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国侠影: 第10章 血染
杭州城的这个清晨,干净得有些诡异。
昨日那场似乎要将天地冲垮的暴雨终于停了,连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湿热之气也被一扫而空。
街道上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白,平日里那些横行霸道,在大街上随地吐痰扔果皮的青龙帮帮众,仿佛一夜之间人间蒸发。
就连那些总是要在早上还要敲诈勒索一番的地痞流氓,今天也都没了踪影。
“哎,你们看,那是啥?”
早起进城送菜的老农,挑着担子刚走到涌金门,就被城门楼子上那黑压压的一排东西吓得脚下一软。
晨雾尚未散尽,城楼下的百姓越聚越多。
有人壮着胆子凑近了些,抬头一看,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滚落出几个带着露水的白萝卜。
那不是灯笼。
那是一排人头。
整整一百零八颗,像是熟透了的烂西瓜,被麻绳系着头发,整整齐齐地挂在城门楼子上。
风一吹,那些人头便晃晃悠悠地转个圈,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或是惊恐,或是狰狞,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芸芸众生。
正中间的那一颗,独眼,满脸横肉,嘴巴张得老大,仿佛还在喊着饶命。
“是青龙帮的独眼龙!”
“天呐!那个是城西专门放印子钱的王扒皮!”
“还有那个!那个是专门拐卖孩子的张拐子!”
人群炸了锅。
这些平日里在杭州城呼风唤雨,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恶霸,一夜之间,全都被砍了脑袋,挂在这里示众。
而在这些人头的下方,贴着一张巨大的皇榜。
榜文上没有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,只有用朱砂笔写下的八个大字,字字透着杀气。
【作恶多端,王法处置。】
百姓们看着那还在滴血的人头,先是惊恐,随后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,紧接着,那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,如同海啸般在城门口爆发。
与城门口的热闹相比,吴越国的朝堂之上,此刻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封土的陵墓。
金殿之内,两百多名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完毕。
他们穿着崭新的朝服,手持象牙笏板,一个个低眉顺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但若仔细看,就会发现不少人的腿肚子在打转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乌纱帽的边缘往下流,把那精心浆洗过的领口都浸湿了。
消息灵通的,昨夜就已经知道这杭州城的天变了。
消息不灵通的,今早进宫时看到城门口那一排人头,魂也吓飞了一半。
“大王驾到——!”
随着太监一声尖锐的唱喏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们等着看那位平日里温文尔雅,甚至有些软弱的大王,今日会是如何的龙颜大怒。
然而,当那道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威严的衮龙袍。
没有戴那顶镶嵌着十二颗东珠的通天冠。
甚至......连鞋都没有穿。
钱元瓘就那么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单衣,原本雪白的绸缎此刻早已变成了污浊的灰褐色,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浆、暗红色的血迹,还有不知道哪里蹭上的草木灰。
他的头发披散着,只是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。
最让人触目惊心的,是他那双脚。
赤着足,脚底板早已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,每走一步,就在那金砖铺就的御道上,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。
“哒。哒。哒。”
这沉闷的脚步声,在大殿内回荡。
没有一个臣子敢抬头直视,但所有人的眼角余光,都死死地盯着那双带血的脚。
有人惊恐地捂住了嘴。
有人鄙夷地皱起了眉,似乎觉得这副乞丐般的模样玷污了朝堂的威仪。
更有几位自诩清流的言官,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,手中的笏板握得更紧了,腹稿已经打好,准备联名弹劾大王失仪。
钱元瓘没有理会这些目光。
他走得很慢,却很稳。
他径直走上丹然,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龙椅上坐了下来。
并没有急着说话。
他先是解下了腰间那把剑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。
那把连鞘的镇岳剑,被他重重地扔在了面前的御案上。
剑鞘上的泥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,但剑锷处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,那是独眼龙的血,也是这杭州城毒瘤的血。
那血还没干透,顺着剑鞘滑落,滴在御案那明黄色的桌布上,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梅。
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不是龙涎香,不是脂粉气。
是血腥味。
浓烈、刺鼻、令人作呕的味道,直接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。
“众爱卿。”
钱元瓘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,透着一股子极度的疲惫,却又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。
“今日这早朝,孤没来晚吧?”
