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有剑: 第七百八十八章 他开天而去
倪轻裳的眼神根本无法从那袭白袍身上移开,这些都被周迟尽收眼底。
他这会儿算是明白了,为什么这位被人念念不忘,境界高杀力强就算了,这么跟人打架,能不让人喜欢吗?
尤其是最后一剑递出之后,便头也不回,压根不管那是不是真能将那煮霞真人彻底打杀,当然,能这么做,肯定还是因为艺高人胆大,可该说不说,刚刚解时背对那天空里无尽剑光的一幕,周迟都由衷觉得,真他娘的潇洒!
解时看了一眼这两个年轻人,然后才随口问道......
倪轻裳呼吸一滞,指尖悄然扣住袖中一枚青玉符,指腹微凉,却未立时催动。她侧身半步,将身形隐在周迟斜后方半尺处——这是多年行走江湖养成的本能:不抢前,不落单,进可随势而动,退可借影藏锋。
山风忽止。
不是缓停,而是骤然被掐断了喉管般,连竹叶都僵在半空,悬而未坠。多宝洞外那片残破木架上,几缕蛛网纹丝不动,仿佛整座山腰的气流都在这一刻凝成了冻住的琉璃。
周迟没回头,只将左手垂在身侧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一叩腰间悬草剑鞘。
“叮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,如露珠坠入古井。
这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无形之刃,将那死寂劈开一道细缝。风声、虫鸣、远处溪涧的汩汩水响,霎时间全数涌回耳畔——可就在这一瞬回流里,倪轻裳听见了第三种声音。
不是足音,不是衣袂破空,是某种极细的、金属刮过石壁的嘶嘶声,像一条蛇正用鳞片反复丈量着岩层的裂隙。
她瞳孔微缩。
来了。
不是一人,是三人。
气息如三股不同质地的寒流:左侧那道阴冷如深潭积水,浮着一层薄薄尸气,每一步落下,脚底青苔便无声枯黄;右侧那人则带着浓重药香,甜腻得近乎腐烂,可那香气深处,竟隐隐有金铁淬火之声,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座活体丹炉;居中者最是古怪——无息、无味、无影,若非周迟那声叩鞘惊破死寂,倪轻裳甚至无法确信那里站着个人。他像一块被山雾浸透百年的黑石,存在本身就在吞噬光线。
“千山剑宗三守山使。”周迟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如同耳语,却字字清晰,“左为尸骨堂主,右乃丹鼎阁首座,中间那个……是剑冢司命。”
倪轻裳喉头一紧:“他们不是早该……”
“死了?”周迟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“千山剑宗覆灭那日,三位云雾境大剑仙率众出征,再未归山。可没人说过,守山使也随行赴死。”
话音未落,洞口光影陡然一暗。
三道人影已无声无息立在石阶尽头。
尸骨堂主面皮灰白,双目浑浊如蒙尘铜镜,颈间缠着一圈暗红绳索,绳上密密麻麻系着七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,此刻却一响皆无。他双手垂在身侧,十指指甲长达三寸,泛着幽蓝冷光,正以极慢的速度,一寸寸刮擦着石阶边缘——那嘶嘶声,正是由此而来。
丹鼎阁首座肥硕如瓮,一身靛青道袍绷得几乎裂开,肚腹高高隆起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每一次鼓胀,便有缕缕赤色烟气从袍袖裂缝里逸出,在空中凝成扭曲的丹纹。他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杖,杖首雕成蟠龙吞珠,龙眼却是两颗血红朱砂痣,在昏光下缓缓转动。
剑冢司命站在正中,宽大黑袍裹着嶙峋骨架,兜帽深深压下,只露出半截下颌,线条冷硬如刀削。他未持兵刃,可倪轻裳分明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上,缠着一缕极细的银丝——那银丝并非静止,而是以肉眼难辨的频率高频震颤,嗡鸣声直钻颅骨深处。
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周迟身上。
尸骨堂主喉结滚动,发出沙砾摩擦的声响:“九窍剑气……未染尘劫。”
丹鼎阁首座咧开嘴,露出满口焦黄牙齿,笑声闷如擂鼓:“好苗子,剥皮抽筋炼成剑傀,倒比那老朽的百年玄铁更韧些。”
剑冢司命始终未言。他只是抬起左手,缓缓摊开掌心。
掌中空无一物。
可就在他摊开手掌的刹那,周迟腰间悬草剑鞘突然剧烈震颤!鞘内长剑嗡鸣不止,剑身竟自行弹出三寸寒芒,剑尖直指剑冢司命咽喉——那不是剑意牵引,而是飞剑在发抖,像一只被天敌扼住后颈的幼兽。
倪轻裳浑身汗毛倒竖。她见过太多飞剑认主,却从未见过飞剑对人……生畏。
周迟却忽然笑了。
他非但未收剑,反而向前踏出半步,靴底碾碎一块风化青砖,发出清脆裂响:“三位前辈既守此地,想必知晓千山剑宗覆灭真相。不如开门见山——当年出征的十七位云雾剑仙,究竟去了何处?”
