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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魇降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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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魇降临: 第1755章 身饲神明,十二金眼

    “行吧,罗场主若空闲下来,务必告知云锦山,天师观扫榻相迎。”张破轩说完,便走回车上。

    其上车时,一扇车窗打开,露出一张老迈的面庞,正是唐毋。

    唐毋微微摇头,面带歉意。

    紧接着,车窗又关闭了。

    随着云锦山天师观的车离开。

    古羌城来了个红袍长老,抱了抱拳,道:“秦先生,古羌城就此别过,若他日秦先生罗先生有兴趣,可以来我古羌城做客,羌族的先师对风水术有着不低的造诣。”

    “小罗子,他们有丹呢。”灰四爷忽然吱吱......

    主殿内烛火摇曳,却无一丝暖意,青石地面沁着寒霜般的冷光,连空气都凝滞如胶。空安赤足立于佛龛之前,僧袍下摆垂落于地,纹丝不动,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泥塑。他身后那尊三头六臂的忿怒明王像,双目竟微微开阖,瞳中幽光流转,似有活物在眼底爬行。巴钦辛波立于殿门侧影里,身形半隐在廊柱投下的浓墨阴影中,双手合十,指节泛白,喉结缓缓滚动——那是他在压制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震怒。

    张破轩剑尖斜指地面,青钢刃上浮起一层薄薄银霜,不是寒气,是雷意将凝未凝之兆。他额角青筋微跳,目光始终钉在空安后颈那一道若隐若现的暗金纹路——那不是刺青,是活的,正随呼吸缓缓起伏,形如盘绕的九头蛇,每一道鳞片边缘都渗出细密黑雾,落地即蚀石成坑。

    “空安。”张破轩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凿入青砖,“你借德夺活佛之名杀旧佛,又以‘清庙’之名屠僧夺寺,如今更引辛波入主黑城,供奉尸陀林主、夜叉王、啖魂罗刹……你口中所谓‘新佛’,可是吃人血肉长出来的?”

    空安未答。他只抬手,轻轻拂过佛龛中那尊早已风化剥落大半的古佛残像。指尖所过之处,灰粉簌簌而落,露出底下崭新的、泛着油润暗光的檀木胎体——那根本不是旧佛,是新雕的傀儡,眉心一点朱砂未干,正随他呼吸微微鼓胀。

    巴钦辛波喉间终于溢出一声低沉闷响,像是铁链在腹中绞紧。他忽然向前半步,影子倏然拉长,竟从地面直扑张破轩脚下!张破轩剑势未动,左袖骤然翻出,三枚铜钱凌空排成一线,叮当脆响中炸开赤色火光——火中显出三尊赤发獠牙的护法神相,齐齐伸手按向那道影子!

    影子一滞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一瞬,空安动了。

    他并非转身,而是整个上半身如纸鸢般向后折去,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,脖颈几乎反拧至肩胛骨之间。那张脸,正对着张破轩,嘴角却咧至耳根,露出森白齿列间一抹猩红舌信——那舌头,分明生着细密倒钩,正缓缓舔舐自己下唇。

    “张真人。”空安开口,声音却分作三重叠响:最上是少年清越,中间是中年沙哑,最底却是苍老如朽木刮擦,“你斩过多少‘邪祟’?可曾斩过自己心里跪着的那座庙?”

    张破轩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这句话,与四规山地宫深处,那具被钉在青铜棺盖上的干尸所留血书,字字相同。

    秦天倾指尖猛地掐进天机玉简边缘,玉面嗡鸣震颤,裂开一道细微血线。他死死盯着空安后颈那道九头蛇纹——它动了。不是起伏,是游走。正顺着空安脊椎向上蜿蜒,一路攀至发际线,最后盘踞于天灵盖正中,鳞片尽数竖起,每一片都映出一张扭曲人脸:有德夺活佛悲悯垂目,有旧佛怒目圆睁,有巴钦辛波闭目诵经,还有……一个穿着柳家紫袍、面容模糊却手持阳神大丹的道士虚影!

