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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: 第七百七十八章 那颗名为希望的种子

    倪轻裳能感受到眼前朱异的绝望,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从自己手中溜走的绝望。

    最可怕的则是,那根救命稻草,从来不属于自己。

    那个剑修不知因何而来,或许跟这煮霞真人早就有仇,所以才会在他死后还来斩开这座仙宫泄愤,也或许有别的原因,但不管是什么情况,他没有将朱异带走,是事实。

    正因为他没有带走朱异,所以朱异被困在了这里如此多年,所以朱异的怨恨,又能让人理解。

    不过那个剑修真的错了吗?

    周迟不说话......

    倪轻裳眉梢一跳,几乎本能地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可指尖刚触到冰凉剑鞘,便又缓缓松开——不是因她不惧,而是周迟这句话出口时语气太淡,淡得像山雾拂过青石,没半分惊惶,只有一种沉底的警醒。

    她屏住呼吸,将体内流转的灵息一丝丝压回丹田,连呼吸都改用胎息法,连睫毛都不敢多颤一下。果然,不过三息之后,远处山道尽头,便传来极细微的足音。

    不是御风而行的破空声,也不是踏剑而来的锐鸣,是实打实的、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,缓慢,沉稳,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从容节奏。

    周迟却未回头,只微微侧身,将灯笼往自己身侧一挪,烛火摇曳,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,另半张则隐在浓墨般的阴影里。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掌心——那里还残留着几粒细小的朱砂红点,是方才撰写庚白符时被符纸反噬所留,此刻竟微微发烫,仿佛有灼灼剑气在皮下蛰伏、游走,与远处那足音隐隐共振。

    “三人。”周迟以心声传音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领头者……云雾境中期,剑意凝而不散,已入‘锁喉’之境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心头一凛。云雾境中期不算绝顶,但“锁喉”二字,却是剑修中极为罕见的剑意境界——非是真去锁人咽喉,而是剑意如锁链,能于百步之外,截断对手气机运转,令其剑气滞涩、真元逆冲,甚至引动自身窍穴反噬。千山剑宗覆灭前,据说宗内有三位长老通此境,皆是执掌刑律、镇守山门的狠角色。

    可这人,绝非千山旧人。

    “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周迟又道,目光终于抬起,掠过吊桥方向,“他们走的是主峰正道,目标是山顶大殿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悄悄松了口气,却见周迟忽然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块金铁竹残片,屈指一弹,那竹片便如飞刃般无声无息斜射而出,钉入右侧一片枯藤根部。枯藤微颤,藤蔓缝隙间,竟有一道极淡的银光一闪而没,随即湮灭。

    “阵眼。”周迟低声道,“这山道,被人重新布过伏线。不是古阵,是新布的‘萤尾引路’,专为标记生人踪迹。他们早知有人会来,且笃定来者必走此路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瞳孔骤缩:“你是说……他们在等?”

    “等鱼咬钩。”周迟终于转过身,望向那三道渐近的身影,“只是没想到,我们这条鱼,比他们预想的要滑些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远处忽有剑鸣乍起!

    不是清越长吟,而是短促、尖利、撕裂空气的“铮”一声!仿佛有人用指甲狠狠刮过青铜古镜。

    倪轻裳脸色微变——那是剑修在极度警觉之下,本命飞剑自行出鞘的征兆!说明来者中至少有一人,已察觉到此处异样。

    周迟却不动如山,只将灯笼提得更高了些,烛火猛地暴涨一瞬,随即又沉静下来,映得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寒霜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他心声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你若现在转身,便是承认心虚。他们若真有十足把握,此刻该已围拢而来。既然只是试探,我们就陪他们演一出‘偶遇’。”

    果然,那三道身影在距此约三百步外停住。为首者身形高瘦,黑袍宽袖,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幽暗,竟似能吸尽周遭光线。他身后二人一左一右,皆着玄甲,面覆半截铁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神冷硬如铁铸,手中长戟横握,戟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。

    黑袍人负手而立,目光如两柄无形之剑,隔空刺来,先是扫过倪轻裳,略作停顿,随即落在周迟身上,尤其在他手中那盏古旧灯笼上停留良久。

    周迟坦然迎视,甚至微微颔首,神情平静得近乎疏离。

    片刻后,黑袍人竟也抬手,朝这边遥遥一礼。

    礼数周全,毫无破绽。

    可就在他抬手那一瞬,周迟眼角余光瞥见,那人袖口内侧,赫然纹着一条盘绕的赤鳞小蛇——蛇首微昂,蛇信如剑,分明是西洲“赤鳞剑坞”的嫡系徽记!

    倪轻裳亦看到了,呼吸一窒。赤鳞剑坞?那可是西洲仅次于四大剑宗的庞然大物,门内云雾境剑仙不下二十位,更传闻坞主已窥天门,只差一步登天!他们怎会出现在此?还这般鬼祟?

    黑袍人行礼之后,竟不再言语,只缓缓收回手,转身继续前行。身后两名玄甲卫亦步亦趋,步履如一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剑鸣与对峙,不过是山风拂过林梢的错觉。

    直到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于山道拐角,倪轻裳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低声道:“赤鳞剑坞的人……他们到底在找什么?”

