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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: 第七百五十一章 鱼饵

    到了此刻,倪轻裳再傻也明白了,之前那些在岸边看到的那些白骨,全都是这怪物吃了人之后,再吐出的白骨。

    经年累月,不知道有多少修士曾来到过这里,然后沦为了这怪物嘴里的食物,这怪物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

    倪轻裳这会儿头皮发麻,别的不说,光是这怪物硕大的体型,便足以让她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要是周迟在这里,她或许还不至于这么害怕,但此刻周迟也不在,这让倪轻裳心中完全没底。

    不过再没底,此刻除去认真对待之外......

    神仙书铺。

    四个字铁画银钩,笔锋如剑,力透木匾,墨色沉郁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,仿佛不是用墨写就,而是以一道未散的剑气凝成。匾额边缘微微翘起,似被风蚀多年,可那字迹却鲜活如初,连木纹都未侵染分毫——分明是新刻不久,偏生透出几分古意苍茫。

    周迟驻足良久,才抬脚跨过门槛。

    木门吱呀一声轻响,里头那人闻声抬头,放下手中泛黄书卷,起身相迎。他不过二十出头,眉目清朗,身形略瘦,一身灰布短衫洗得发白,袖口还沾着几点朱砂印泥。他目光扫过周迟,顿了顿,又落向薛邑,最后停在她腰间那柄尚未开锋的桃木剑上,唇角微扬,竟似早知来者是谁。

    “师父,这位……”薛邑小声开口,却被周迟轻轻按住肩头。

    周迟没说话,只朝那人颔首。

    那人也不多礼,只将手中书卷轻轻合拢,搁在案上,指尖在封皮上缓缓摩挲了一瞬,才道:“周宗主既来了,便不必再装什么远房兄长——这红土镇太小,容不下两位东洲来的‘客人’。”

    周迟挑眉,“你认得我?”

    “不认得。”那人摇头,声音平静,“但能叫薛邑唤一声师父、又让贺谷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,赤洲境内,除了东洲重云山那位年不过二十便执掌一宗的周迟周宗主,还能有谁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微敛,“再者,神仙书铺开张半年,登门者不足三十人,其中倒有十七人,在进门前三步,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剑鞘——那不是寻常练剑之人,那是‘剑在鞘中,鞘即剑鞘’的习性。而赤洲境内,有这般规矩的宗门,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。太玄剑宗讲究‘剑为骨,气为魂’,剑鞘不过器物;林下剑宗则讲‘剑鞘藏锋,锋不可测’,但近二十年来,门中弟子早已不守此律。唯有重云山……自周宗主接手之后,剑鞘须以玄铁混梧桐木制成,外缠三寸青藤,剑未出鞘,藤已颤鸣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指了指薛邑腰间那柄桃木剑——剑鞘正是青藤缠绕,藤节处还隐约浮着几缕淡青剑气。

    薛邑下意识低头看去,怔住。

    周迟却笑了,笑得坦荡,“好眼力。”

    那人也笑,“不是眼力好,是等得久。自倪师姐传信说‘他若南来,必经红土’,我便把铺子开了,把匾挂了,把这本书翻烂了——”他指了指案上那本泛黄书卷,“《赤洲异闻录·补遗》,专记些不该记、不能记、不敢记的事。譬如,三年前明月江上那一战,写的是‘江雾起时,剑光裂空,舟沉而人不见’;又譬如,半月前林下剑宗山门前那一场,写的是‘尸横阶下,剑立风中,山未崩而势已改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周迟,“周宗主,您真觉得,林下剑宗那场火,烧得干净?”

    周迟没答,只缓步踱至案前,伸手取过那册《赤洲异闻录·补遗》,翻开第一页。纸页泛黄脆硬,墨色却如新,一行小字赫然在目:

    【林氏兄弟所倚之权柄,非在掌律与宗主二职,而在山后‘观星崖’地宫深处,三百六十五具傀儡剑奴,皆以活人炼就,心窍嵌入‘锁魄钉’,钉上刻有‘林’字篆纹。此钉非金非玉,乃采自西洲‘断魂岭’阴脉之髓,凝而不散,钉入一日,魂即缚一日;钉入十年,魂即僵十年。三百六十五具,正应天罡之数,昼夜轮转,引动山势龙脉,故林下剑宗灵气充盈,剑气不竭。然傀儡无灵,终非活物,每过七载,必需新魂填缺。三年前,薛家满门,便是第七次填缺之祭。】

    周迟指尖一顿,纸页微颤。

    薛邑脸色霎白,身子晃了一下,几乎站立不住。

    周迟反手将她揽住,声音低而稳,“站稳。”

    她咬住下唇,点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一滴泪也没掉。

    那人静静看着,忽而从案下取出一只紫檀匣子,打开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乌黑小钉,钉头雕作狰狞鬼面,钉身细密刻着三百六十五道血纹,纹路尽头,一粒暗红朱砂,如凝固的血珠。

