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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: 第七百七十六章 丹方总诀

    那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在两人脑海里一炸开,两人这会儿都陷入了一种古怪的茫然之中。

    那位青天还活着?这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的,大概谁也说不清楚,但有一点很清楚,那就是如果那青天还活着,两人的生死,就会彻底被那位青天所掌握,他们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,没有半点反抗之力。

    青天此刻状态如何,他们不清楚,但不管是什么状态,他们和青天之间还有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    大风不停,周迟手中的灯笼摆动也是不停,照得两人的影子左......

    倪轻裳眉梢一跳,几乎本能地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可指尖刚触到冰凉剑鞘,便又缓缓松开——不是不想拔剑,而是她忽然意识到,周迟说“有人来了”,却未说“敌意”二字。他只是停步,垂眸,呼吸微沉,连衣角都未曾晃动半分。

    山风从吊桥方向吹来,带着湿冷雾气,掠过湖面时卷起几缕水汽,拂过两人面颊。周迟没回头,只将左手背在身后,三指微屈,无声掐了个剑诀。倪轻裳余光扫见他指节泛白,知道那不是紧张,是蓄势——像一张拉满的弓,弦已绷至极限,却尚未离弦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踏石声。

    不是一人,是三人。

    脚步错落有致,前快后缓,中间那人最稳,每一步落地都如尺量,不偏不倚,踩在青石板接缝处。那不是偶然,是修为到了一定火候后对天地节律的天然呼应。倪轻裳瞳孔微缩——能将步法练到与山势同频者,至少已是云雾境中段,甚至……更高。

    周迟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只剩气音:“别看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立刻垂眼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沾着的一片枯叶上。她没问为什么,因她懂。此时若抬头张望,哪怕只是视线微微一偏,气息稍泄,便如黑夜中燃起一豆烛火,必被那三人察觉。而对方既敢如此从容入山,显然早将此地视作囊中之物,绝非善类。

    脚步声渐近,约莫百步之外,忽而一顿。

    风静了。

    连湖面浮起的薄雾都凝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周迟左手三指倏然松开,反手将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药丸弹入自己袖中暗袋。那药丸是他早年从一位隐世医修手中换来的“噤息丸”,服下后半个时辰内,心跳、血流、呼吸皆可压至近乎停滞,连最灵敏的灵犬嗅不到,最精微的符阵也难测其形。他没吞,只是藏起——留作后手。

    “……果然有人先到了。”

    一道苍老嗓音响起,不带怒意,却比刀锋更冷。

    说话的是左侧那人,身形瘦削如竹,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,剑身黯淡,毫无光华,可倪轻裳只瞥见一眼,便觉左眼刺痛,泪水不受控地涌出——那是剑意反噬,说明那柄剑本身,已无需出鞘,单凭残留剑气就能伤人神识。

    “多宝洞开了。”中间那人道。声音平和,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他穿着墨色锦袍,袍角绣着三座叠嶂山影,正是千山剑宗失传已久的宗徽。此人面容清癯,双鬓微霜,眼角细纹如刀刻,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左眼浑浊泛黄,似蒙着一层陈年蛛网;右眼却清明锐利,瞳仁深处,竟有三道银线缓缓游走,如活物般盘旋不息。

    倪轻裳心头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三痕银瞳……

    西洲北境“断岳山”掌门,柳衔霜。

    传闻此人七岁开窍,十二岁斩杀妖蛟,三十岁登云雾,四十九岁独闯“万刃渊”取回失传剑典,五十三岁闭关十年,破关而出时,右眼便已生出第一道银痕。如今三痕俱全,意味着他早已越过云雾巅峰,一脚踏入了那传说中的“摘星境”门槛。虽未真正登临,但战力已远超寻常云雾大剑仙。

    而右侧那人,一直未言,只静静立着,双手拢在宽大袖中,黑袍覆体,连头发都裹在兜帽里,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。他站在那里,就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朽木,毫无存在感——可倪轻裳脊背发凉,因她分明感觉到,自己全身毛孔都在尖叫:危险!远比柳衔霜更危险!

    “柳掌门。”周迟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甚至带着点初见长辈的恭谨,“晚辈周迟,携友倪轻裳,误入贵宗遗迹,本欲速离,不料惊扰诸位前辈清修,实在惶恐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抱拳躬身,姿态无可挑剔。

    柳衔霜目光扫来,右眼中三道银线骤然一顿,随即缓缓流转。那一瞬,倪轻裳仿佛看见自己丹田内九座剑气窍穴被彻底洞穿,所有剑气轨迹、运行路径、甚至尚未凝实的剑种雏形,都被那银线照得纤毫毕现!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才没让自己踉跄后退。

    “周迟?”柳衔霜唇角微扬,竟似笑了,“悬草剑主,周迟。”

    他认得。

    不仅认得,还知道周迟那柄曾斩断北境三十六峰云气的悬草剑——这名字,早在三年前就已刻在西洲剑修名录的榜首之下,以“未入云雾而战云雾”的战绩,压得无数天骄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柳衔霜身后,灰袍老者冷笑一声:“悬草剑?哼,不过是借了前人遗泽罢了。若非当年千山剑宗那位‘铸剑师’留下七柄本命飞剑残骸,熔炼成悬草胚子,你这小辈,怕连剑鞘都买不起。”

    周迟神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:“前辈所言极是。晚辈确是拾人牙慧,不敢居功。”

    这话听着谦卑,可字字如针——千山剑宗“铸剑师”之名,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,连柳衔霜都不知其真名。周迟却信口道出,且称其为“那位”,俨然是将自己置于与古之大贤平视的位置。

    柳衔霜右眼银线又是一顿,笑意渐深:“有趣。你既知铸剑师,可知他最后一柄未成之剑,唤作何名?”

