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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: 第八百二十八章 我心似明月

    之后的光景,周迟都挺忙的,不过每个月色不错的夜晚,他都和白溪一起赏月。

    有时候两人会说很多话,有时候两人不会说话,总之不管说不说话,两人都能坐在一起,安安静静地看一夜的月亮。

    周迟有好几次都想跟白溪说一说那谢苑曾对他说的那些话,但每次刚想张口,都被他憋回去了。他总觉得,还是没有什么说的必要。

    但实际上白溪偶尔也能觉察到周迟有些心事,不过她并没有开口询问,她和周迟之间,早就有了一种不必点破的默契,有些事情,周迟想说,她就听着,如果周迟不想说,那就不必问。

    反正两人都很明白,有些事情,在两人心中都不会变,既然最重要的事情都不会变,其他的事情,就都没那么重要了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月亮很圆,月光将人间都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的光,像是绸缎,有些滑滑的感觉。

    两人坐在石头上,看着月亮。

    白溪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,轻声道:“有时候我会做梦,梦见我们其实没有开始修行,就在那小镇上,你当脚夫,每日都去渡口扛东西,发月钱的时候,我们才吃得起烧鸭。”

    周迟挑了挑眉头,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白溪笑道:“我在家里睡觉,生了个闺女,她有些麻烦,让她不要跑她偏要,让她睡觉她偏不睡,我一生气,就打了她的屁股。然后你回来,她便拉着你告状,说让你给她换个娘亲。”

    “看起来她得被打两次屁股。”

    周迟微微一笑,伸手搂住白溪的肩膀,笑道:“她长得怎么样,像我还是像你?”

    白溪说道:“鼻子和嘴巴像你,眼睛像我。”

    “酒窝呢?”

    “也有。”

    周迟笑道:“那肯定一等一的美人胚子了。”

    白溪嗯了一声,忽然仰起头看着周迟的下巴,问道:“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事情,会觉得很累,所以我想问你,如果真的很累了,你会不会想过回去,咱们把院子修一修,就这么过着也很好?”

    听着这个问题,周迟的眸子里多了些思索的情绪,他认真想了想,“就算不算那些必须要做的事情,其实我也不想一辈子都待在那小院里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白溪有些好奇。

    周迟说道:“因为那样的一辈子很短,我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白溪看向他的眉毛,那两道眉毛很浓,但有时候她又觉得很淡。

    “开始修行,一辈子变得很长,即便会累一些,会坎坷一些,但终究是长了一些,长一些,便可以看你多看一些年,既然如此,为何要回去看你几十年?你要知道,几十年是看不够的,几百年也看不够,如果可以,一直看着,看到和人间一起消散,不,甚至人间消散,我也可以一直看着你。”

    周迟很认真,不过这会儿说的,大概就是情话之类的东西。

    白溪看着他,笑了笑,“小时候我看那些大人,最开始成婚的时候,如胶似漆,两个人都恨不得长在一起,后来再看,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相看两厌了,吵架动手,都是常有的事情,周迟,我们呢?以后也会如此吗?”

    周迟听着这个问题,有些埋怨道:“怎么如此问我?”

    白溪微微一笑,“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安。”

    她的不安,有一些来自如今的周迟,他往前走去,白溪在努力地跟着,但总会有许多原因,导致她可能跟不上,别的不说,就拿这一次来说,她已经觉得追上了周迟,但实际上还是慢了一步,今日慢一步,明日再慢一步,一步又一步,说不准什么时候,两人就天差地别了。

    就好像登天和云雾,看起来只差一个境界,但实际上差得很远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不安,其实不是来自如今,而是来自很早很早的童年。

    有些人的童年在照顾今后的一生,有些人的一生,都在不断照拂童年。1

    她和周迟不一样,周迟的童年自然也有遗憾,但更多的,他依旧在那不算太好的童年里,感受得到无数的温暖。

    而白溪的童年,唯一的温暖,是那个脾气古怪的小子,是那个愿意帮着她打架搬螃蟹的傻子。

    周迟听着她的不安,感受着她的不安,将她搂入怀里,轻声道:“有人曾告诉我,未来某一天,我会在某一次选择的时候,放弃你。”

    白溪轻轻问道: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周迟说道:“我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白溪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

    很久之后,白溪开口说道:“如果真的有不选我的理由,是可以不选我的。”

    周迟摇头,“不会的。”1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玉海老真人花了三个月,将那把刀铸了出来,交给白溪之后,老真人揉了揉脖子,打趣道:“早知道,我们其实就应该开炉铸剑的,以后专门铸造飞剑,卖给你们这些个剑修。”

    周迟笑道:“那也说不准,以后或许真有这么一座宗门,专门铸剑,任由剑修上山取剑。”2

    玉海真人啧啧道:“还真有人愿意这么做,要知道,这都是赔本买卖。”

    周迟对此一笑置之。

    “刀也铸好了,看起来你也要走了?”

