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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: 第七百九十章 迎天宗主

    一场那上古剑宗遗迹的探索,最后事情闹得极大,守在出口外面的那些登天修士们,亲自感受到了剧烈的气息波动,甚至隐约可以从那凉亭里看到那座上古剑宗的遗迹崩塌,本来是一月之期,可这样一来,估摸着里面的修士,全部都要跟着陪葬了。

    这桩事情很快被传回了来参加的各座宗门,许多宗门都忧心忡忡,毕竟自家派出去的修士,那都是宗门内真正的天才,要是就这么死在那座上古遗迹里面,这一趟折损就太多了。

    不过好在,数日之后......

    倪轻裳眉梢一跳,几乎本能地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可指尖刚触到冰凉剑鞘,便又缓缓松开——她没拔剑,不是不敢,而是听出了周迟话里的分量。这地方荒废千年,连山风都懒得多吹几声,此刻却有人踏足?不是寻宝的散修误打误撞,便是早有预谋的猎手循迹而来。而周迟既然能提前感知,说明来者修为不低,至少不在云雾境之下。

    她悄然收敛呼吸,连衣袂拂动的微响都压成一线气流,整个人如融进石壁阴影里的一滴墨。周迟则未退反进,一步踏出,竟径直走向多宝洞外那截断崖边沿,背对来路,袖口垂落,仿佛只是随意驻足观云。可倪轻裳分明看见,他左脚鞋尖微微偏斜三寸,右肩比左肩沉了半分,那是剑修蓄势待发时最自然的“悬锋式”——身未动,意已锁敌。

    云雾在崖下翻涌,忽有一线金光刺破灰白,如针尖挑开绸缎。紧接着,三道人影自雾中浮出,足不沾地,衣袂未扬,却似被无形之风托举着,无声无息掠过吊桥。为首者青衫广袖,腰悬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幽蓝,竟映不出半点云影;左右二人皆披灰袍,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,只露出下颌线条冷硬如铁铸。三人落地时,连脚下青苔都未颤动一分。

    倪轻裳瞳孔骤缩——是千山剑宗旧制!那青衫袖口暗绣的云纹,与方才多宝洞石壁上残存的剑痕走势同出一辙;那灰袍人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银环,正与湖畔铸剑炉旁焦黑木架上刻着的标记一模一样。这不是闯入者,是归人。

    周迟依旧未回头,只将右手缓缓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那方琉璃盒的棱角。盒中铜镜沉寂如死,可就在他指腹摩挲盒盖的刹那,镜面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涟漪一闪而逝,快得像是错觉。

    “千山剑宗‘守陵三老’……”倪轻裳心念电转,想起古籍残卷里一句批注,“宗灭而人未亡,剑在而魂不散”。可那该是传说中随宗主赴死的三位云雾大剑仙,怎会活到现在?更诡异的是,三人身上竟无半点活人气机,倒像是三具被剑意灌满的玉俑,每一步踏出,都踩在千年前某道未消的剑气余韵上。

    青衫人停在吊桥尽头,目光扫过崖边青竹林——那里本该绿意葱茏,此刻却光秃秃如被刀刮过。他脚步顿住,袖中手指微屈,似掐算什么。片刻后,他忽然抬首,视线精准钉在周迟背影上,声音平直无波,却字字如冰珠砸在石阶上:“盗竹者,留半截根须,尚可活。”

    周迟终于转身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将左手从袖中抽出,掌心向上摊开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三片青翠竹叶,叶脉里隐约有金丝游走,正是金铁竹初生嫩叶。他指尖轻弹,三片叶子飘向空中,悬浮不动,叶缘微微震颤,发出极细的“铮铮”声,竟与青衫人腰间幽蓝长剑的嗡鸣隐隐相和。

    “前辈错了。”周迟开口,声不高,却稳稳压住崖间呼啸的风,“竹是我伐的,根是我留的,叶是我摘的。但‘盗’字,不敢当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青衫人腰间长剑,“千山剑宗立宗碑文第三行写着:‘金铁竹养剑骨,取一枝而留九根,敬天道,谢山灵’。我摘三叶,留九根,合不合规矩,前辈不妨问问这山风。”

    青衫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。他身后左侧灰袍人忽向前半步,兜帽阴影里传出沙哑嗓音:“碑文已毁,何来第三行?”

