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有剑: 第七百四十四章 借剑?我不借
随着修士们鱼贯而入,这里一下子便空了不少。
那些登天修士看了一眼凉亭那边,各自在了一处开始闭目修行,那遗迹里的动静,他们都无法探查,在这里看着,其实也只是为了接应那些从遗迹里出来的年轻修士。
至于这通道何时关闭,会不会提前,他们其实都无法阻挡。
“想来是会死些人的。”
有个身材高大的威严男人出现在这里,看了四周一眼,说道:“旁的人还好说,那倪轻裳真死在这里面,迎天宗当真会不闻不问?”
没有人回答这个......
那人闻言一怔,随即冷笑,“教我们用剑?你可知我二人皆是林下剑宗内门长老,修行剑道已逾甲子,你一个毛头小子,也配谈‘教’字?”
周迟没答,只是将悬草剑尖垂地,剑锋轻点青石阶,一声清越微鸣,如鹤唳初起,竟震得两人耳中嗡然一响。那男子长老脸色微变,袖中手指悄然掐诀,身后女子却已按捺不住,右手翻腕,碧绿剑鞘骤然离手腾空,鞘口朝前,一道青芒自鞘中迸射而出,快若惊电,直取周迟双目之间——此乃林下剑宗秘传“青竹裂空剑”,以鞘为引、以气催剑,不取咽喉不斩心口,专破修士神识之门。
剑光未至,风先至,一股凛冽竹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山野清寒与剑意锋锐。
周迟却连眼都未眨。
就在那青芒距他眉心不足三寸之时,他忽然抬手,不是格挡,不是拔剑,而是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一叩悬草剑脊。
“叮。”
一声脆响,如敲玉磬。
整道青芒剑气骤然凝滞于半空,仿佛被无形丝线缚住,剑尖微微震颤,却再难寸进。那女子长老面色陡白,心神一颤,竟觉自己与飞剑之间的气机牵引被硬生生截断,仿若琴弦崩断,指尖剧痛,一口腥甜涌上喉头。
她踉跄后退半步,不敢置信地望向周迟。
周迟这才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二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入石:“你们练剑,是为杀人,还是为护人?”
男子长老咬牙,怒喝:“我辈剑修,斩妖除魔,护佑一方,何须你来评说!”
“护佑?”周迟轻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薛伏临死之前,只求见女儿最后一面;薛邑跪在江边,额头磕出血来,却连一句怨言都不敢出口——你们的‘护佑’,就是把恩人之后逼到绝路,再派雪山宗去屠尽满门?”
他话音落下,山风忽止。
远处竹林沙沙声亦停了一瞬。
那男子长老喉结滚动,竟一时语塞。女子长老则攥紧袖口,指甲深陷掌心,却始终未发一言。
就在此刻,山腰竹楼方向传来一声长啸,声如裂帛,震得檐角铜铃齐鸣。
一道身影踏空而至,足尖点在一根横斜而出的翠竹梢头,衣袍猎猎,黑发飞扬,腰间悬一柄通体墨色的长剑,剑鞘上浮雕九节青竹,节节生雷——正是林下剑宗掌律林淳。
他俯视山阶之上三人,目光如刀,落在周迟身上,嘴角微扬:“果真有几分胆色。不过……”
话未说完,周迟已动。
不是掠身而上,不是纵剑出鞘,而是左手抬起,五指张开,朝着林淳所立那根翠竹,隔空一握。
咔嚓!
竹身应声而断,断口平滑如镜,竹汁未溅,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剑气自断处喷薄而出,如箭矢般直刺林淳心口!
林淳瞳孔骤缩,仓促拔剑横档,墨色长剑刚出鞘三分,那道剑气已至胸前——
轰!
剑气撞在剑鞘之上,竟未炸开,而是如活物般缠绕而上,顺着剑鞘一路攀升,所过之处,墨色剑鞘寸寸龟裂,发出细密碎响。林淳脸色剧变,猛然弃剑后撤,身形暴退十丈,落地时脚下青砖尽数炸裂,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已成废铁的墨色长剑,又抬眼看向周迟,声音第一次带了颤音: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!”
周迟缓缓收手,悬草剑依旧垂地,剑尖一点血珠正缓缓滑落,坠入石缝。
“周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平静如水,“祁山剑冢第十九代守墓人。”
此言一出,林淳脸色瞬间灰败如纸。
祁山剑冢——赤洲境内唯一一座未经敕封、却受万宗敬畏的剑修禁地。传说其中埋葬三百七十二位陨落剑仙遗剑,每一道剑意皆可引动天地雷劫。而守墓人,自古只有一人,非剑道绝巅不可承其职,历代守墓人,皆未留名,唯以“周”为姓,以“迟”为字,取“剑道之行,当徐徐图之,不可急躁”之意。
可近百年来,祁山剑冢早已无人问津,世人皆以为守墓一脉早绝。
林淳喉头滚动,哑声道:“你既为守墓人,为何不守剑冢,反来我林下剑宗寻衅?!”