台下一片死寂。
过了半晌,宰相才颤颤巍巍地出列,跪下磕头:“大......大王勤政,臣等……………臣等惶恐。”
“惶恐?”
钱元瓘笑了。
他伸出手,在那沾血的剑鞘上轻轻抚摸着,指腹沾上了一抹殷红。
“孤看你们不是惶恐,是太安逸了。”
“安逸到......连这杭州城里烂成了什么样,都闻不到味儿。”
钱元瓘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本被雨水泡得发皱的账册。
那是昨夜赵云川扔在独眼龙尸体上的那一本。
看到这本账册的瞬间,站在前排的兵部侍郎和户部尚书,双腿一软,差点直接瘫在地上。
他们认得那本子。
那是他们的催命符。
钱元瓘没有翻开账册,只是将其随手扔在剑旁。
#念。
钱元瓘吐出一个字。
身旁的大太监早已吓得浑身哆嗦,闻言不敢怠慢,连忙捧起那本账册,颤抖着声音开始念上面的名字。
“兵部侍郎李在义,收受青龙帮供奉十八万钱,私放水匪过境......”
随着太监那尖细的声音响起,兵部侍郎李在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他猛地扑出队列,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:“冤枉!大王冤枉啊!臣忠心耿耿,怎会......”
“拖进来。”
钱元瓘打断了他的哭喊
殿门轰地一声被推开。
两名身穿黑甲的禁军,并没有去抓跪在地上的李在义。
而是像拖死狗一样,从殿外拖进来一具尸体。
那尸体身上穿着兵部侍郎的常服,脖子上有着一道恐怖的刀口,血早就流干了,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极度的惊恐之中。
“这......”
跪在地上的李在义傻了。
满朝文武也傻了。
他们看着那具尸体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活生生的李在义。
等等。
跪在地上的李在义?
不,跪在地上的不是李在义,那是李在义的孪生弟弟,也是他在朝中的替身。
而真正的李在义,昨晚就已经在温柔乡里被赵云川的人砍了脑袋。
“认错人了。”
钱元瓘淡淡地说道:“地上那个才是李侍郎。至于跪着的那个………………”
钱元瓘摆了摆手。
“砍了。”
“锵!”
黑甲禁军手起刀落。
血光飞溅。
那颗刚刚还在喊冤的头颅,骨碌碌地滚到了大殿中央,正好停在户部尚书的脚边。
“啊——!”
朝堂之上,顿时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尖叫声。
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臣们,哪里见过这种场面?
有人当场吓尿了裤子,有人翻白眼晕了过去,更多的人则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头都不敢抬,生怕下一个念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。
“继续念。
钱元瓘靠在龙椅上,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户部尚书,王明德,勾结南唐暗桩,倒卖军粮五万石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拖进来。”
又是一具尸体被拖了进来。
“刑部员外郎,张远......”
“拖进来。
这哪里是早朝。
这分明就是阎王殿的点卯!
每念一个名字,殿外就有禁军拖着一具官员的尸体进来。
这些官员,正是赵九口中通敌卖国的暗桩,以及青龙帮背后的保护伞。
他们有的死在床上,有的死在密室里,有的死在逃跑的路上。
一夜之间,已被赵云川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大殿内的尸体越堆越多,血腥味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原本准备联名弹劾的那些权臣,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们跪伏在地上,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金砖,连呼吸都觉得是多余的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。
这位平日里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大王,不是没带刀,而是把刀藏在了心里。
一旦拔出来,就是要杀人的。
“还有吗?”
