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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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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: 第八百三十三章 我教你修行

    白溪没说去处,但既然周迟早就猜到了她不会跟着自己离开赤洲前往西洲,又哪能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。

    白溪大概是要在赤洲游历,然后真正找几个有分量的武夫较量一番,砥砺境界。

    不过她既然有这样的心思,周迟自然也不能阻止,虽说自己开口说话,大多数时候,是有用的。

    毕竟谁才是一家之主,她白溪自己清楚。

    不过两个人想要地久天长,很多时候,就不能只想自己,而是尽量要站在对方的角度,去替对方想一想,互换角色,互相体谅......

    山风骤起,卷起漫天星火,那条火龙盘旋于天火山主峰之巅,龙首昂然,鳞甲灼灼,竟似将半边夜幕都烧得通红。赢惑立于龙首之上,赤袍猎猎,长发如焰,双眸之中火光跃动,不似修士凝神,倒像一尊自天火坑中浴火而出的神祇。他抬手一引,整座山巅的岩层寸寸龟裂,地脉深处涌出赤色岩浆,在他足下奔流成河,又于瞬间蒸腾为滚滚热雾,弥漫整片山野。

    周迟却未御剑,亦未踏空,只是缓步登山。

    他每走一步,脚下青石便浮起一层薄霜,霜色清冷,与四周灼热截然相斥;霜气所至,沸腾的岩浆竟悄然凝滞,翻涌的热雾亦如被无形之手抚平,渐次散去。他身着暗红长袍,袍角未扬,步履未急,可那山巅火龙却似察觉到什么,龙吟忽顿,火瞳微缩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剑修?”赢惑声音自高处传来,带着一丝意外。

    “我是。”周迟抬头,目光平静,“但剑不在鞘中,便不算出。”

    赢惑嗤笑一声,手中结印,天火坑深处轰然爆鸣,一道赤金火柱破地而起,直贯云霄,继而分作九道,如九条锁链横空绞杀而来。此乃天火山秘传《九曜焚天诀》第三重——“焚心九锁”,专破神魂、断灵脉、蚀道基,寻常归真境修士沾之即溃,连元婴都难逃一瞬焚灭。

    周迟仍未拔剑。

    他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天轻点。

    一道剑意,无声无息,自指尖迸出。

    那剑意初时细若游丝,淡若青烟,可刚离指尖,便化作一道白线,斩入第一道火锁之中。没有巨响,没有爆裂,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嗤”响,仿佛雪落炭炉,火锁应声而断,断口平滑如镜,余焰尚未熄灭,便已凝成冰晶簌簌坠落。

    第二锁至,剑意再闪,又断。

    第三、第四、第五……

    九道火锁,九次轻响,九次断裂。最后一道火锁崩解之时,那白线剑意竟未消散,反而倏然回旋,绕周迟周身三匝,继而向上疾掠,直刺赢惑眉心!

    赢惑瞳孔骤缩,双臂交叉格挡,胸前火甲轰然燃起,厚重如山,乃是天火山镇山护体法门《赤霄金身》之大成境界。可那白线剑意撞上火甲,依旧无声无息,火甲未炸,未熔,只在接触刹那,自中心浮起一道蛛网状冰纹,随即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整副火甲寸寸剥落,化作灰烬飘散。

    赢惑踉跄后退三步,左肩衣袍裂开一道细痕,皮肉未伤,可一缕寒气却已悄然渗入经脉,沿手太阴肺经逆行而上,直逼心窍。他猛地屏息,舌尖咬破,喷出一口滚烫精血,血珠尚未落地,便被体内骤然爆发的烈火焚尽,这才堪堪将那寒意逼出体外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。

    不是因痛,而是因惊。

    “你这剑意……不对。”他盯着周迟,声音低沉,“这不是剑仙该有的剑意。”

    周迟终于迈上最后一级石阶,立于山巅平台之上,距赢惑不过二十步。他缓缓开口:“剑仙?我早不是了。”

    赢惑皱眉:“那你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是剑。”周迟说,“不是用剑的人,是剑本身。”

    赢惑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声朗朗,震得山巅残火嗡嗡作响:“好!好一个‘是剑’!既如此,那就看看,到底是你这把剑锋利,还是我这团火更旺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化作一轮赤日,悬于半空,炽光万丈,照得整座天火山如同白昼。天火坑深处,地脉轰鸣,九道岩浆巨柱破土而出,不再凝形为锁,而是尽数灌入他体内。他身形暴涨,背后浮现出一尊三丈高的火焰法相,法相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赤金色火焰。

    这是天火山历代只存于典籍中的禁忌之术——《焚世真形》,非宗主亲授、非山主首肯、非生死关头,绝不可轻启。赢惑竟在此刻强行催动,分明是已将周迟视作足以动摇道心的宿敌。

    法相张口,吐出一缕火种。

    那火种通体赤黑,不见焰苗,却让整片夜空为之扭曲,星辰黯淡,连山风都凝滞不动。它缓缓飘向周迟,速度不快,可所过之处,空气尽数蒸发,空间微微塌陷,竟似连天地法则都在避让。

    燎原真人与流火真人远远立于山腰,面色皆白。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‘寂灭火种’?”流火真人声音发紧,“赢惑疯了?!这火种一旦失控,整座天火山北麓都要化为死地!”

