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国侠影: 第24章 苏醒
杭州城今夜的雨不同。
今夜的雨,是腥的。
赵云川在西湖红烧肉宴上那一顿好杀,把整个江南官场的胆子都给吓破了。
雨水顺着长街流淌,冲刷着青石板缝隙里那些怎么洗都洗不净的暗红,最后汇入西湖,把那一池春水染得有些浑浊。
吴越王宫,深处。
这里没有雨声,只有药液沸腾的咕嘟声,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蛤蟆在低鸣。
这是一间完全密闭的石室,四周墙壁都用了三尺厚的花岗岩,缝隙里灌了铅水,别说是人,就算是连声音都被囚禁在了这里。
石室中央,摆着一口巨大的棺材。
不是楠木,不是水晶,而是一整块万年寒铁挖出来的铁棺。
棺材里没有尸体,只有满满一棺材黑漆漆、粘稠如沥青般的药液。这药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,却又在某种诡异的平衡中透着一丝奇异的清香。
“三千两黄金一钱的‘息草,五百两黄金一只的“雪域冰蟾……………”
沈寄欢坐在一张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银勺,轻轻搅动着那黑色的药液。
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,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而她面前的这口棺材里的人,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巨变。
痛。
无边无际的痛。
赵九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磨盘里,每一寸骨头,每一块肌肉都在被反复碾碎,然后再重新粘合。
像是当年第一次修炼天下太平决时候的样子,不过这一次的痛,比上一次更甚,因为这一次他在痛着,上一次,却已经忘了。
他没有醒,他的意识还漂浮在一片汪洋黑海之上。
但就在那根金针刺入的一瞬间,一道惊雷般的炸响在他的灵魂深处爆发。
那不是声音,那是痛觉极致后的幻听。
紧接着,黑暗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感觉回来了。
最先苏醒的,是听觉。
起初是嗡嗡的耳鸣声,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脑海里乱撞。
随后,这声音开始变得清晰,变得有层次。
他听到了液体流动的声音。
那是身边包裹着自己的药液,粘稠、厚重,每一次微小的波动,在他耳中都如同海啸般轰鸣。
他听到了心跳声。
“咚……………咚...咚......”
这不是他自己的心跳,他现在的心跳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这是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心跳。
急促、虚弱。
这是那个给他施针的沈寄欢的心跳,他能听出她血液流动的凝滞,那是极度疲劳的征兆。
她的气息呢?
很稳,却并非是发自内心的稳,而是她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压下来的稳,她的丹田深处在大量涌出真气,强行压住了一切会出现问题的地方,她的真气在源源不断通过那双攥紧了自己手臂的手掌,灌入他的身躯。那些无孔不
入的暖意在接触到他身躯的时候就被《混元功》独有的内力悄然吸收消化。
这是婆娑念的功劳,也是陈靖川给赵九留下最大的一笔恩怨。
再远一点。
有一个强有力的,却充满焦虑的心跳。
“咚!咚!咚!”
这心跳声里夹杂着脚步声,那是鞋底摩擦石板的细微声响。
这人很焦躁,他在来回踱步,每一次脚后跟落地,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地上。
赵九的意识在黑暗中勾勒出了那个焦急的身影。
赵云川。
大哥。
他的功力精进了,至少已经是劫境,气息平稳,比自己睡着的那一日,更加纯熟了许多,他的吐气吸气已经变得比曾经更为扎实。
再往外......