    周迟看了一眼这位天火山的老山主,微笑道:“前辈似乎也没有话可以说了。”

    玉海真人摇摇头,“这你就错了,我还真有些话要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周迟有些诧异,但随即也笑了起来,“其实我也还有些事要拜托老真人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有一条小船,飘荡在海上。

    船上只有一袭红袍的女子,苏漆。

   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苏漆就已经不愿意待在自己的道场里了,她更愿意待在这条小船上,在茫茫大海之上,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,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到何处,这三百年来,李青花是在孜孜不倦的找人。

    她却好像是在放逐自己,将自己放逐出人间。

    因为人间,似乎已经没有她喜欢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躺在小船上,一头黑丝如瀑,就这么垂落在小船两侧,落到海面上,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长发却无法被打湿,仿佛海水和她的那头长发之间,隔着一道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的手在海面随意舀了一捧海水,然后放在自己的红唇上,倒入口中,就仿佛是什么真正的美酒一般。

    她是圣人,她喝过这个世上最好的酒,但如今再让她喝,大概就是这般,没有滋味。

    海水也没有滋味。

    一朵桂花,从天空飘落,落到船头,大真人的身形便出现在了这里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这个躺在船上的女子,眼里没有什么情绪,只是平淡开口,“苏漆,你觉得你还活着吗?”

    听着声音,苏漆坐起来,仰起头看着那袭雪白的道袍,看着这位道门的老祖宗,苏漆笑了笑,也没有平日的那般畏惧和郑重,只是看着大真人,“请大真人赐教,怎么才算活着?”

    大真人没有回答她,只是说道:“既然那么后悔,有些事情何必要做呢?”

    听着这个问题,苏漆没有沉默,只是笑了笑,“做过的事情怎么会后悔呢?大真人太小看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不曾后悔,那你为何如此?”

    大真人看着海面,他的眼眸里,有些东西,比眼前的这片大海还要大无数倍。

    苏漆说道:“有些事情再来一次也会这么做,再来一百次都会这么做,但有些痛苦,不会因为明白了事情一定会这么发展,而减弱半分。”

    大真人听着这话,看着眼前的女子,思索了片刻,不曾说话,只是继续看向那广阔的海面,海面没有边际,大真人的眼中似乎也没有边际。

    “敢问大真人,天外一战,到底如何了?”

    苏漆回过神来,看向眼前的大真人。

    大真人看了她一眼,淡然道:“既然都没有倾力出手,真要分个生死出来,那如何不如何,都没有意义。”1

    说到底,天外一战,也没能脱离切磋两字范畴。

    苏漆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大真人说道:“不过贫道倒是有预感,迟早一日,是要和李沛有真正的一战的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东洲帝京的那座书院修建完毕,甚至已经正式面对大汤百姓开始招生,不论出身,皆可报考,如今书院里,有教习三十余人,至于院长,那就是原本重云山的掌律孟寅了。

    这位如今的书院院长,一座东洲都算有了些名声的年轻大儒,如今想要拜入他门下的读书人,不在少数,不过能成功的,则是一个都没有。

    这位书院的首任院长,从不随意收弟子。

    今日帝京散朝,皇帝陛下李昭悄然来到书院,坐到了孟寅的身前。

    两人的年纪有约莫十岁左右的差距,不过如今也看不怎么出来了。

    孟寅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,“陛下今日来到这里,是想要问什么?”

    李昭看向孟寅,摇头道:“朕并无疑惑,只是做了些事情,无法告诉旁人,可始终憋不住,所以要告诉你,因为你不会告诉任何人,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。”

    这几年,孟寅越发稳重了,听着这话,思索片刻,便直接将两杯茶都喝了,“原来你是来嘚瑟的!”

    李昭看着面前的空茶杯,很高兴,孟寅说得没错,他就是来嘚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