尸骨堂主浑浊眼珠骤然清明一瞬,喉中咯咯作响:“问……不该问的……”
丹鼎阁首座肥厚手掌猛地拍向乌木杖,杖首蟠龙双目爆射血光,整座多宝洞瞬间被染成暗红:“小辈,你可知此地为何名‘多宝’?因所有闯入者,尸骸骨血、魂魄精魄、乃至临死前最后一道执念,皆被炼作宗门资粮!你那点九窍剑气……”他狞笑一声,肚子猛然涨大三分,赤色烟气暴涨,凝成一只巨掌虚影,朝周迟当头按来,“……正好添作新丹引子!”
巨掌未至,热浪已将周迟额前碎发燎卷成灰。
就在此刻,周迟左手倏然翻转,五指箕张,掌心赫然托着一张雪白符纸——正是那张刚写就的庚白符!
他并未激发符箓,而是将整张符纸狠狠按向自己左胸!
“嗤——”
符纸接触衣襟的刹那,竟如活物般贴肤游走,瞬间没入皮肉。周迟胸前衣衫寸寸崩裂,露出底下肌肤——那皮肤之下,竟有无数金线游走明灭,如万千细小游龙在血脉中奔腾咆哮!
剑冢司命兜帽阴影里,第一次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。
尸骨堂主指甲刮石声骤然加剧,嘶嘶如暴雨倾盆。
丹鼎阁首座狂笑戛然而止,肥脸上肥肉剧烈抽搐:“庚白……咸雪之上……你竟真能驱使?!”
周迟却看也不看三人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食指与中指并拢,凌空虚划。
没有剑气外溢,没有符光流转,只是两指划过之处,空气竟如水面般荡开层层涟漪。涟漪所及,丹鼎阁首座凝出的赤色巨掌虚影轰然溃散,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。
“庚白符,非攻非守。”周迟声音平静无波,指尖涟漪却愈演愈烈,渐成漩涡,“它唯一所求——是让持符者,在某一瞬,成为这天地间最锋利的‘笔’。”
他指尖漩涡骤然收缩,凝为一点刺目白芒。
白芒亮起的同一瞬,剑冢司命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,那缕高频震颤的银丝——
“铮!”
一声清越龙吟响彻洞窟!
银丝竟从中断裂!