听觉像是触角一般,疯狂地向外延伸。
穿透了厚重的铁棺,穿透了灌了铅的石墙。
他听到了雨声。
那是千万滴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的声音,清脆、密集。
每一滴雨水的落点,每一片瓦片的震动,在他的脑海中竟然自动构建成了一幅动态的画面。
他甚至能听到雨水中夹杂的风声。
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吹过旗帜的猎猎声,甚至......吹过刀锋的呼啸声。
那是剑气。
在石室之外,大约五十步的地方,有一股凜冽至极的剑气,正在雨中静默地燃烧。
那剑气如山岳般沉稳,又如江河般绵长。
姜东樾的剑似乎比曾经更凌厉了。
“我还活着……………”
赵九的意识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凝聚。
他想睁开眼,却发现眼皮重如千钧。
他想动一动手指,却发现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,僵硬得像是一块朽木。
但他能感觉到气。
真气。
以前,他的真气是在经脉里流淌的河水,虽然奔腾,但有迹可循。
可现在,那些曾经断裂的经脉,在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下,竟然消失了。
不,不是消失。
是融化了。
他的身体里不再有经脉的概念,或者说,他的每一块血肉、每一根骨骼,都变成了经脉。
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。
药液中的药力,顺着千万个毛孔钻进体内,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,又像是在修补。
而在这痛苦的修补过程中,一股沉睡在他丹田深处的力量,终于被那根毒的金针唤醒了。
那是《归元经》。
这门号称能万法归一的奇功,此刻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工匠,疯狂地吞噬着涌入体内的药力,然后将它们转化为最纯粹的生机,去填补那些被摧毁的深渊。
“咕嘟……………”
棺材里的药液,突然冒出了一个巨大的气泡。
正在拔针的沈寄欢手猛地一抖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赵云川一步冲了上来,死死地盯着棺材。
沈寄欢没有说话,她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原本平静如死水的药液,此刻竟然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震动起来。
一圈圈涟漪,从中心荡开。
就像是......那下面有一头沉睡的巨龙,正在翻身。
“心跳......”
沈寄欢突然把耳朵贴在了铁棺上,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,那是极度兴奋后的失态。
“有心跳了!有心跳了!”
“而且......”
沈寄欢抬起头,看着赵云川,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恐:“这心跳声.......怎么像打雷一样?”
“咚!!!”
一声巨响,从棺材内部传来。
那一瞬间,整间石室的空气都仿佛被这一声心跳给震碎了。
赵云川只觉得胸口一闷,脚下踉跄,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那不是普通的心跳。
那是真气在这个狭小空间内爆发出的共鸣!
棺材里,赵九的世界正在崩塌,又在重组。
如果说以前他的内力是一片湖泊,那么现在,这片湖泊被烧干了,露出了干裂的河床。
但在那干裂的缝隙中,却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岩浆。
一种是金色的,浩大、中正,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宏大意愿。
那是《混元功》,是他修炼的三大根基之一,是包容万物的土壤。
另一种是黑红色的,诡异、阴森,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嘶吼和诅咒。
那是《婆娑念》。
是在天明神苑那一战中,他强行从陈靖川那里掠夺来的魔功。
那一战,他以《归元经》强行解析《婆娑念》,将其融入体内,那一招开天,震碎了通天塔,也震碎了他体内的平衡。
此时此刻,这两种力量在他的体内疯狂地厮杀。
金色的混元气想要吞噬黑红的婆娑念,将其同化.
而黑红的婆娑念则像是一条疯狗,死死地咬住混元气的咽喉,试图反客为主,将赵九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傀儡。
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。
若是换做平时,赵九早就爆体而亡了。
但他现在处于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——假死。
身体的机能降到了最低,反而让这战场变得异常纯粹。
“吵死了......”
