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有剑: 第七百四十六章 草……是草人
辽阔的草原上,正有一场厮杀在发生。
其中一方是紫罗山的倪轻裳,而另外一方,并不是人,而是一头足足有小山一般大小的青色巨狼。
倪轻裳的运气的确有些差,她刚睁开眼睛,便被那头草原上的巨狼盯着了。
最开始,那青色巨狼眼里闪过一抹诧异之色,大概是没想到怎么这里居然出现了人类,但下一刻,那诧异便被很快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杀戮和嗜血。
这里的妖物……或者尚不能被说成妖物,而只应该是凶兽,因为即便是如今......
那人一怔,随即冷笑,“好大的口气!林下剑宗立宗千年,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在此放肆?”
周迟没答,只将悬草剑尖轻轻点地,剑锋微斜,映着山间穿林而来的日光,竟在青石上拖出一道细长银线,如墨未干,似血将凝。
那银线无声延伸,直指二人脚前三寸。
女子剑修瞳孔骤缩,低喝一声“退”,身形疾掠后撤,男子却稍慢半瞬——只这一瞬,他足下青石应声裂开,蛛网般的缝隙蔓延开去,碎石簌簌滚落山崖。他低头一看,靴底已断,半截鞋帮垂在脚踝边,断口平滑如镜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话未出口,周迟已抬步上前。
一步踏出,山风忽止。
第二步落下,竹林深处万竿青竹齐齐摇曳,枝叶簌簌如雨落,整座山腰仿佛被无形巨手按住,连鸟鸣都滞了一拍。
第三步未至,那女子剑修已横剑于胸,剑鞘青翠欲滴,剑身未出,但剑气已然凝成一线碧色,在她眉心悬停不散——那是林下剑宗秘传的“竹心剑意”,以心御竹,以竹养剑,练到极致,可借百里竹林之气为己用。她此刻不过堪堪入门,剑气却已凛冽如霜。
周迟却看也不看她一眼,目光只落在那男子肩头——那里有枚半隐半现的银线纹章,形如折剑,是林下剑宗外门执事独有的标记。
“你参与过围杀薛伏。”周迟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敲进山石缝隙,“三日前,你在雪岭北坡,亲手斩断薛伏左臂经脉,使他无法引气续命。”
男子面色陡变,下意识摸向袖中一枚暗藏的竹钉——那是林下剑宗特制的破气钉,专破修士丹田气机。
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竹钉,悬草剑尖已抵在他咽喉之下半寸。
没有剑气外溢,没有风雷之势,只是剑尖一颤,他颈侧皮肤便裂开一道细线,血珠浮起,晶莹如露。
“你怎知……”他嗓音嘶哑。
“你袖口沾了薛家祖坟的赤壤。”周迟淡淡道,“那土色赭红,混着枯竹根须腐液,七日不褪。你今日换衣未洗袖,还佩着这枚执事令——林下剑宗规矩,凡参与清剿者,必佩令归宗,三日不得离山。你昨夜才回,今晨便来此拦我,倒也算勤勉。”
女子剑修猛然拔剑!
青竹剑鞘崩裂,一道碧光冲天而起,化作九节竹影,节节相扣,如锁链般朝周迟缠绕而去——这是林下剑宗镇宗剑术之一《九节锁云剑》,以竹为骨,以气为筋,锁人神魂,断其剑路。
周迟终于抬头。
目光掠过那九节竹影,落在女子眼中。
她忽觉眼前一空——不是失明,而是所有剑意、所有气机、所有山风竹影,都在这一眼里被抽离干净,仿佛整座山忽然失重,唯余自己孤悬于虚空。
悬草剑鞘未动。
剑身却已在鞘中震颤三息。
第一息,九节竹影顿滞空中,如被冻住;
第二息,女子耳中嗡鸣炸响,识海翻涌,一口腥甜直冲喉头;
第三息,她手中飞剑脱手而出,剑身寸寸龟裂,青竹剑鞘轰然炸成齑粉,漫天碎屑尚未落地,已被一道无声剑气绞成青烟。
她踉跄后退,撞在身后一根粗竹上,竹竿应声折断,她跌坐在地,胸口起伏剧烈,却再不敢拔剑。
周迟收回目光,剑尖依旧抵在男子咽喉。
“你若想活,就告诉我——林淳在哪?”
