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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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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有剑: 第八百三十五章 心上住着的人

    两人在甲板这边闲谈不少,周迟之所以愿意对这个家伙多说几句,本质上还是因为天火山那边的情分,要不然他何至于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不过说起来,他说话还是有些用的,毕竟在说这些话之前,赢惑是结结实实挨了周迟好几顿打的。

    这种话,就只有周迟说,才更有滋味。

    赢惑靠在栏杆上,轻轻开口,“听了你的这些话,我越发觉得,我离着那前三甲的三个武夫,恐怕还有千万里,照河山本就隐约有赤洲第一大宗的势头了,赤洲十人,正副两位山主......

    玉海真人盯着那第二块乌金石,足足三息没说话。他指尖悬着的火苗忽明忽暗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半晌,他才啧了一声,把两块石头并排搁在掌心,拇指缓缓摩挲过那游动的金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不是从河道里捞的,是抢来的吧?”

    周迟没否认,只道:“第一块是纤夫所献,第二块……是从煮霞真人小天地崩塌时,尸虫腹中剖出的。”

    玉海真人眼皮一跳,终于抬眼正视周迟,目光如刀刮过他眉骨、鼻梁、下颌,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上——不浑浊,不锋利,却沉得像一口古井,井底埋着未熄的星火。他忽然笑起来,笑声震得坑底岩浆都泛起细浪:“好小子,敢往青天小天地里钻,还敢剖尸虫肚子……你倒不怕那虫子临死反扑,把你魂魄钉在它甲壳缝里当百年灯芯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周迟点头,“但更怕错过。”

    玉海真人一怔,随即大笑,笑声撞在天火坑四壁,竟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,仿佛整座火山都在应和。他收住笑,将两块乌金石往空中一抛,两手结印,十二道赤红符箓自袖中飞出,如活蛇缠绕石身,瞬间熔成金红流液,簌簌滴落于岩浆之上。刹那间,坑底沸腾骤止,所有岩浆凝滞如镜,镜面倒映出漫天星斗——竟是以天火为引,借地脉为镜,强行召来了青天之下最纯粹的星辉。

    “乌金石本属太阳真火之精,但若单以火炼,反损其灵性。”玉海真人一边掐诀,一边解释,“须得阴阳同调,火炼其形,星淬其魂,才算真正唤醒它。老夫当年想试这一手,可惜缺了一块真正的乌金石,只能拿玄铁凑数……结果铁是炼成了,星辉却把铁烧穿了三个窟窿。”他顿了顿,瞥向周迟,“你这剑,叫悬草?名字倒是谦逊,可剑气藏得这么深,连老夫都差点看走眼——剑鞘是灯笼打的,剑胎却是你自己锻的?”

    周迟颔首:“悬草初成时,只是凡铁一截,我用青白观淬剑法日夜磨砺三年,又以叶游仙剑意反复洗练,直到它肯认我为主。”

    “青白观的法子……”玉海真人眯起眼,“那是把剑当人养,要它有血有肉有脾气。叶游仙的剑意,则是教它怎么活下来——一个给命,一个给路。你倒是把两条路拧成了一股绳。”他忽然伸手,食指在悬草剑脊上轻轻一划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烟中竟浮现出半幅残图:山河倾颓,云海翻涌,一道剑光自断崖劈开混沌,剑尖所指,赫然是西洲最西端那片终年不散的黑雾沼泽。

    周迟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玉海真人收回手,神色已转为凝重:“这图……是你剑里自己长出来的?”

    “第一次见它,是在大霁京师陆夜剑下。”周迟声音放得很轻,“当时悬草嗡鸣不止,我闭眼握剑,眼前就闪过这半幅图。后来闯林下剑宗,再入青天小天地,它都曾浮现……只是越来越清晰。”

    玉海真人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你可知西洲黑雾沼泽底下埋着什么?”

    周迟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古战场,不是龙冢,也不是上古剑冢。”玉海真人望向坑顶裂缝透下的天光,声音低沉如雷,“是西洲剑修的‘坟’。三百年前,西洲七位登天境剑仙联手斩出一道剑渊,把所有失控的剑意、疯魔的剑心、走火入魔后不肯自裁的剑修残魂,全数镇压于沼泽之下。那地方,不许生人踏足,不许剑气横空,连飞鸟掠过都会坠地成灰——因为那里每一寸泥,都吸饱了剑修的执念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而你剑里这半幅图,剑尖所指之处,正是剑渊最浅的一处裂口。若有人能踏进去再走出来……西洲剑修的规矩,就得改一改了。”

    周迟没接话,只是默默看着悬草剑身。那半幅图已悄然隐去,可剑脊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痕,蜿蜒如未干的泪。

    玉海真人不再多言,双手猛然向下一按!凝滞的岩浆镜面轰然炸开,化作亿万点金红星火,尽数涌入悬草与万骨主之中。两件兵刃同时震颤,悬草发出清越长吟,万骨主则低吼如困兽,刀身裂开蛛网般的暗红纹路,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灼热金光。周迟只觉丹田一烫,悬草剑意竟自行破体而出,在他周身盘旋成环,环中隐约有剑影掠过——不是他的剑,而是无数陌生剑修的杀招、守势、绝境反扑,快得无法分辨,却偏偏每一道都似曾相识。

    “这是乌金石在喂你剑。”玉海真人额角沁汗,“它记得所有曾被它铸过的剑,也记得那些剑主怎么死的。现在它挑了几道最狠的,塞进你剑里……算给你垫个底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万骨主突然发出一声刺耳尖啸,刀身猛地弹起,直劈周迟面门!白溪赠予的那枚青玉镯自动离腕,化作青光盾挡在前方,却被刀气撞得寸寸龟裂。周迟不退反进,左手五指如钩扣住刀脊,剑气自掌心轰然灌入——不是压制,而是顺流而下,任那暴戾刀意在经脉里奔涌冲撞,直至撞上丹田深处那枚温润剑核。剑核微微一旋,所有狂躁尽数吞纳,再吐出时,已化作一道澄澈金芒,顺着刀脊逆流而上,瞬间抚平万骨主所有裂痕。

    刀身静了。

    玉海真人看得真切,脱口而出:“你这剑核……竟能炼化邪兵刀意?”

