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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: 第七百三十九章 我是这样的人

    “你这样的人,也会收徒弟?”

    倪轻裳第一反应是不太相信,但很快便想起了些什么,“你不会去了一趟林下剑宗吧?之前在明月江上,还和雪山宗主打了一架?”

    紫罗山别看只是一般宗门,但既然身后有着迎天宗这座庞然大物,那么紫罗山就不能以等闲视之,别的不说,紫罗山自己的情报部门,还是极为发达的,这周遭发生的事情,很少有能瞒得过紫罗山的。

    之前明月江上,说是那位雪山宗主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剑修有过一场厮杀,就让倪轻......

    江面之上,碎木如雨,断桅横斜,水花激荡而起又轰然坠落,仿佛整条大江都在喘息。周长衫半跪于一块浮木之上,左肩血肉翻卷,露出森然白骨,右臂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抽搐,却再难聚起一丝气机。他喉头腥甜翻涌,强行咽下,目光死死盯住那条小舟——它竟未被剑光波及,稳稳浮在浪尖,舟上青年负手而立,青衫未皱,发丝未乱,仿佛刚才那一剑不是劈开一艘大船,而是拂去一粒微尘。

    赵雾趴在另一块残板上,唇色青白,衣襟浸透血水,手中那口古鼎早已裂纹密布,鼎身黯淡无光,再无半分雪白气息溢出。她喘息急促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肺腑剧痛,可她仍强撑着抬起头,声音嘶哑如砂砾刮过铁器:“……周师兄,他……不是来劫人的。”

    周长衫眼睫一颤,未答。

    赵雾咳出一口黑血,指尖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枚冰晶符箓,符箓已黯,只余一线微光——那是雪山宗独门“照影冰鉴”,能映照百里之内真形本相。她咬破舌尖,将一滴精血弹入符中,冰晶骤然亮起,寒光如镜,映出江面倒影——

    倒影之中,并无小舟。

    亦无青年。

    唯有一柄悬于水天交接处的长剑虚影,通体墨色,剑脊蜿蜒如龙脊,剑锷处雕有三枚古篆:【斩妄】。

    赵雾瞳孔骤缩,声音陡然失力:“……斩妄剑?!”

    周长衫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望向那青年——对方正缓缓抬手,指尖轻抚剑鞘,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。可就在这一瞬,周长衫忽然察觉不对:那青年的影子,在月光下,竟比人形略短三分;他足下小舟的倒影,也比实物少了一截船尾;更诡异的是,他腰间悬挂的那枚青玉佩,倒影里分明是半块残玉,而实物完好无缺。

    “幻形?”周长衫嗓音干涩,却立刻否定——幻术骗得过眼睛,骗不过归真修士的神识。他方才分明以心念扫过那人周身,气机凝实,脉象沉稳,绝非虚影傀儡。

    赵雾却已明白过来,她盯着冰鉴,声音发颤:“……不是幻形……是‘借形’。他借了斩妄剑的剑意塑形,借了赤洲地脉的水气凝舟,借了今夜江风之势为息……连那青竹,都不是真竹,是剑气凝成的‘剑胚’!”她猛地攥紧冰鉴,指节泛白,“周师兄,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,林下剑宗那位‘断江先生’?他渡劫失败,兵解之前,曾以斩妄剑劈开赤洲主脉九十九道水脉,剑气散入江河,化作‘活剑’无数……其中最锋利的一道,便沉在青冥江底,千年不腐,只待有缘人引动!”

    周长衫脑中轰然一声,如惊雷炸开。

    断江先生——林下剑宗上一代首席剑修,登天境巅峰,当年一剑断江,非为杀伐,只为镇压地脉暴动,护赤洲万民。兵解之后,其本命剑斩妄沉入青冥江心,剑魂不灭,剑意不散,却从未听闻有后人继承。宗门典籍记载,此剑择主极苛,非心性澄澈、剑心通明者不可近,更遑论执掌……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周长衫喉结滚动,目光如刀,刺向那青年,“你根本不是林下剑宗弟子?”