    周迟抬眼,直视那三道银线:“庚白。”

    柳衔霜沉默了。

    灰袍老者脸色骤变,袖中短剑嗡鸣一声,几欲出鞘。

    庚白,非剑名,乃剑胎之号。传说千山剑宗末代铸剑师耗尽心血,欲以庚金之精、太白之魄、玄阴寒铁为材,辅以千山剑宗嫡传《九锻心诀》,铸就一柄可斩天机、破因果的绝世神兵。然剑成之日,天降血雨,雷劫九重,铸剑台崩,剑胎碎裂,只余一道庚白剑气遁入虚空,再无踪迹。

    此事从未见诸典籍,只存于千山剑宗最核心的秘传玉简之中——而那玉简,据说随宗门覆灭一同消失。

    周迟如何得知?

    柳衔霜盯着他,右眼银线缓缓旋转,如绞索收紧:“你见过玉简?”

    “不曾。”周迟摇头,“但晚辈方才,在多宝洞暗室里,见到了庚白符。”

    柳衔霜右眼银线骤然暴涨一寸,整个山崖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,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灰袍老者一步踏前,短剑出鞘三寸,寒光凛冽:“庚白符?!那符纸……在你手中?!”

    周迟坦然点头:“刚写了一张。”

    “交出来。”灰袍老者声音嘶哑,“那是千山剑宗镇宗之宝,非本宗嫡传,不得染指!”

    周迟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讥诮,不是嘲弄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右手,摊开掌心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唯有一道细微红痕,如被极细剑丝割开,正缓缓渗出血珠。

    “前辈,”他声音很轻,却清晰穿透了山风,“您可知,为何庚白符,必须用庚白剑气书写?”

    灰袍老者一怔。

    周迟指尖轻轻一弹,那滴血珠并未坠落,反而悬浮半空,被一缕肉眼难辨的银白剑气裹住,瞬间凝成一枚细小冰晶。冰晶之内,赫然映出方才他写符时,整座多宝洞内剑气奔涌的轨迹——那轨迹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一道极其古老、繁复、带着某种青铜锈蚀般苍茫气息的剑势图腾!

    “因为庚白符,从来不是符。”周迟目光扫过三人,最终落在柳衔霜右眼,“它是钥匙。开启庚白剑胎封印的钥匙。”

    柳衔霜右眼银线疯狂旋转,几乎化作一道银色漩涡。他忽然仰头,长啸一声,声如龙吟,震得山崖簌簌落石。啸声未绝,他右手指尖已划破自己眉心,一滴殷红鲜血疾射而出,不落向地面,反而逆着重力,笔直飞向周迟掌心那枚血色冰晶!

    “轰——!”

    冰晶炸裂,血雾弥漫。

    雾中,周迟掌心那道红痕骤然亮起,竟浮现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印记,印记中央,是一柄半隐半现的剑影,剑尖朝下,剑格处,赫然刻着三个古篆小字:

    **千山印**。

    柳衔霜双膝一软,竟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灰袍老者亦面色惨白,扑通跪倒,浑身颤抖。唯有那黑袍兜帽之人,依旧静立,可他袖中十指,已深深掐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,滴在石板上,竟发出“滋滋”轻响,如沸油溅雪。

    “千山印……千山印……”柳衔霜声音哽咽,再无半分掌门威严,只剩一个寻亲数十年的老者,骤然见故土碑文的颤栗,“原来……原来宗门血脉,未绝……”

    周迟静静看着,没有扶,没有言语。

    他知道,此刻任何动作,都是亵渎。

    良久,柳衔霜缓缓抬头,右眼银线尽数收敛,只剩一片温润如水的澄澈。他深深看了周迟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言,有震惊,有狂喜,有敬畏,更有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、近乎绝望的哀求。

    “周公子,”他声音沙哑,“可愿随老朽,往第三山一叙?”

    周迟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第三山,可是埋剑冢?”

    柳衔霜身躯剧震,嘴唇翕动,终是缓缓点头: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走吧。”周迟转身,看向倪轻裳,“轻裳姑娘,劳烦带路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一怔,随即明白——周迟要她走在最前。不是信任,是防备。防备柳衔霜三人突起发难,将她当作人质。可她竟不恼,只轻轻一笑,提裙迈步,裙摆扫过青石,如一道素白流云,率先踏上通往第三山的小径。

    周迟落后半步,目光扫过柳衔霜额角未干的血迹,又掠过灰袍老者颤抖的指尖,最后,在那始终沉默的黑袍人身上停留一瞬。

    那人兜帽阴影下,一双眼睛缓缓睁开。

    那不是人眼。

    眼白漆黑如墨,瞳仁却是两团幽邃旋转的猩红漩涡,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明灭生灭——竟是以自身神魂为薪柴,日夜焚烧,强行祭炼出的“血符魔瞳”!

    周迟心头警铃大作。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千山剑宗的人。

    他是冲着庚白剑胎来的。

    而柳衔霜……或许,早已不是柳衔霜了。

    风又起。

    吹散血雾,也吹动周迟袖中那张尚未收起的庚白符。符纸边缘,一点朱砂悄然晕开,如泪,如血,如一道无声的谶语,在千山寂寂的暮色里,静静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