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有剑: 第七百八十六章 大放光明
那道声音很轻,很淡,但更让人难以忽略的,是那声音里的随意,在这样的处境下,在面前有一位青天残念的前提下,那道声音还是很随意,这就很难让人不印象深刻。
周迟看到那柄朝自己掠来的悬草,并没有真如他之前所想,会直接一剑洞穿自己的心口,而是落到了自己腰间的剑鞘里。
“飞剑不错。”
就在这一瞬,耳畔再次响起嗓音,周迟这才转头看向身侧。
自己身侧,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,他年轻面容,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真正的美......
倪轻裳眉梢一跳,几乎本能地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可指尖刚触到冰凉剑鞘,便又缓缓松开——不是因为不紧张,而是她忽然意识到,周迟既然能提前察觉,那来人必然已在极近之处,仓促拔剑,反倒是暴露行迹的蠢招。
她屏住呼吸,将体内那缕游走于三十六窍的清霜剑气悄然沉入丹田最深处,连衣角都未再晃动半分。山风掠过破败木楼残檐,卷起几片枯叶,簌簌落地,声音竟也似被无形之手掐断,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。
周迟却没动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则搭在悬草剑柄上,姿态松散如闲步山野,可那双眼睛,却已彻底变了颜色——瞳仁深处浮起两道细若游丝的银线,如剑锋淬火后乍现的寒芒,一闪即逝。
那是他九座剑气窍穴中,第七座“玄枢”所炼出的剑眸,非至危急关头,绝不轻启。此刻开启,不是为了看人,而是为了“听气”。
千山剑宗虽荒废多年,但山势脉络未改,灵气枯竭而地脉犹存。来者踏足此山,每一步都会扰动山中残存的地气,如同石子投入死水,涟漪虽微,却瞒不过真正懂水之人。
周迟闭了闭眼。
三息之后,他低声道:“两人。一前一后,相距三十步。前者步履沉稳,踩碎两片青瓦,瓦砾坠地时声分三叠,是云雾境初阶;后者脚步虚浮,却有节律,踏在第三块断石上时,石缝里钻出一缕青苔,说明此人身上带着活物,且与他心意相通……是驭兽修士。”
倪轻裳心头一震。她自认耳力不差,可别说三十步外瓦砾坠地分几叠,便是近在咫尺的虫鸣,她也未必能数得清。这周迟……竟能以剑气为弦,将山势、地脉、瓦砾、苔藓尽数谱成音律,听出对方修为深浅、功法路数,甚至随身之物?
她张了张嘴,终究没发出半点声音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周迟却已转身,缓步退回暗室入口,伸手在石壁某处凹陷处按了三下,节奏如雨打芭蕉,轻重错落。石壁无声滑开一道窄缝,仅容一人侧身而入。他朝倪轻裳递了个眼神,自己先闪身进去,待她也钻入,那石壁又悄然合拢,严丝合缝,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。
黑暗中,倪轻裳只觉周迟的气息贴着自己左肩三寸之处停住,既不远退,亦不靠近,像一道悬而未落的剑影。
她不敢乱动,甚至连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。
外面,脚步声来了。
先是第一人,靴底碾过碎瓦,发出细微刺啦声,像钝刀刮过石面。那人并未停留,径直穿过湖畔废墟,走向铸剑炉方向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倪轻裳刚松一口气,第二人却停在了吊桥入口处。
那人没进湖畔,也没往山顶走,就站在那里,仿佛在等什么。
片刻后,一声极轻的鸟鸣响起——不是山雀,不是云鹤,而是一种倪轻裳从未听过的、尾音微微上扬的啼叫,像金铃摇动,又似剑锋轻颤。
紧接着,那吊桥尽头的云雾里,竟缓缓浮出一道黑影。
不是人影。
是一只鸟。
通体墨黑,翼展逾丈,尾羽却泛着幽蓝冷光,形如古剑之锷。它双爪离地三寸,悬浮而行,每向前一寸,脚下云雾便如被无形之刃劈开,裂口边缘泛起淡淡银灰——那是被剑气余韵灼烧后的痕迹。
倪轻裳瞳孔骤缩。
她认得这种鸟。
《西洲异禽志》有载:“幽翎鸦,性桀骜,非剑心澄澈者不可驯。其羽可炼‘断岳翎’,其啼可引剑鸣,其目所视,万刃皆俯首。”
可幽翎鸦早已绝迹三百余年!最后一次现身,是在柳仙洲十五岁斩杀北境魔蛟时,曾有一只盘旋于其剑光之上,为其压阵!
而眼前这只……目光扫过湖畔断木、倾塌木楼、焦黑火炉,最后,竟直直望向多宝洞方向。
倪轻裳后颈汗毛倒竖。
它看见了?还是……只是感知到了?