“寻衅?”周迟摇头,“我来收债。”
他缓步踏上最后几级石阶,每一步落下,脚下青砖便浮起一道浅白剑纹,如游龙盘踞,蜿蜒而上。悬草剑鞘轻震,九座剑气窍穴轰然共鸣,体内剑气奔涌如江河决堤,却不外泄一分,尽数凝于剑脊之内,剑身渐亮,似有星火在鞘中悄然燃起。
贺谷与薛邑此时已至山腰边缘,远远望着这一幕,贺谷嘴唇发干,低声喃喃:“这……这哪是问剑,这是清算啊……”
薛邑攥紧衣角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她忽然明白,周迟不是来帮她报仇的,他是来替整个赤洲的剑修,把这些年被踩进泥里的剑骨,一根一根,亲手拾起来,再一寸一寸,重新铸进山门。
林淳终于不再言语,右手猛然拍向腰间储物袋,一道碧光激射而出,化作九柄青竹短剑,呈环形悬浮于他周身,剑尖齐指周迟——此乃林下剑宗镇宗之术“九节锁天阵”,传闻可困杀元婴真君。
可周迟看也不看那九剑,只将悬草剑缓缓提起,剑尖斜指地面,剑身映出山腰竹楼飞檐一角,檐角铜铃静垂,纹丝不动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:
“林淳,你可知林下剑宗开宗祖师,当年为何要择此山立宗?”
林淳一愣,下意识道:“因山中有千年竹海,灵气充盈,最宜养剑。”
“错。”周迟摇头,“因山下百姓,曾冒死护送重伤的祖师三日三夜,躲过仇家追杀。祖师痊愈后,于山腰立碑,碑文仅八字——‘剑者,当护持众生,而非凌驾其上。’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淳,扫过那两位长老,扫过远处竹楼上已聚起的数十道身影,最后落在那块被他一剑斩断、如今斜斜挂在石门上的碧绿竹匾上。
“那块匾,本该刻着这八个字。”
风起。
竹叶纷飞。
周迟剑尖微抬,悬草出鞘三寸。
剑光未起,天地却已失声。
那一瞬,山腰所有竹剑齐鸣,无论佩在谁腰间,无论藏于何鞘中,尽数铮铮震颤,剑鞘嗡嗡作响,仿佛朝圣。
林淳脸色惨白,他忽然想起幼时听父亲说过的一句老话:真正的剑修,不必出剑,剑鞘便已认主。
而此刻,他腰间那柄断剑残骸,竟也在微微发烫。
周迟终于彻底拔剑。
悬草出鞘刹那,一道纯白剑光自剑尖迸发,不似雷霆暴烈,不若流火炽热,只是温润、沉静、浩荡如初升之月,却偏偏让所有人脊背发寒,心神俱颤。
剑光所向,并非林淳,亦非那九柄青竹短剑。
而是——山腰竹楼正门前,那方高悬百年的“剑心昭昭”四字金匾。
剑光一闪即逝。
金匾无声裂开,自正中一分为二,断口光滑如镜,金粉簌簌而落,露出后面斑驳木胎,以及木胎深处,一道早已被岁月掩埋、却从未消散的旧刻剑痕——正是当年祖师亲题的八字真言,被后人以金漆覆盖,掩埋百年。
风拂过断匾,吹落金粉,露出底下苍劲二字:
“护持”。
周迟收剑归鞘,转身,对薛邑道:“现在,你还想学剑吗?”
薛邑怔怔望着那半块断匾,望着匾后显露的八字,望着山风拂过竹海掀起的层层碧浪,忽然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,一声哽咽,撕心裂肺:
“想!”
周迟点头,伸手扶起她,目光投向远方云海翻涌处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那便跟我回祁山。”
贺谷愕然:“回祁山?可……可林下剑宗这事……”
“事已毕。”周迟淡声道,“债已收,剑已正。剩下之事,自有赤洲剑盟来议。”
话音未落,山外天际忽有数道遁光疾驰而来,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鹤纹道袍,袖口绣银线剑纹,脚踏一柄古拙青铜剑,剑身无锋,却隐有万钧之势——正是赤洲剑盟巡山使,元婴中期剑修,李砚。
他悬停于山门之外,目光扫过断匾、断剑、重伤长老,最终落在周迟身上,深深一揖,声音肃穆:
“祁山守墓人周迟前辈,剑盟奉敕,请您赴盟主峰,共议赤洲剑道重振之策。”
周迟未答,只看向林淳,后者踉跄几步,扑通跪倒,额头抵地,声音嘶哑:“林淳……知罪。”
周迟没看他,只牵起薛邑的手,转身向山下行去。贺谷急忙跟上。
三人背影渐远,山风卷起周迟衣角,悬草剑鞘轻摆,鞘口微露一线寒光,如月破云。
山腰竹楼之上,一位白发老妪倚栏而立,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,杖头悬一盏残灯,灯火摇曳,映照她浑浊双眼。她望着周迟远去的方向,喃喃道:
“剑冢……终于有人出来收尸了。”
话音落,灯焰忽盛,随即熄灭。
山风大作,满山翠竹齐啸,如万剑齐鸣。
而此刻,薛邑仰起脸,泪痕未干,却已挺直脊背,目光清澈如初春溪水。
她知道,从今日起,自己不再是薛家孤女。
她是祁山剑冢,第一位女弟子。
也是这人间,第一柄,真正开始学着如何“护持”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