    “他在吞因果。”秦天倾嗓音干涩,几乎不成调,“不是吞噬活人,是吞掉所有与他命运交缠者……过往、立场、甚至……证道之机。”

    罗显神盘坐不动,手中雷印却突然炽亮如熔金。他眼皮剧烈跳动,额角渗出豆大汗珠,却死死咬住后槽牙,一滴血顺着下颌滴落,在青砖上溅开一朵细小金花——那花落地即燃,火焰呈靛青色,无声无息,烧尽处只余焦黑符痕,形如“卍”字逆旋。

    主殿外,厮杀声浪忽如潮水退去。

    先是偏殿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鹰唳,随即戛然而止;接着是钟楼顶檐轰然塌陷,砖石滚落声中夹杂着数声短促惨叫;最后是西廊方向,十余盏长明灯同时爆裂,火光迸射如星雨,映出几十道腾挪翻飞的红袍身影——他们没在退,是在收网。刀光剑影织成密不透风的网,将最后三名羌姆黑罗刹逼至殿前石阶。其中一人刚欲跃起,忽见自己胸前僧袍无风自动,赫然浮现出一行鲜红小字:“空安赐汝命,今收回。”

    那人浑身一僵,瞳孔瞬间溃散,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栽倒,脖颈处皮肤下,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正疾速游走,所过之处皮肉迅速灰败萎缩。

    “他控住了他们的命契。”秦天倾喉结滚动,“不是蛊,是……替身术。用黑城寺每一寸地基、每一根梁木、每一盏油灯为媒介,把所有僧侣的命数,都钉在自己脊骨上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主殿穹顶忽有异响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一声沉闷撞击,似有巨物撞上铜钟。

    咚、咚、咚!

    节奏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整座主殿开始震颤,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张破轩剑尖银霜骤然暴涨三尺,却在触及穹顶前一寸骤然冻结——一道灰影自梁隙间垂落,竟是数十条由灰雾凝成的僧袍袖口,末端拖着断裂的腕骨与尚未干涸的暗红血丝,如活蛇般缠向众人脚踝!

    “退!”张破轩暴喝。

    罗显神雷印轰然砸向地面!

    没有惊雷炸响,只有一声低沉如地肺呻吟的嗡鸣。整座主殿青砖地面瞬间龟裂,裂痕中迸射出无数道细若游丝的金色电弧,纵横交织成网。那些灰雾袖口刚一触网,便发出滋滋灼烧声,蒸腾起大股腥臭黑烟。可烟雾未散,又有更多灰袖自梁上垂落,且每一条袖口内,都缓缓探出一只枯瘦手掌,掌心朝上,托着一枚核桃大小、通体漆黑的舍利子——那舍利表面,竟浮现出无数微小人脸,正齐齐开合嘴唇,诵念同一句经文:“唵阿吽班杂咕噜叭嘛悉地吽……”

    空安终于彻底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他脸上那抹诡异笑容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。他右手指尖轻点自己眉心,那里,一点暗金光芒悄然浮现,随即蔓延开来,如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染透整张面孔——皮肤、眼白、唇色,尽数化为纯粹暗金。唯有双瞳,依旧漆黑如渊,倒映着殿内所有人惊骇的面容。

    “你们来了。”空安开口,声音再无叠响,清澈得令人心悸,“很好。黑城寺的地基,该换新土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左手,缓缓摊开。

    掌心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一瞬,秦天倾怀中天机玉简猛然爆碎!无数碎片如活物般悬浮于半空,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:有苗鈭在黑牢深处撕开自己胸膛,掏出十二条金蚕蛊塞入口中;有柳阴平高举阳神大丹,丹体表面竟浮现出空安的侧脸轮廓;有魏有明掠过山顶时,脚下影子里钻出无数只惨白小手,齐齐抓住他脚踝……最后,所有碎片画面骤然合一,聚焦于空安摊开的左掌——那掌心之中,赫然浮现出一枚微缩的、正在缓缓旋转的黑城寺模型!寺庙每一道飞檐、每一扇窗棂、甚至廊柱上盘绕的蟠龙纹饰,都纤毫毕现。而模型中央主殿顶端,一尊与空安此刻面容完全相同的金面小像,正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他把自己炼成了阵眼。”秦天倾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整座黑城寺……就是他的肉身。”

    巴钦辛波终于开口,声音如两块玄铁摩擦:“空安,你僭越了。”

    空安侧首,金面转向巴钦,嘴角竟又弯起那抹非人的弧度:“辛波之首,你可还记得,三十年前,你在雪域冰川深处找到的那个冻僵的婴儿?”

    巴钦辛波身体剧震,合十的双手第一次松开,指尖深深抠进掌心,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,滴落在地,竟化作一朵朵小小的、燃烧的蓝焰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他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
    “我醒了。”空安轻声道,“从那一天起,我就知道,黑城寺不是我的牢笼,是我的胎衣。而你们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张破轩、罗显神、秦天倾,最后定格在秦天倾怀中那堆天机玉简碎片上,“……都是来剪脐带的助产士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他摊开的左掌中,那座微缩黑城寺模型骤然膨胀!