她下意识看向周迟。
黑暗中,周迟的手指正缓缓抬起,在自己左腕内侧轻轻一划。
没有血,只有一道极淡的银色剑痕浮现,随即隐没。
那是他以自身剑气为引,在皮肤上刻下的一道临时“障目符”。不是遮掩身形,而是扭曲气息——让自己的剑气波动,短暂模拟成这千山剑宗某位故去长老的遗韵。那位长老,恰好擅使“藏锋诀”,一生敛息如蛰,连陨落时都未惊起半片落叶。
果然,幽翎鸦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微微一转,目光从多宝洞移开,转向远处山崖。
就在这一瞬,周迟手指再次轻弹,一缕几乎不可察的剑气射出,击中洞顶一块松动石笋。
石笋应声而落,“咚”一声砸进湖中。
幽翎鸦猛地转头,双翼一振,化作一道黑电扑向湖面。
而就在它离洞口不足十步之时,吊桥另一端,先前那人竟折返而来,声音朗朗,带着三分笑意:“师兄莫慌,是风动石落罢了。这地方,怕是连只老鼠都饿死了,哪还有活物敢在此处喘气?”
那声音清越如钟,中气十足,倪轻裳却听得浑身发冷——此人分明是云雾境,可说话时气息绵长悠远,吐字如剑出鞘,每个音节都暗含剑韵,显然是将一门高阶剑诀练到了骨子里,已与呼吸融为一体。
更可怕的是,他称另一人为“师兄”。
那幽翎鸦的主人,竟是他的师弟?
倪轻裳悄悄侧过脸,借着石缝里漏下的一线微光,看见周迟的嘴角,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不是笑,是确认。
他确认了两件事:第一,来者并非为寻宝而来,而是专程巡视此地;第二,他们口中的“师兄”,根本不是云雾境——方才那声鸟鸣,是幽翎鸦在替主人试探,而那人回应时,袖口拂过桥栏,带起一星火星。
那火星,是剑气灼烧铁锈所致。
真正的云雾境修士,剑气已可收放由心,怎会因袖袍轻拂便溅出火星?那分明是……强提剑气,勉强维持境界的征兆。
此人,是假的。
周迟没说破,只是缓缓收回手,指尖在悬草剑鞘上轻轻一叩。
叩击声极轻,却如春雷滚过倪轻裳识海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周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。
他在等。
等这两人露出破绽,等这千山剑宗最后一道未被勘破的“门”,自己打开。
外面,那“师兄”已走近洞口,朗声道:“多宝洞我已查过三次,空无一物。倒是这洞壁,似有旧日剑痕,不如……再凿一凿?”
话音未落,幽翎鸦忽地尖啸一声,双翼猛扇,竟将整片湖面雾气尽数搅散!
雾散处,湖心赫然浮起一座白玉台。
台上,一柄断剑斜插于石中,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,剑格处却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赤红宝石,正随着幽翎鸦的啼鸣,缓缓明灭。
倪轻裳呼吸一窒。
那是……千山剑宗镇宗之器,“照胆剑”的残骸!
传说此剑斩妖不沾血,照心不藏私,剑鸣三声,可令云雾境修士心神失守。
可它不是早该在宗门覆灭那日,随祖师一同崩碎了吗?
为何……会在这里?
她刚欲开口,手腕却被周迟一把扣住。
力道不大,却如铁箍。
周迟的声音,第一次在她识海中响起,字字如针:“别出声。照胆剑没碎,碎的是持剑人。而持剑人的剑心……还在。”
倪轻裳浑身一僵。
照胆剑未碎,意味着千山剑宗覆灭之日,有人以自身剑心为祭,将整座宗门气运、所有飞剑、全部剑经……尽数封入此剑残躯之中,只待有缘人以真剑心叩之,方能重启山门。
可那人是谁?
为何要这么做?
又为何……偏偏选在此刻,让幽翎鸦搅散湖雾,暴露出这柄断剑?
倪轻裳脑中电光石火,忽然想起一事——千山剑宗覆灭那夜,西洲七宗联手围山,其中领头者,正是如今执掌西洲剑盟的柳氏老祖。而柳氏家训第一条,便是:“剑心不可欺,剑意不可伪。”
她猛地扭头看向周迟。
黑暗中,周迟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仿佛已穿透石壁,落在湖心白玉台上。
他没看那柄断剑。
他在看断剑旁,白玉台边缘一道极浅的刻痕。
那刻痕,是一把小剑形状,剑尖朝下,剑柄处,刻着两个模糊小字——
“轻裳”。
倪轻裳如遭雷击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那不是她的名字。
是她娘的名字。
她娘,二十年前失踪于千山剑宗遗址,尸骨无存,只留下一枚残破的铜铃,铃舌上,也刻着同样的小剑纹。
原来……她娘来过。
原来……她娘知道这里。
原来……她娘不是失踪,是留在了这里。
周迟的手,终于松开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拔剑,而是将那支赤龙须箓笔,轻轻抵在自己心口位置。
笔尖未染朱砂,却已有丝丝缕缕的银色剑气,自他指尖溢出,缠绕笔身,如活物般游走。
倪轻裳听见他低声说:“你娘留下的门,我来叩。”
话音落时,多宝洞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剑鸣。
不是来自湖心,而是来自周迟胸口。
仿佛有柄无形之剑,在他血肉深处,铮然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