    “毁了碑,没毁字。”周迟一笑,右手突然扬起,赤龙须箓笔自袖中滑入掌心,朱砂未蘸,笔尖却泛起一点雪白寒芒。他手腕轻抖,笔尖在空中疾划三道——不是符箓,而是三枚篆字,笔画间剑气凝成实质,悬于半空,银钩铁画,赫然是“千山剑宗”四字中的“千”“山”“剑”三字。那“剑”字最后一捺拖出三寸寒光,直指青衫人眉心。

    青衫人腰间幽蓝长剑骤然长鸣!

    可就在剑鸣炸响的瞬间,周迟笔尖寒芒倏然内敛,三枚剑气篆字无声溃散,化作漫天星屑。他收笔,抱拳,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:“晚辈周迟,携友倪轻裳,误入贵宗遗迹,只为瞻仰先贤风骨。若前辈允准,愿以庚白符十张,换此地三日清净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心头剧震——庚白符!周迟竟敢在此刻亮出底牌?可她随即明白,这是唯一的活路。庚白符对剑修而言,是续命的丹药,是破境的钥匙,更是千山剑宗这类老牌剑宗失传已久的“镇宗秘藏”。若眼前三人真是守陵者,他们守的不仅是宗门废墟,更是千山剑宗最后的体面与尊严。而庚白符,恰恰是唯一能证明周迟能真正理解这份体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青衫人沉默良久。崖下云雾翻涌得愈发湍急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撕扯。忽然,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着周迟眉心虚点一下。一道细若游丝的蓝光射出,未及周迟面门,便自行散开,化作点点荧光,尽数没入他额间。周迟身躯微震,眼前光影骤变——不再是断崖云雾,而是千年前的多宝洞!洞中灯火通明,数十位剑修盘坐于石阶之上,正凝神聆听一位白发老者讲剑。那老者手中所持,赫然是一面斑驳铜镜,镜面映出的不是人影,而是九道纵横交错的剑气轨迹,每一道轨迹尽头,都悬着一枚微小符箓,符纸雪白,金线游龙……

    幻象一闪即逝。周迟额间冷汗涔涔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明白了。那铜镜不是死物,是千山剑宗最后一位制符宗师留下的“心印”,里面封存着庚白符真正的炼制法门,以及……如何以剑气为引,重燃早已熄灭的“千山九脉剑阵”。

    青衫人收回手,声音里那层冰壳裂开一道缝隙:“庚白符,可换三日。但三日后,你若未破开‘剑冢’第九重禁制,便留下你的剑心,替我等守陵百年。”他目光转向倪轻裳,“你,亦不得离洞半步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刚欲开口,周迟已抢先应道:“遵命。”他拱手再拜,姿态谦卑,可脊背挺得笔直如剑。待三人身影重新没入云雾,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指尖微微发颤——方才那缕蓝光入体,非但未伤他分毫,反而在他九座剑气窍穴最深处,悄然种下了一粒微不可察的剑意种子。那种子安静蛰伏,却像一枚倒悬的钟,只待某个时刻,便会轰然敲响。

    “剑冢?”倪轻裳压低声音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周迟没回答,只从怀中取出琉璃盒,掀开盒盖。铜镜静卧其中,镜面依旧黯淡无光。可当他指尖再次触碰到镜背时,那冰凉金属上,竟传来一阵细微搏动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缓慢,沉稳,如同一颗被封印了千年的古老心脏,正在苏醒。

    他合上盒盖,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凿:“走。去山顶。真正的千山剑宗,从来不在山腰,也不在湖畔……它一直埋在,我们脚下。”

    倪轻裳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峰顶,忽然觉得那浓云深处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时光的尘埃,静静俯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。而周迟走在前方,背影单薄,却像一柄刚刚出鞘、尚未饮血的剑,锋刃上寒光凛冽,映着天光,也映着深渊。

    山风卷起他衣角,猎猎作响。风里裹挟着某种极淡的、铁锈与松脂混合的气息——那是千年前铸剑炉熄灭时,最后一缕余烬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