,带着浓重睢化口音:“小罗啊……你师父,早就不在这山上了。”
罗彬浑身剧震,猛地睁眼!
坑口磷火依旧幽绿,枯骨依旧端坐,可那枚青玉印章,已消失不见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铃舌是半截染血的指骨。
灰四爷在他肩头瑟瑟发抖:“小罗子……你刚才是……见了谁?”
罗彬没答,只盯着铜铃。铃身内壁,一行小字在磷火下幽幽浮现:
【显神授,铃震酆都,引魂归位】
他喉结滚动,终于吐出两个字:“师父。”
坑口上方,贺临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“罗道长……你刚才……笑了。”
罗彬抬眼,果然看见自己映在坑壁水渍中的倒影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弧度精准得如同尺量,眼神却空洞得令人心悸。那不是他的笑。
是他师父的。
就在此刻,整座仙洞山,所有被瘴气笼罩的角落,所有被三尸虫啃噬的躯壳,所有被瘟癀鬼寄生的躯体,同时仰起头。
山风骤停。
万籁俱寂。
唯有那铜铃,在罗彬掌心,发出一声极轻、极冷的——
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