男子嘴唇颤抖,额角青筋暴起,却始终不开口。
周迟微微偏头,望向山腰竹楼方向,声音平静如初:“他若不讲,我便上楼,见一个,问一个,问不出,便斩一人。斩到第十人,我想他该下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山腰竹楼顶层,一道黑影凌空跃下,衣袍翻飞如鹰隼展翼,手中一柄通体墨黑的铁剑,剑脊刻满密密麻麻的剑痕,每一道皆深达半寸,不知是何年何月所留。
此人落地无声,足尖轻点青石,石面却凹陷三寸。
林淳。
他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剑鞘、瘫坐的女子、喉下渗血的男子,最后落在周迟身上,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:“果然不是寻常人物。敢毁我宗门匾额,伤我长老,闯我山门——你可知,百年来,从未有人活着走出林下剑宗山腰?”
周迟收剑入鞘,拂袖掸去剑尖一点血痕:“我不是来求活的。”
林淳笑意加深,眼中却无半分温度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收一样东西。”周迟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淳腰间那枚青玉佩——佩上雕着半截断竹,竹节处嵌着一点猩红朱砂,正是林下剑宗宗主信物,“薛伏当年替你们老宗主挡下三道天劫雷火,换得林下剑宗二十年喘息之机。老宗主临终前,亲授薛伏一枚‘青竹令’,允他薛家子弟,可入宗门藏剑阁观剑十年。”
林淳面色微僵。
“可你们没给。”周迟声音极淡,“非但没给,还诬他私盗宗门剑谱,勾结邪修,更将薛伏之妻囚于寒潭三载,致其心脉冻绝而亡。薛邑十岁那年,你们派人入薛宅,焚其祖祠,毁其剑匣,烧尽三代先人手札——只因薛伏不肯交出那枚青竹令。”
林淳冷哼:“旧账翻来作甚?青竹令早已失效!况且薛伏后来勾结雪山宗,图谋我宗剑典,罪证确凿!”
“证据呢?”周迟问。
林淳身后两名长老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上前半步,袖中滑出一卷竹简:“此乃雪山宗送来的密报,白纸黑字,写明薛伏与雪山宗主密议,欲以林下剑宗镇派三剑为饵,诱我宗长老赴约,设伏诛杀!”
周迟没接竹简,只看着林淳:“你信?”
林淳不语。
周迟又问:“你亲眼见过薛伏与雪山宗主见面?”
林淳仍是沉默。
“你看过那密报原件?还是只看过誊抄本?”周迟缓步上前,“雪山宗送来的竹简,用的是赤洲南部特有的‘墨竹浆’书写,墨色三日即褪,七日成灰。可你手里这份,墨色如新,竹简纹理亦无陈旧之痕——说明是昨夜刚刻的新简。而真正雪山宗密报,早在半月前便已化为飞灰,连灰烬都被贺谷亲手埋在江畔松土之下。”
林淳瞳孔骤缩。
贺谷在山下竹桥上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,展开后,是一小撮灰白粉末,随风飘散。
“那是真正的密报灰烬。”周迟道,“薛伏至死,都没见过雪山宗主一面。他唯一见过的雪山宗人,是那晚闯入薛宅的三个蒙面修士——他们腰间佩剑,剑鞘皆覆雪纹,剑柄末端却刻着林下剑宗内门弟子才有的‘竹节印’。”
林淳终于变了脸色。
周迟不再看他,转身望向山道尽头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:“林下剑宗第一代宗主种下这片母竹时,曾立誓——‘竹有节,剑有骨;节不弯则竹不折,骨不屈则剑不辱’。你们把竹子养得茂盛,却把剑骨,丢得一干二净。”
林淳怒极反笑:“好!好一个剑骨!那我倒要看看,你这剑骨,能不能撑得住我林下剑宗三百剑修围杀!”