    “这是最后一枚‘锁魄钉’。”他说,“薛家最后一位幸存者,是你父亲的胞弟,薛砚。他逃出观星崖时,带出了这枚钉,也带出了三百六十四具傀儡剑奴的命门所在。但他没来得及说出全部,就被林淳亲手钉死在宗门刑堂‘照心镜’前——镜中映出的,不是他的脸,而是三百六十四张扭曲面孔。”

    他抬眸,目光如刃,“周宗主,您杀的是林淳,可真正该死的,从来不是他。”

    周迟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那人垂眸,将紫檀匣推至周迟面前,“我是薛砚的徒弟,姓陈,名砚舟。砚池之砚,扁舟之舟。我爹是镇上木匠,娘是教书先生的女儿——她临终前,用半截粉笔,在墙上写了三行字:‘砚儿勿念,书可焚,心不可焚;舟行万里,终归故岸;若有来人问起薛家事,告诉他——真相不在碑上,在钉里,在血里,在未写的第三百六十五页。’”

    他抬手,指向书架最顶层那只蒙尘的陶罐,“第三百六十五页,就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周迟仰头望去。

    陶罐灰扑扑的,罐口封着黄纸,纸上朱砂画符,符下压着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绢。

    薛邑仰起脸,声音很轻:“师父……我爹他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
    周迟没立刻回答。他望着那陶罐,目光沉静如深潭,片刻后,才缓缓开口:“你爹若真不知,就不会让你随我上山。他让你亲眼看见林淳死,是想让你记住——仇要亲手报,但报完之后,路还很长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薛邑,转身走向书架,抬手欲取那陶罐。

    陈砚舟却忽然道:“周宗主,此罐不可轻启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因为罐中素绢,非纸非帛,乃是以薛砚兄临终前最后一口心头血混以‘忘川苔’焙制而成。血未干,则字不显;血若干,则字永灭。而血干之期,恰在今日子时。”

    周迟收回手,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暮色已沉,天边仅余一线橘红,晚风拂过屋檐,卷起几片枯叶。

    子时,尚有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开这神仙书铺,等的不是我,是这个时辰。”周迟说。

    陈砚舟点头,“等您来,也等血干。血干之时,素绢现字,字现之刻,三百六十四具傀儡剑奴体内‘锁魄钉’会同时震颤——震颤三息,便是它们唯一一次‘醒’的机会。三息之内,若有人持真名、真血、真剑气,叩其心窍,钉可拔,魂可返。”

    周迟眯眼,“真名?真血?真剑气?”

    “真名,是薛家血脉嫡系之名;真血,是薛氏后人之血;真剑气……”陈砚舟看向薛邑腰间桃木剑,“是重云山‘扶摇九式’第三式‘叩心’之气。此气不伤人,不破甲,唯叩心窍,如钟鸣鼓振,震散淤塞。”

    薛邑猛然抬头,“我……我能行?”

    “你若不行,天下再无人能行。”陈砚舟语气笃定,“你父亲当年,就是以此气叩开第一具傀儡心窍,救出自己幼妹——可惜,只救一人,便力竭而亡。”

    薛邑攥紧桃木剑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周迟却忽然问:“三百六十四具傀儡,如今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观星崖地宫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林氏兄弟死后,地宫封禁未解,傀儡仍列阵于‘北斗七星坛’上,剑指苍穹,静待号令。”

    “你如何知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被钉入地宫的活人。”陈砚舟掀开左袖,露出小臂——皮肤之下,隐约浮动着一道乌青脉络,脉络尽头,一点微弱红光,如将熄未熄的炭火,“他们钉我时,钉偏了半寸,没入心窍,只入血络。我活下来了,也成了地宫活钥匙。只要血未冷,就能感应三百六十四具傀儡的心跳。”

    他垂眸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这心跳,从来不是活人的跳动。那是钉子在血里,一下,一下,敲打骨头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薛邑喉头哽咽,却强忍着没哭。

    周迟看着陈砚舟,忽然道:“你若真想救他们,早在林淳死时就该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陈砚舟坦然承认,“但我没动。因为那时地宫禁制未松,强行启阵,三百六十四具傀儡会当场爆体,魂飞魄散。而今日……”他望向周迟,“林下剑宗新宗主徐案,已下令彻查观星崖旧档。他今晨亲赴崖下,劈开三重禁制石门——他以为自己在清理余孽,却不知,他劈开的,是三百六十四具傀儡的生门。”

    周迟终于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真正舒展眉宇,如见故人般的笑。

    “所以徐案那一剑,劈得恰到好处。”

    “恰到好处。”陈砚舟也笑,“他不知道,自己劈开的,是一道‘活门’。只要血未干,素绢未显,地宫禁制便处于‘半启’之态——三息,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周迟点头,转身看向薛邑,“怕吗?”