    青年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江涛:“林下剑宗?我三年前烧了他们山门牌坊,顺手把藏经阁的《剑契》抄本扔进灶膛煮了面。”

    周长衫与赵雾同时僵住。

    烧山门?煮剑契?!

    这已不是挑衅,是宣战!

    赵雾指尖冰鉴咔嚓裂开一道细纹,她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只呕出更多血沫——这话若传回林下剑宗,整个赤洲剑修界怕都要掀起血雨腥风!可眼前这人,偏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。

    青年却不再看他们,只低头望着自己左手。那只手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齐整,腕骨处隐约浮现出一条淡金色细纹,蜿蜒向上,隐入袖中——那是剑纹,唯有以身为鞘、以血养剑之人,才会在血脉深处烙下剑纹。周长衫身为雪山宗长老,见过无数剑修,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剑纹:金线如活,似有呼吸,每一次脉动,都让江面水波微微应和。

    “你们要找的小姑娘,”青年忽然道,语气平静无波,“此刻已在青冥江底三百丈,随‘溯流阵’往北去了。”

    周长衫猛然抬头:“溯流阵?!那是……林下剑宗禁术!”

    “禁术?”青年嘴角微扬,笑意冷冽,“不过是他们不敢用的旧法罢了。江底水脉自有灵性,逆流而上,可避天机窥探。你们派去追的人,此刻该在十里外的漩涡里打转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惨状,毫无怜悯,“至于你们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左手拇指再次抵住剑鞘,轻轻一推。

    锵——!

    并非金铁交鸣,而是一声清越龙吟,自江底深处腾起。霎时间,整条青冥江水位暴涨三尺,浪头如墙,轰然拍向两岸!周长衫与赵雾脚下浮木瞬间被巨浪掀翻,两人狼狈扑入水中,冰冷江水灌入口鼻,耳边尽是隆隆水声与破碎木板撞击的闷响。

    待浪头稍退,周长衫挣扎着冒出水面,只见那小舟已消失无踪,唯余江心一道笔直水痕,如剑劈开,直指北方。水痕尽头,月光之下,浮起一物——正是那根被击碎的青竹残段。竹节尚存,内里却空空如也,唯有缕缕银白剑气如游丝般缠绕其上,缓缓旋转,竟在江心自行凝聚成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。

    玉符通体半透明,内里悬浮三行小字,字字如剑锋所刻:

    【一剑破船,非为杀戮。】

    【二剑留符,乃代传讯。】

    【三剑未出,待尔宗主亲至青冥江畔,叩首三拜,方可取回小女。】

    周长衫浑身湿透,寒意刺骨,却比不上心头寒意万分之一。他死死盯着那玉符,手指颤抖着欲要抓取,可指尖刚触到玉符边缘,一股沛然剑意便如针尖刺入经脉,逼得他不得不缩回手。那玉符纹丝不动,悬于水面,月光穿透其间,竟在江面投下一道细长剑影,影尖直指雪山宗所在方位。

    赵雾挣扎着爬回一块浮木,脸色灰败,声音嘶哑:“……他……知道宗主闭关之处?”

    周长衫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剑影,忽然想起一事——三十年前断江先生兵解前,曾留下一句谶语:“剑不择主,主自择剑。待赤洲血染青冥日,便是新主临江时。”当时众人皆以为是预言灾劫,如今想来,那“血染青冥”,莫非指的正是今日?而“新主临江”,难道就是眼前这人?

    他喉头涌上腥甜,强行压下,转头看向赵雾:“师妹,传讯宗门,就说……就说‘斩妄现世,新主临江’。其余一字不必多言。”

    赵雾点头,撕开左袖,以指尖血在掌心画出雪山宗秘传冰符。血光一闪,符成即焚,化作一道寒光射向北方夜空,眨眼不见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她才疲惫地靠在浮木上,望着江心玉符,喃喃道:“周师兄……他为何不杀我们?”