    周迟松开手,万骨主静静悬浮于半空,通体流转着温润金光,再无半分煞气,倒像一柄刚出炉的君子佩刀。他抹去额角血丝,喘了口气:“不是炼化……是哄。它闹得凶,我就陪它闹。它想杀人,我就给它找人杀;它想焚城,我就带它去看火山。闹够了,自然就歇了。”

    玉海真人怔住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坑顶碎石簌簌落下:“妙!太妙了!高瓘那小子琢磨体魄,叶游仙教你活命,灯笼给你铸鞘……可谁教你哄一把刀?原来剑仙的路,还能这么走!”

    他笑声渐歇,忽然收起所有戏谑,郑重道:“老夫今日为你融兵,非为私情。天火山欠你一个人情——赢惑之事,山上长老会已议定,即日起削其‘赤洲十俊’名号,逐出内门,罚入地火熔炉守炉十年。此令即刻生效。”

    周迟一愣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玉海真人挑眉,“嫌轻了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周迟摇头,“只是没想到,老真人真会为此事动雷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为这事。”玉海真人望着远处翻涌的岩浆,“是为西洲。三百年前,西洲剑渊镇压的是疯剑,如今呢?西洲剑修自己,就是最大的疯剑。他们把剑道炼成了刑律,把问剑变成了屠戮——外洲修士去西洲,不是切磋,是送死。可总得有人先跨过去,哪怕只踩出一个脚印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伸手,按在周迟肩头,掌心滚烫如烙铁:“老夫看过你的剑,也看过你的命格。你身上没那股子‘必死’的衰气,反倒有种……‘该活’的硬气。所以老夫赌一把——你若真能从剑渊出来,天火山上下,愿为你开山门、焚香案、立长生牌位。”

    周迟喉头微动,终究没说出谢字。他只是深深躬身,额头几乎触到滚烫的岩浆地面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坑外传来清越铃声。白溪踏着月华余韵而来,素裙未沾半点尘,腰间悬刀却已出鞘三寸,寒光凛冽如霜。她一眼扫过坑中景象,目光在万骨主上停驻片刻,又落在周迟染血的掌心,眉头微蹙:“哄刀?”

    周迟直起身,笑着举起左手:“哄好了。”

    白溪走近几步,伸手覆上他掌心,一缕清冽剑气悄然渡入,替他抚平经脉灼伤。她没看玉海真人,只对周迟道:“流火真人说,浮游山那边,新郎官等不及了。昨夜连夜遣人送来三封加急飞剑传书,最后一封写着——若再不来,便把喜帖烧了,改日另娶。”

    玉海真人哈哈大笑:“这小子倒是有意思!莫非是怕周迟去了,他新娘子瞧见剑仙,当场悔婚?”

    白溪斜睨他一眼,眸光清冷如雪:“老真人若闲,不如随我们走一趟?听说浮游山新任山主,前些日子刚从西洲回来,带回来一匣子西洲剑修的‘问剑帖’,原打算贴在山门上,让年轻弟子们挑着玩……后来听说周迟要来,又悄悄收走了。”

    玉海真人笑容一滞,随即抚掌:“妙啊!这岂不是比看新人拜堂有意思得多?”

    周迟却已转身,拾起地上那枚碎裂的青玉镯。他指尖拂过裂痕,一滴血珠渗入玉隙,整枚镯子顿时泛起柔和青光,裂痕如春冰消融,转瞬复原如初。他将其递还白溪,低声道:“下次别离腕了。它护得住我一时,护不住一世。”

    白溪接过镯子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,留下三道细若游丝的青痕:“那就让它,永远留在你身上。”

    周迟垂眸,看着那三道青痕渐渐隐入皮肤,像三枚活着的剑印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月下,白溪靠在他肩头时说的那句“不要想那么远”。此刻岩浆微光映照下,他望着白溪侧脸,终于明白——原来有些事不必想远,因为近处已足够炽烈。

    天火坑外,晨光正破云而出,染得整座山峦如披金甲。周迟与白溪并肩而立,悬草与万骨主一左一右悬于腰畔,剑气刀光交织如网,网中盛满东洲初升的朝阳。

    玉海真人负手立于坑沿,衣袍猎猎,声音遥遥传来:“记住,西洲不是终点。青天之下,还有更高处。等你从剑渊爬出来那天……老夫在赤洲最高处,给你摆一桌酒。酒名就叫‘人间有剑’。”

    周迟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右手,朝身后轻轻一挥。

    风过处,两块乌金石残留的金屑纷纷扬扬,如一场微型的星雨,落向坑底翻涌的岩浆,无声无息,却似在熔炉深处,埋下了另一场大火的引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