    “裹尸布。”周迟收起灯笼,烛火熄灭,四周霎时暗了三分,“他们不是来找剑经、飞剑或者丹药的。裹尸布是千山剑宗开山祖师‘断岳真人’坐化后所留,传闻其上浸染真人毕生剑意,更封存着他临终前勘破的‘斩天九问’。若得此物,参悟其中剑意,足以让一名云雾境剑修,在百年之内叩开天门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倒吸一口凉气:“斩天九问?那不是传说中……连柳仙洲都未能参透的残篇?”

    “柳仙洲?”周迟嗤笑一声,眼底却无半分讥诮,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沉静,“他若真能参透,此刻早该在天门之外饮酒了。可惜,那残篇需以千山剑宗独门心法‘断岳观想图’为引,方能窥其门径。赤鳞剑坞得了裹尸布,也未必能解。但他们敢来,就说明……他们手里,已有半卷观想图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心头巨震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周迟却已转身,沿着湖畔小路继续前行,声音平淡如常:“所以,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。裹尸布不在山顶大殿,也不在铸剑湖畔。断岳真人一生最重剑骨,最轻肉身,他若坐化,绝不会选在供奉神像的大殿,也不会选在烟火气最重的铸剑之地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哪儿?”倪轻裳快步跟上,声音微紧。

    周迟脚步不停,目光却投向远处一座孤峰——那峰势陡峭如剑脊,峰顶积雪终年不化,在灰蒙蒙天色下泛着冷硬银光。

    “断岳峰。”他吐出四字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千山剑宗,真正的禁地。历代祖师坐化之处,皆在此峰‘断岳台’。而断岳真人……是唯一一个,将自己埋进山体之中的人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怔住:“埋进山体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周迟点头,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,“你看这三圣山的走势——主峰如龙首昂扬,左侧山如龙爪探出,右侧山似龙尾垂落。唯独断岳峰,孤悬于主峰之后,形如一柄倒插的断剑。千山剑宗典籍有载:‘断岳不葬人,唯葬剑。岳断处,即心死时。’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:“断岳真人断的不是山,是他自己的命脉。他把自己炼成了一把剑,封在断岳峰心。裹尸布,就是那把剑的剑鞘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浑身一颤,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盖。她忽然明白为何赤鳞剑坞要布下“萤尾引路”——他们不敢强闯断岳峰,怕惊扰山中剑灵,更怕触动断岳真人遗留的杀阵。所以他们要等,等有人替他们蹚路,替他们找出那条唯一的、通往断岳台的生路。

    而这条路……恐怕只有真正读懂千山剑宗遗刻、又通晓剑阵之道的人,才能寻到。

    她看向周迟的背影,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敬畏。

    此人一路走来,拆竹、识桥、辨湖、破洞、启暗室、写庚白、破剑阵……每一步看似随意,却都在无声印证着一件事——他早已将这座废墟,当作了自己掌心摊开的一卷古籍,正在逐页翻阅,逐字批注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她忍不住问。

    周迟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将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残破玉珏。玉珏一角崩裂,表面蚀刻着几道歪斜剑痕,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
    “三年前,在南陵郡一个叫‘泥河滩’的小渔村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一个老渔夫,用这枚玉珏,换了我三斤糙米,半壶烧刀子。他说,这是他从海里捞上来的,上面的血……是他儿子的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沉默。

    她知道泥河滩。那地方十年前曾遭海啸,一夜之间,整座渔村沉入海底,只余几根歪斜的木桩,泡在咸腥海水里。而老渔夫的儿子,是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少年,据说失踪前,刚被千山剑宗一位外门执事看中,带走了。

    “玉珏上的剑痕,是千山剑宗‘引路十三式’的起手式。”周迟将玉珏收入怀中,声音平静无波,“那执事教了他三个月,便被宗内召回。临走前,给了他这枚玉珏,让他每日对照山崖刻痕练习。后来海啸来了,执事没回来,少年也没能逃掉。可他练剑的痕迹,留在了玉珏上,也留在了我脑子里。”

    他迈步向前,身影融进湖面蒸腾的薄雾里:“断岳峰的生路,就藏在那十三式剑痕的第七式里。剑锋回旋处,不是杀人,是开门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跟了上去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湖面雾气渐浓,水波无声,倒映着两人模糊的影子。忽然,周迟脚步再次顿住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自己左脚鞋尖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粘上了一小片湿漉漉的、暗红色的苔藓。

    那苔藓色泽诡异,红得发黑,边缘泛着细微的银光,像是被某种极寒的剑气冻住的血。

    倪轻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霎时惨白:“断岳苔……传说中,只生长在断岳峰心的活物。它不吸阳气,只噬剑意。一旦沾身,便会顺着剑气游走,直抵丹田,将修士毕生剑气,尽数化为养料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周迟已抬起手,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剑气,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左脚踝!

    剑气如针,瞬间刺破皮肤,一滴殷红血珠渗出,尚未落地,便被那片断岳苔倏然吸尽。苔藓颜色骤然加深,银光暴涨,竟隐隐发出婴儿吮吸般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倪轻裳失声:“你疯了?!”

    周迟却笑了,那笑容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冷:“不疯,怎么骗过断岳峰的守山灵?”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手,任由那片吸饱了鲜血的断岳苔在指尖微微搏动,像一颗微小的心脏。

    “它认得我的血。”他声音轻缓,却字字如剑,“因为三年前,那个在泥河滩练剑的少年……是我。”

    雾气深处,似乎有风声呜咽,又似有无数细碎剑鸣,在山腹深处,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