赵九的意识在虚空中皱了皱眉。
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。
他是个把控细节到极致的人,无论是杀人还是救人,他都喜欢精准。
“归元。”
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。
随着意念的转动,那一直在默默修补身体的《归元经》,突然发生了变化。
它不再只是一个修补匠。
它变成了一座桥梁。
或者是......一个熔炉。
那股原本无色无相的归元真气,猛地卷入了两股力量的漩涡之中。它没有偏帮任何一方,而是像是一个冷酷的仲裁者,强行将金色与黑红色的力量拉扯到了一起。
分析、拆解、重组。
《归元经》的恐怖之处,在于它能洞悉万物的频率。
它找到了《混元功》与《婆娑念》之间那个微小的契合点——那是对“力量”最本质的渴望。
“轰”
赵九的脑海中,仿佛开天辟地般炸响。
金色与黑红,竟然真的融合了。
不再是泾渭分明,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的暗金色。
这种新的真气,既有着《混元功》的雄浑厚重,又带着《婆娑念》那种针对神魂的尖锐与诡秘。
它变得沉重了。
如果在经脉里流动的是水,那么现在流动的,就是水银。
每一滴真气里,都蕴含着比之前强大数倍的能量。
但这还不是结束。
随着这股暗金真气的诞生,那个一直卡在赵九心头,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的瓶颈,《天下太平决》第七层的窗户纸,终于被捅破了。
什么是太平?
以前赵九以为,太平就是没人打仗,就是百姓有饭吃。
所以在第六层的时候,他的真气是温和的,是守护。
但在天明神苑,在他亲手烧了那座塔,在他看着耶律质古和青凤在毒池中挣扎的那一刻,他明白了。
这种太平,是假的。
真正的太平,不是求来的,不是守来的。
是杀出来的。
是要有雷霆手段,方显菩萨心肠。
是要把那些制造混乱的鬼魅魍魉统统杀干净,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。
第七层——【止戈】。
以武止戈,以杀止杀。
当这个念头通达的一瞬间,赵九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(神念)猛地向外扩张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听觉或触觉的延伸。
这是一种域。
虽然这个域还很小,只能覆盖这间石室,但在这石室内,他就是神。
他闭着眼睛,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到了药液中每一个微小的气泡破裂;
他看到了沈寄欢额头上一滴汗珠正顺着鬓角滑落,即将滴在地板上;
他看到了赵云川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肌肉纤维;
甚至,他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这种掌控感,让他沉醉。
之前的他虽然是高手,但还需要用眼去看,用耳去听,用招式去搏杀。
但现在,他不需要了。
只要在这三丈之内,敌人的每一个念头,每一丝真气的流动,都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《婆娑念》给了他窥探灵魂的能力,《混元功》给了他碾压一切的底气,而《天下太平决》第七层,给了他绝对的秩序。
这才是完整的混元功。
这才是真正的宗师气象!
而此时他才明白师父的那句话。
武道四境。
他此时,该是意境。
四境从不是上下之分,而是练武之道。
“呼.......
赵九在药液中,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这口气吐出,棺材里的药液像是沸腾的开水,剧烈翻滚。
石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。
那些原本刺鼻的药味,竟然在一瞬间被吸干了,统统钻进了赵九的体内。
原本漆黑如墨的药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,最后竟变成了清水。
沈寄欢捂着嘴,惊恐地后退了两步,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“吸......吸干了?”
她行医多年,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吸收药力。那可是足以毒死一头大象的剧毒药液啊!
赵云川则是死死地抓着衣角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“老三......”
他颤抖着叫了一声。
回应他的,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声。
那根插在药液里的长柄银勺,突然断成了两截。
不是被折断的,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气机给震断的。
紧接着,一只手,从清澈的水中伸了出来,抓住了铁棺的边缘。
那只手不再是之前的焦黑腐烂,新生的皮肤如同婴儿般白皙,却透着一种玉石般的质感。
手指修长有力,指节分明,抓在寒铁之上,竟然在那坚硬无比的寒铁上,留下了深深的指印。
“哗啦——”
水花四溅。
一个身影,缓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。
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,赤裸的上身虽然还有些瘦削,但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,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。
赵九睁开了眼睛。
那一瞬间,沈寄欢和赵云川同时感觉心神一震,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。
他的左眼深邃如渊,仿佛藏着无尽的黑夜。
右眼璀璨如金,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烈阳。
神魔一体,混元归一。
赵九微微转头,他没有说话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熟悉的,让人无比安心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,藏着这世间最大的安心。
“哥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