钱元瓘看着下面那群像鹌鹑一样的大臣,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大太监翻了翻账册,颤声道:“没……………没了。”
“没了就好。”
钱元瓘站起身,赤着脚踩在御案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。
“孤,今日只杀这些人。”
“因为这些人,该死。”
“孤知道,你们当中,还有不少人手脚也不干净,屁股底下也不干净。”
此言一出,底下跪着的一大片人身子又是一颤。
“但孤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
钱元瓘的声音缓和了一些,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这吴越,是孤的家,也是你们的家。”
“若是家没了,你们贪再多的钱,也就是给别人攒的军费。”
“今日起,抄没李在义、王明德等十八名罪臣家产,全部充入国库!”
“另......”
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投向了大殿之外那片湛蓝的天空。
“传孤旨意。”
“即日起,设立监察司,直属御前,拥有先斩后奏之权。”
“监察司掌印,暂由孤的一位故人担任。”
“另,拜赵云川为上将军,赐爵位,奉靖国公,统领杭州城防及新军编练!”
这道旨意一出,朝堂震动。
监察司?
先斩后奏?
这是要在大臣们的脖子上悬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啊!
还有那个赵云川,一夜之间封公拜将,这是何等的殊荣?
若是放在昨天,这帮大臣肯定要跳出来引经据典地反对,说这不合祖制,说这人来历不明。
但今天。
看着那满地的尸体,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镇岳剑,看着那个赤足踏在金殿之上,满身杀气的君王。
没人敢说一个不字。
“臣等......领旨!”
宰相第一个磕头,声音响亮。
“大王圣明!吾王万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大殿内回荡。
钱元瓘看着这群磕头如捣蒜的臣子,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。
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疲惫。
原来,这就是帝王术。
原来,这就是权力的滋味。
并不是什么仁义道德,也不是什么德行教化。
在这乱世。
唯有刀,才是最管用的道理。
退朝的钟声敲响时,不少大臣是被人搀扶着走出去的。
那股血腥味像是附骨疽,沾在他们的朝服上,钻进他们的头发里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而钱元瓘并没有回寝宫休息。
他甚至没有去洗那一身的污垢。
他径直来到了后殿。
这里平日里是他在朝会后小憩的地方,布置得清雅幽静,屏风上画着江南烟雨,案几上摆着名贵的兰花。
但今天,这里没有兰花香。
只有铜臭味。
确切地说,是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令人眩晕的富贵气。
几十口大箱子,把这宽敞的后殿塞得满满当当。
有的箱子盖都没盖严实,里面的金元宝、珍珠玛瑙、名贵字画像垃圾一样流淌出来,铺满了一地。
这些,都是昨夜从那些罪臣家里抄没出来的。
钱元瓘站在这一堆金山银山面前,有些发愣。
这些人的家产,就要和他一府的银库差不多了,简直令人发指!
“大王,看来这生意,做得不亏。”
屏风后,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起,清脆得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赵云川从屏风后转了出来。
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了,穿了一身干爽的白色长衫,手里拿着个算盘,一边走一边还在拨弄着算珠。
他的神情很轻松,甚至带着几分市会的精明,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在雨中挥剑斩首的修罗模样。
钱元瓘看着他,突然深深地一躬。
这一躬,不是君臣之礼,而是感谢。
“多谢。”
钱元瓘的声音有些哽咽:“若无将军昨夜雷霆手段,孤这王位,怕是坐不稳了。”
“大王言重了。”
赵云川侧身避过这一礼,并不居功,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算盘。
“咱们是交易。”
“我帮你清君侧,你给我付药费。”
“不过......”
赵云川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着满地的金银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。
“我是真没想到,这杭州城的官儿,这么有钱。”
“大王,你猜猜,这一夜,咱们赚了多少?”
钱元瓘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箱子,试探着报了一个数:“五十万贯?”
这已经是吴越国半年的赋税了。
赵云川摇了摇头,伸出一根手指,又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两百三十万贯。”
“这还只是现银和便于变现的珠宝,若是算上那些地契、铺面、田产,至少还得翻个倍。”
“蛋——”
钱元瓘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两百三十万贯!
吴越国一年的赋税,也不过百万贯出头。
这十八个贪官,竟然贪掉了整整一个国家的年收入!