断口处喷出一线猩红血雾,雾中悬浮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银色剑丸,表面布满蛛网裂痕。
剑冢司命黑袍无风自动,兜帽阴影彻底吞没了他整张脸。可倪轻裳清楚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左手,五指正以一种诡异角度缓缓弯曲,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——那是剑修在强行压制本命剑丸反噬时,才会出现的肢体异变。
“你……”尸骨堂主喉中咯咯声愈发急促,“……不是来寻宝的。”
周迟指尖白芒缓缓消散,胸前金线隐没于皮下,只余衣衫破碎处几道淡金纹路若隐若现。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,仿佛刚才那毁去一缕剑冢司命本命剑丝的,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。
“我来寻一样东西。”他抬眼,目光穿透三人,直刺多宝洞最幽暗的穹顶深处,“当年千山剑宗开山祖师,留下的最后一道剑意。”
丹鼎阁首座肥硕身躯猛地一颤,乌木杖“咚”地杵地,杖首蟠龙双目血光疯狂闪烁:“不可能!那道剑意早随祖师……”
“随祖师一同封入剑冢,镇压‘它’?”周迟忽然截断他的话,嘴角笑意渐冷,“可诸位守山使还活着,说明剑冢已破。而你们三位,不敢离开此地半步——因为一旦离开,那被镇压的东西,便会挣脱封印。”
洞窟内死寂如渊。
尸骨堂主指甲刮石声彻底停止。
丹鼎阁首座鼓胀的肚腹缓缓瘪了下去,赤色烟气尽数敛入袍中,唯余脸上惊骇未褪。
剑冢司命沉默良久,终于抬起那只断了银丝的右手。他慢慢摘下兜帽。
没有头发,没有眉毛,整颗头颅光洁如卵,皮肤下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银色脉络,仿佛整具躯壳已被剑气重新锻造过。而在他光洁额头正中,一道细长剑痕贯穿眉心,深不见底,伤口边缘却无血无痂,只有一层流动的、液态的银光,正缓缓弥合又撕裂。
“你见过‘它’?”剑冢司命的声音嘶哑如锈刀刮骨。
周迟摇头:“我没见过。但我见过被‘它’啃噬过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尸骨堂主颈间七枚青铜铃铛,扫过丹鼎阁首座肥硕肚腹上若隐若现的丹纹,最后落在剑冢司命额间那道永不愈合的剑痕上。
“三位前辈,当年自愿留下镇守,不是为了护宗,而是为了赎罪。”
尸骨堂主浑浊眼珠猛地一缩。
丹鼎阁首座肥脸剧烈抽搐,喉头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剑冢司命光洁额头上的银光骤然炽盛,那道剑痕竟开始渗出缕缕银雾,雾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人脸——有少年剑修仰天嘶吼,有长老含笑坐化,有稚童手捧剑穗奔跑……所有人脸都在无声尖叫,所有嘴巴都在开合,却听不见一丝声音。
“当年出征,并非迎敌。”周迟一字一句,声音如剑锋刮过冰面,“而是送葬。送葬那柄……不该存于世间的剑。”
剑冢司命额间银雾轰然炸开!
整座多宝洞剧烈震颤,穹顶簌簌落下碎石。三人身影在银雾中迅速变得稀薄,如同被水洇开的墨画。
“走!”周迟低喝一声,拽住倪轻裳手腕便往洞外冲去。
倪轻裳只觉手腕被铁箍锁住,整个人腾空而起,耳边风声呼啸。她甚至来不及回头,只瞥见银雾深处,剑冢司命那张光洁头颅缓缓抬起,嘴唇开合,吐出两个无声字形——
是“快逃”。
洞外天光刺眼。
周迟却未停步,拉着倪轻裳径直扑向崖边吊桥。脚下木板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身后多宝洞轰然坍塌!无数银色碎片如暴雨般激射而出,擦着两人后颈掠过,在吊桥铁链上撞出串串火星。
倪轻裳被拽得一个趔趄,差点坠入万丈深渊。她死死抓住周迟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:“那到底是什么?!”
周迟松开她的手,反手从方寸物中取出一物——正是那面斑驳铜镜。他将铜镜高高举起,镜面对准坍塌的洞口。
镜面映出的不是废墟,而是一片沸腾的银色汪洋。汪洋中央,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静静悬浮,剑身没有任何纹饰,只有无数细密裂痕纵横交错,每一道裂痕里,都流淌着粘稠如血的银光。
“千山剑宗真正的开山祖师,”周迟盯着镜中黑剑,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,“不是人。是剑。”
倪轻裳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周迟却已收起铜镜,转身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第三座山峰。那里,山势如剑脊刺破苍穹,山顶一片漆黑,仿佛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啃噬过,只余参差断口。
“裹尸布不在多宝洞。”他忽然说道,“它在剑冢。”
倪轻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喉咙发干:“你……知道怎么进去?”
周迟扯了扯嘴角,将手中那张写就庚白符的箓笔——赤龙须,轻轻折为两段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将断笔随手抛入深渊,看着它被云雾吞没,“但我知道,既然‘它’已经苏醒,那剑冢的封印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山风骤起,卷起他破碎衣角。
远处,第三座山峰的断口处,一缕极细的银光,正缓缓渗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