    不是变大,而是……延展。

    模型飞檐化作真实屋脊,琉璃瓦片在月光下泛起妖异血光;模型廊柱拔地而起,化作粗逾合抱的黑檀巨柱,表面浮凸的蟠龙纹路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蠕动的、布满吸盘的暗红血肉;模型主殿穹顶轰然撑开,露出其后浩瀚如墨的虚空,虚空中,无数只大小不一、形态各异的眼睛正缓缓睁开——有孩童纯真之眼,有老僧慈悲之眼,有怒目金刚之眼,更有无数只空洞茫然、尚未凝成形的混沌之眼……

    整个黑城寺,正在活过来。

    张破轩手中青钢剑嗡鸣不止,剑身寸寸崩裂,银霜化作血雾升腾。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却狂笑出声:“好!好一个活寺!今日,张某便以身为引,借祖师雷法,劈开这具尸胎!”

    他反手将断剑插入自己心口!

    鲜血狂涌,却未落地,而是逆流而上,沿着断裂剑身奔涌,瞬间灌满整柄残剑。剑身陡然绽放出刺目白光,光中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雷霆巨人虚影,巨人一手持锤,一手执凿,怒目圆睁,正对着空安头顶那尊微缩主殿模型——

    就在此刻,主殿外,一声悠长埙音破空而至!

    呜——

    那声音低沉、苍凉,带着远古蛮荒的蛊惑之力,瞬间压过了所有厮杀与雷鸣。紧接着,是铺天盖地的窸窣声,如万蛇游走,如千虫振翅,如暴雨倾盆砸落于铜鼓之上!

    苗鈭到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主殿石阶之下,浑身浴血,后脑伤口处金蚕蛊正疯狂吐丝修补,十二道金光在他周身盘旋如龙。他手中,赫然握着一支斑驳古埙,埙孔中渗出缕缕黑雾,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人脸。

    而在他身后,是浩浩荡荡的红袍洪流。柳阴平一马当先,阳神大丹悬于眉心,照得他面容如金铸;其后是数十名红袍道士,人人手持金锄,锄尖滴落的鲜血并未坠地,而是悬浮于半空,连成一条赤色长河;再往后,是更多道士,有的持符,有的捧镜,有的肩扛桃木巨桩,桩头钉着三颗尚在搏动的黑罗刹头颅!

    徐彔悬浮于队伍最前方,鬼爪捏着一枚染血的铜铃,正疯狂摇晃。铃声与埙音交织,竟在空气中撞出肉眼可见的涟漪,涟漪所过之处,那些从主殿穹顶垂落的灰雾袖口,如同遭遇烈阳的薄冰,迅速消融、蒸发!

    罗彬立于苗鈭身侧,先天白花灯笼高举,灯焰暴涨如火炬,纯白光芒如利剑刺入主殿黑暗。光芒所及,空安金面上首次浮现一丝凝滞,他眉心那点暗金光芒,竟被白光硬生生逼退半分!

    “空安!”罗彬的声音穿透埙音与铃响,字字如钉,“你吞因果,可吞得下我罗家世代守墓的业火?吞得下柳家阳神大丹的浩然?吞得下天师观三十六代祖师的雷霆?”

    空安金面微动,缓缓抬起右手,指向罗彬。

    没有言语。

    可就在他指尖抬起的刹那,罗彬脚下青砖寸寸龟裂,裂缝中,无数只苍白小手破土而出,指甲乌黑尖锐,直抓他双足脚踝!与此同时,他手中白花灯笼灯焰猛地一矮,灯罩内壁,竟浮现出无数细小文字——全是罗家历代先祖的姓名与生卒年月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一滴接一滴渗出的黑血覆盖、湮灭!

    “他在改命簿!”秦天倾失声吼道,“快护住罗先生神魂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罗显神已从地上弹起,雷印脱手飞出,化作一道金光撞向罗彬头顶!张破轩残剑中雷霆巨人虚影亦随之转向,巨锤轰然砸落,目标却非空安,而是罗彬脚下那片正在蔓延的黑色裂缝!

    轰——!

    金光与雷霆交汇,炸开刺目强光。强光中,罗彬只觉脚踝一痛,低头看去,两只苍白小手已被雷霆烧成焦炭,却仍有更多小手正从裂缝深处疯狂涌出,指甲刮擦青砖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。

    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空安金面之上,终于第一次,流下一滴泪。

    那泪,并非透明,而是浓稠如墨,坠地时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莲花状凹痕。莲花凹痕中,一株细弱嫩芽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顶开焦黑的青砖缝隙,向上生长。

    嫩芽顶端,一点青翠欲滴的花苞,缓缓绽开。

    花苞中心,并非花蕊。

    而是一只刚刚睁开的、纯净无垢的婴儿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