    燎原真人喉结滚动,喃喃道:“他不是疯……他是认真的。他要赢,赢到无可辩驳,赢到白溪亲眼看见,亲手承认——他比那个男人更强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周迟动了。

    他仍未拔剑。

    只是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
    那是一枚针线织就的平安符,布面粗粝,字迹歪斜,“平安”二字墨色未干,边角还沾着一点暗红血渍——是徐念手指被针扎破时留下的。

    他将平安符轻轻放在左手掌心,右手指尖再次点出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白线。

    只有一道极淡、极柔、极韧的银光,自他指尖游出,如春蚕吐丝,如新月垂露,悄然缠绕上那枚平安符。银光所触,符纸边缘泛起细微涟漪,针脚松动处,竟生出一线青翠嫩芽,转瞬抽枝展叶,开出一朵细小的白花。

    那白花只有米粒大小,花瓣五片,素净无香,却在寂灭火种灼灼威压之下,轻轻摇曳,未曾萎靡分毫。

    火种临身三尺。

    周迟摊开手掌。

    白花迎火而绽。

    无声无息,那朵白花盛放到极致,随即凋零。花瓣飘落,每一片落地,便化作一缕清气,升腾而起,汇成一道薄如蝉翼的白色光幕,挡在周迟身前。

    寂灭火种撞上光幕。

    没有爆炸,没有嘶鸣,只有一声悠长如古钟轻叩的“嗡——”。

    火种停住。

    光幕未碎。

    而那火种表面,竟开始浮现出细微裂痕,裂痕之中,透出的不是火光,而是……幽蓝寒芒。

    赢惑法相猛然震颤,背后赤金火焰骤然黯淡三分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他声音第一次带上惊疑,“你用的是‘守心剑意’?”

    周迟看着他,眼神平静如深潭:“守心剑意,不杀人,只守人。”

    “守谁?”

    “守她。”周迟抬眼,望向远处竹楼方向,语气温和,“也守你。”

    赢惑一怔。

    “你苦修天火坑二十年,熬过千度熔岩,扛住万斤压力,不是为了毁掉一座山,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谁强。”周迟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赢惑耳中,“你是想让人记住你,让人相信——天火山,不是没人了。”

    赢惑胸口一闷,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中。

    “可你忘了,”周迟继续道,“让人记住的方式,不止一种。崔餮败给你,世人记你名字;可若你今日胜我,世人只会记得——周迟输给一个靠蛮力压人的后辈。而天火山,依旧只是阮真人一个人撑着的宗门。”

    赢惑嘴唇微动,想反驳,却发觉喉咙干涩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要打得过你,才能让你死心。”周迟收起平安符,指尖银光隐没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她真因你打赢我才答应你,那她喜欢的,究竟是你这个人,还是你赢的姿态?”

    赢惑怔住。

    远处竹楼,灯火忽明。

    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于窗前,长发披肩,裙裾微扬,正是白溪。

    她并未开口,亦未走近,只是那样站着,望着山巅。

    赢惑顺着周迟目光望去,心头一颤,仿佛被那抹素白刺了一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周迟忽然抬手,袖中剑鞘轻震,一道青光自鞘中游出,悬于半空——那并非实体长剑,而是一道纯粹由剑意凝成的虚影,通体青碧,剑脊之上,隐约可见细密剑纹,如藤蔓缠绕,又似山川起伏。

    “此剑名‘人间’。”周迟轻声道,“不斩妖,不诛魔,不争名,不夺利。只问一句——你心中所求,可配得上你肩上所担?”

    赢惑仰头,看着那柄悬浮青剑,看着剑身上流转的山川纹路,看着剑尖所指,不是他,而是他身后那轮渐渐黯淡的赤日法相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不是输在修为,不是输在剑意。

    是输在……格局。

    他苦修二十年,为的是扬名,为的是证明,为的是让所有人看见天火山还有人在崛起。可周迟这一剑,却只问他——你担得起吗?

    担得起天火山的将来吗?

    担得起白溪的信任吗?

    担得起自己那一腔滚烫,却不曾真正沉淀过的赤诚吗?

    赢惑缓缓闭眼。

    背后法相无声溃散,赤日收敛,山风重起,卷走最后一丝灼热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望向周迟,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触地。

    “多谢周兄点醒。”

    周迟颔首,并未托扶。

    赢惑直起身,转身面向竹楼方向,再次躬身,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向燎原真人,声音清朗:“师叔,弟子知错。此后三年,愿入天火坑最深处,重炼己身,不破‘玄火境’,不出坑。”

    燎原真人愣住,随即大喜,连连点头:“好!好孩子!这才是我天火山的种!”

    赢惑又看向流火真人,抱拳道:“流火师叔,烦请转告白姑娘——赢惑此前唐突,言语失礼,今日起,再不会扰她清静。若她有朝一日需人护持,赢惑必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再不看周迟,也不看竹楼,转身走向山崖边缘,纵身一跃,身形没入茫茫夜色之中,只余一道清越长啸,响彻群峰。

    山风拂过,竹楼灯火轻轻摇曳。

    周迟站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

    流火真人搓着手凑近,嘿嘿笑道:“周道友,这……这事儿算是妥了?”

    周迟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将那枚平安符重新揣回怀里,指尖触到布面粗糙的针脚,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“流火道友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赢惑那孩子,心性不坏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!”流火真人立刻接话,“就是太倔,太轴,但底子好啊!”

    周迟点点头:“底子好,更要好好雕琢。他今日能听进去一句话,明日就能守住一座山。”

    流火真人一怔,随即肃容:“周道友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天火山,不该只靠阮真人一人撑着。”周迟望向远处沉睡的山峦,声音很轻,“赤洲十人里,该有第二个姓阮的。”

    流火真人呼吸一滞,眼中骤然亮起一团火。

    周迟不再多言,转身下山。

    山道曲折,星光如水。

    他走了许久,才低声自语:“徐念,你这平安符……倒是比我的剑,更管用些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山风忽暖。

    远处天火坑深处,一缕新生火苗悄然跃动,微弱,却执着,映着满天星斗,静静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