    周长衫沉默良久,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苦涩:“因为……他若真想杀,我们早该死了。那一剑劈船,看似狂暴,实则收束于寸许之间——船板裂痕整齐如刀切,甲板上那些修士,凡未挡路者,皆未伤要害。他是在立威,不是泄愤。”

    赵雾怔住,随即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伤口——那道剑气划开衣襟,却恰好避开心脉,只削去一层皮肉。

    “他还留了余地。”周长衫抹去脸上的血水,声音低沉,“他要的不是我们的命,是雪山宗的态度。更是……那位闭关宗主的态度。”

    江风忽起,吹得两人衣袍猎猎。周长衫仰头,望向北方苍茫夜色。那里,雪山巍峨,终年积雪不化,此刻却似有一线微弱红光,在山巅悄然亮起——那是宗门禁地“寒魄洞”的封印阵法,正在被某种力量缓缓侵蚀。

    他心头一沉,终于明白:这年轻人,根本不是冲着小姑娘来的。他是冲着雪山宗根基来的。是冲着那位即将破关而出的宗主来的。甚至……是冲着整个赤洲修行界的规矩来的。

    “师妹,”周长衫忽然道,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,“你立刻回宗,不必禀报宗主。直接去寒魄洞外,把‘冰魄铃’摇响三下。”

    赵雾一愣:“冰魄铃?那是……宗主破关前最后警示!一旦摇响,意味着宗门面临覆灭之危,必须即刻中断闭关!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周长衫点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告诉他,斩妄剑主已至,若他再不出关,青冥江水,明日便会倒灌雪山。”

    赵雾浑身一震,再不敢多言,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洒向江面。血雾弥漫,竟凝成一只冰鸟,振翅而起,朝雪山方向疾掠而去。

    周长衫独自留在江面,任浪花拍打。他望着那枚悬于水上的玉符,忽然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枚半融化的雪莲丹——这是雪山宗秘制疗伤圣药,价值连城。他掰开丹丸,将其中一点雪白莲心含入口中,苦涩清凉之意直冲天灵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江面忽然泛起涟漪。

    不是风起,不是浪涌。

    是有人踩着水波而来。

    周长衫霍然抬头。

    只见江心水面上,不知何时站了一名老者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,腰间别着一柄无鞘短剑,剑身暗哑无光,却让周长衫瞬间汗毛倒竖——那剑柄缠着三道褪色红绸,每一根红绸末端,都系着一枚小小铜铃。

    叮铃……

    一声轻响,随风飘来。

    周长衫瞳孔骤缩,脱口而出:“……守剑人?!”

    老者脚踏水面,一步一涟漪,缓步而来。他面容枯槁,皱纹如刀刻,双目浑浊,却在经过那枚玉符时,微微停顿。他伸出枯瘦手指,轻轻点在玉符之上。

    嗡——

    玉符光芒暴涨,三行剑字骤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幅流动画卷:画面中,青冥江底,一座由剑气凝成的水晶宫阙静静悬浮,宫门大开,一名约莫七八岁的素衣小姑娘正坐在白玉阶上,晃着双脚,手里捏着一截青竹,正专注地编着什么。她头顶悬着一盏青铜灯,灯焰幽蓝,映得她眉目如画,毫无惧色。

    老者凝视片刻,收回手指,转身望向周长衫,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:“小姑娘很好。她编的竹蜻蜓,已经能飞三丈高了。”

    周长衫喉结滚动,竟一时失语。

    老者又道:“剑主说,若雪山宗主三日内不来,他便教小姑娘学第一式剑招。那一式……叫‘断江’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老者身影如雾气般消散,唯余江风呜咽,水波轻荡。

    周长衫僵立原地,良久,才缓缓抬起手,抹去额角冷汗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,血珠正缓缓渗出,凝而不散,宛如一道微型的江流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,笑声低沉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彻骨寒意。

    原来,从始至终,他们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……被剑气拂过的芦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