“杀人放火金腰带,诚不欺我啊。”
赵云川随手抓起一把珍珠,像是撒米一样撒在地上,听着那清脆的声响。
“这笔钱,不仅够赵九那无底洞般的药费,还够给你的禁军全部换上最好的明光铠,够你招兵买马,甚至够你去向南唐买个两年的平安。”
钱元瓘看着那滚落的珍珠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尝到了抄家的甜头。
这种掠夺带来的财富,比辛辛苦苦治理国家,收税纳粮来得太快,太容易了。
也太让人上瘾了。
“将军打算怎么分?”
钱元瓘问道。
“我说过,赵九的命是用钱买的。”
赵云川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,递给钱元瓘。
“这是沈寄欢列的药单,另外还需要三千斤精铁,五百斤火药,以及......这一百三十万贯里的六成。”
“六成?”
钱元瓘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?大王舍不得?”
赵云川挑眉。
“不。”
钱元瓘摇了摇头,目光变得异常坚定:“孤说了,只要能救他,国库都可以搬空。六成太少,孤给你八成!”
“别。”
赵云川摆了摆手:“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。你若是把钱都给了他,我们的兵吃什么?我们的百姓吃什么?”
“拿了这四成,你把杭州城的城墙加固一下,把那些流民安置好。”
“吴越是基本盘,若是盘子碎了,我们要再多的钱也没用。”
说完,赵云川将算盘往腰间一别,抓起一颗夜明珠抛了抛。
“行了,钱我也点完了,我也杀完了。”
“接下来的烂摊子,就得大王自己收拾了。”
“那个监察司的空壳子我先替你顶着,等赵九醒了,这把刀,还得他亲自来磨。”
赵云川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钱元瓘。
“大王,记得把鞋穿上。”
“这金殿虽好,但地上凉,寒气入体,容易生病。”
钱元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依旧赤着的、带着血痂的脚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走到一旁的架子上,拿起那双崭新的朝靴。
这一次,他穿得很慢,很仔细。
杭州城外,那座破败的茅屋已经被秘密封锁。
方圆三里之内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全都是钱元瓘最信任的御前死士。
任何靠近的人,无论是樵夫还是飞鸟,都会被无情射杀。
茅屋内,药味比之前更浓了。
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依然摆在正中央,只是里面的药液换成了暗金色。
沈寄欢正守在炉子旁,看着那一车车刚从宫里运出来的名贵药材。
那是钱元瓘用一百三十万贯换来的希望。
千年的人参像萝卜一样堆在墙角,脸盆大的灵芝随意地扔在地上,还有那些装在玉盒里的雪莲、龙胆,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香气。
沈寄欢看着这些东西,冷哼一声。
“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。”
她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皓腕,开始处理那些药材。
她的动作很粗暴,抓起一把价值连城的藏红花就往锅里扔,仿佛那只是不值钱的干草。
火炉里的火苗窜得老高,映照着她那张疲惫却绝美的脸。
“赵九,你给我听好了。”
沈寄欢一边熬药,一边对着棺材恶狠狠地说道。
“这一锅汤,值半个杭州城。”
“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的骨头拆了,熬成胶去卖钱还债!”
棺材里没有回应。
只有那暗金色的药液,在微微荡漾。
水面下,那具焦黑的躯体正在发生着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。
那些坏死的焦痂正在一点点脱落,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。
那是一种新生的力量。
也是一种用无数金钱和鲜血堆出来的奇迹。
而在茅屋的屋顶上。
一只黑色的乌鸦停在那里,歪着头,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,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。
“哇——”
这声音传得很远,一直传到了北方的风雪里。
“你的病。”
沈寄欢叹了口气:“至少还得十年,十年......你真不打算......告诉她么?”
幽静中传来一声叹息。
“曾经的赵九死在塔里了。”
“现在活下去的,不过是一个要被后人戳着脊梁骨骂上千百年的畜生。”
“这样的人,不配好好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