    薛邑摇头,斩钉截铁:“不怕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周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递给她,“待会儿,用这个接你自己的血。”

    薛邑不解。

    周迟解释:“‘叩心’之气,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血入剑穗,气贯剑尖。你修为尚浅,三息之内,需耗尽半数精血,方能震醒三百六十四颗心。”

    薛邑接过素帕,双手捧着,像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
    周迟又看向陈砚舟,“地宫入口,怎么走?”

    “随我来。”陈砚舟转身,推开书铺后门。

    门外并非院墙,而是一道向下倾斜的石阶,幽深不见底,石壁上苔痕斑驳,隐约可见古老剑痕,纵横交错,组成一幅残缺星图。

    周迟迈步而下,薛邑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陈砚舟落后半步,忽然低声道:“周宗主,还有一事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林下剑宗,不会让我们活着出来。”

    周迟脚步未停,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肖常载已遣十二位长老封锁观星崖外围,徐案虽不知内情,但已命亲信率三十名执法弟子,于崖顶设伏。他们不为杀人,只为‘见证’——见证薛邑拔钉失败,见证傀儡暴走,见证林下剑宗‘清理门户’的正当。”

    周迟淡淡道:“所以,你才选在这小镇开铺,选在此刻开门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陈砚舟声音沉静,“因为只有这里,离观星崖最近,也最远。最近,是因后门石阶直通地宫秘径;最远……是因为红土镇,不在任何舆图之上。林下剑宗的舆图里,没有红土镇;赤洲各宗的探子名录里,没有红土镇;就连大霁朝廷的户籍册上,红土镇也只记作‘元宁乡’,辖户三十七,无修士,无宗门,无异象。”

    他停步,回望石阶尽头那一线微光,“所以,他们找不到我们进去的路。除非……”

    “除非他们知道,神仙书铺的老板,是个会刻字、会做木工、会抄书、也会钉钉子的人。”周迟接话,笑意渐冷,“而你刻的字,不止在匾上;你做的木工,不止是桌椅板凳;你抄的书,不止是异闻录;你钉的钉子……也不止是锁魄钉。”

    陈砚舟深深一揖,“周宗主,明察秋毫。”

    周迟摆手,“少来这套。走。”

    三人身影没入黑暗。

    石阶尽头,是一扇青铜巨门,门上无锁,只刻着七个凹槽,呈北斗之形。

    陈砚舟取出七枚铜钱,一一嵌入。

    周迟抬手,指尖一点青光掠出,没入中央天枢凹槽。

    轰隆——

    巨门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蜿蜒的螺旋甬道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铁锈与腐木气息,夹杂着一丝极淡、极冷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甬道两侧石壁上,每隔三步,便嵌着一盏青铜灯,灯焰幽蓝,摇曳不定。

    陈砚舟点燃手中一支短烛,烛火却是赤红。

    “灯焰蓝,是傀儡未醒;烛火红,是活人入阵。”他低声解释,“三百六十四盏灯,此刻全蓝。待会儿,它们会一盏接一盏,变红。”

    薛邑握紧桃木剑,指尖发凉。

    周迟却忽然停下,转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,轻轻放在甬道入口处。

    玉简无光,却隐隐透出一股浩然剑意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陈砚舟皱眉。

    “留给徐案的。”周迟淡声道,“若他真聪明,看到这玉简,便会明白——有些门,开了就关不上;有些局,进了就退不出。他若执意拦路,这玉简里的剑意,会在他踏入地宫的刹那,化作三千剑影,尽数刺向他丹田气海。不死,也废。”

    陈砚舟默然,良久才道:“周宗主,您早就算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算好。”周迟迈步前行,“只是不愿再看一场无谓的厮杀。林下剑宗需要一个清醒的宗主,而不是一具被钉子钉死的尸体。”

    甬道深处,传来一阵极轻的、金属相击的嗡鸣。

    像是三百六十四把剑,在鞘中,同时震颤。

    薛邑抬头,望向黑暗尽头。

    那里,没有光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三百六十四颗心,正在等待被叩响。

    周迟走在最前,背影挺直如剑。

    陈砚舟紧随其后,烛火在他手中,稳定燃烧。

    而薛邑,默默解开袖口,用桃木剑尖,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细口。

    鲜血涌出,滴落在素帕上,晕开一朵小小的、鲜红的花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那朵花,轻声说:“爹,娘,阿兄,阿姐……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甬道两侧,第一盏青铜灯,悄然转为赤红。

    第二盏,亮起。

    第三盏……

    红光,沿着螺旋石阶,一盏接一盏,向上蔓延,仿佛一条苏醒的赤色血脉,正奔涌向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