他猛地扬袖,袖中飞出三枚青铜铃铛,叮当三响。
铃声未歇,山腰四周竹林轰然震颤,数百道身影自竹影中掠出,青衫如浪,剑光如雨,层层叠叠,将周迟三人围困于中央。
贺谷握紧腰间短刀,额头沁汗;薛邑攥着衣角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挺直脊背,一步未退。
周迟却仰首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一瞬,他体内九座剑气窍穴齐齐爆鸣,如九口古钟同时叩响,声波肉眼可见,荡开一圈圈透明涟漪——山风倒卷,竹叶逆飞,连围拢而来的剑修们脚下青石,都隐隐嗡鸣震颤。
他缓缓拔剑。
不是悬草。
而是另一柄剑。
一柄通体漆黑、无鞘无纹、剑身似由夜色凝铸的剑。
剑出刹那,天光黯淡三分。
贺谷惊呼出声:“黑曜剑?!你……你怎么会有……”
周迟持剑而立,剑尖垂地,黑气如雾,缭绕不散。
“这不是我的剑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道剑意。他说,若有一日,见剑修失道,宗门堕剑,便可拔此剑,问一问——这天下,还配不配,再容一把剑?”
林淳面色惨白,踉跄后退半步:“你……你是祁山那位……”
“我姓周,名迟。”周迟抬眸,黑曜剑尖缓缓抬起,指向林淳眉心,“今日不问剑,只问心。”
话音落,黑曜剑嗡然长吟。
三百剑修齐齐色变。
因他们忽然发觉——自己手中飞剑,竟在无人操控之下,剑身微颤,剑尖垂地,如臣子叩首。
整座林下剑宗山腰,唯余一剑长鸣,万剑俯首。
周迟踏前一步。
剑气未发,山道已裂。
竹楼顶层,一座尘封三十年的青铜剑匣,忽然自行崩开,匣中一柄锈迹斑斑的青竹剑,嗡鸣腾空,悬于周迟头顶三尺,剑身锈迹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剑胎——那是薛伏年轻时,亲手削制的第一柄剑,被林下剑宗收走后,一直锁在藏剑阁最底层,无人问津。
剑胎轻颤,似泣似诉。
薛邑仰起脸,泪水无声滑落。
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位救了你,也让咱们父女有了最后相见的机会……万万不能学林下剑宗,做那忘恩负义之人。”
原来,有些恩情,不是施予,而是守候。
有些剑,不是杀人,而是证道。
周迟望着那柄青竹剑,轻声道:“薛邑,过来。”
少女咬唇上前,站在他身侧。
周迟将黑曜剑递向她:“握着。”
她迟疑一瞬,伸手握住剑柄。
刹那之间,黑气如龙涌入她四肢百骸,她浑身剧震,却未松手。
“它认你。”周迟侧目,“因你血脉里,还流着薛家的剑意——未曾修行,却未曾遗忘。”
林淳嘶声吼道:“拦下她!快!”
数十道剑光骤然刺来。
周迟左手挥出,悬草剑鞘横扫,剑鞘未出锋,却带起一道浩荡白虹,将所有剑光尽数撞偏,剑气激荡之下,围观众人衣袍猎猎,发丝飞扬。
他右手仍按在黑曜剑柄之上,目光却落在薛邑脸上:“怕吗?”
少女摇头,眼泪仍在流,声音却稳:“不怕。”
“那就看着。”周迟松开手,“这是你爹欠林下剑宗的,也是林下剑宗欠你爹的——今日,由你来收。”
青竹剑悬于少女头顶,嗡鸣愈烈。
黑曜剑在她掌中,缓缓亮起一点微光。
那光初如萤火,继而如烛,最后——炽如朝阳。
山风骤停。
竹林静默。
三百剑修,屏息凝神。
唯有少女掌中一剑,光耀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