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国侠影: 第31章 少盟主
千斤闸落下的沉闷轰鸣,将那场大火与厮杀彻底隔绝在外。
地下溶洞内的空气潮湿阴冷。
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经年不散的霉味,疯狂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洞壁上生满了暗绿色的青苔。
水滴顺着钟乳石的尖端汇聚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水滴砸在坑洼不平的岩石上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温良摸出火折子。
微弱的火光亮起,照亮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地下世界。
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,被人工开凿出了几处宽敞的石室。
角落里堆放着几十个发黑的木箱。
几个箱盖半敞着。
里面露出发霉的粟米,以及生满红锈的铁枪头。
“这是老爷子当年挖的最后一条退路。”
王虎靠在一根粗大的石柱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看着那些生锈的兵器,眼眶瞬间充血:“他老人家说,哪天要是连水都守不住了,就躲进这里,吃着发霉的粮,拿着生锈的铁,也能跟朝廷的狗贼拼到最后一个人。”
王虎的声音嘶哑。
胸口那个恐怖的掌印正在不断往外渗着黑血。
他快撑不住了。
旁边的沈如悔比他更惨。
这位白天还在江面上吟诗作对的白衫少当家,此刻像条破麻袋一样瘫在地上。
断裂的肋骨刺穿了皮肉,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。
背上的两处箭伤深可见骨。
寄欢没有说话。
她解下背上的药箱,随意踢开脚边一块碎石,直接跪在布满泥水与碎石的地面上。
木质药箱弹开。
三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“按住他。”
沈寄欢冷冷地下达命令。
温良上前一步,死死压住沈如悔抽搐的肩膀。
沈欢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。
指尖夹起三根最长的金针。
认穴、下针、捻转。
动作行云流水。
那是真正在阎王殿前抢过无数条人命练就的本能。
金针刺入沈如悔胸前的大穴,原本如泉涌般的鲜血竟然瞬间止住。
紧接着,沈寄欢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,在火折子上了两下。
刀锋割开如悔背上的烂肉。
脓血四溅。
沈寄欢眼皮都没眨,挑出卡在骨缝里的箭头,反手将一瓶褐色的药粉全部倾倒在伤口上。
剧痛让昏迷中的沈如悔猛地挺起胸膛。
沈寄欢抬手就是一巴掌,扇在沈如悔的脸上,硬生生将他打得背过气去,再次陷入昏迷。
一气呵成。
干脆利落。
王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见过军中的军医治伤,那是拿烧红的烙铁直接往伤口上怼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针法。
“活菩萨......”
王虎喃喃自语,看沈寄欢的眼神全变了。
“闭嘴。”
沈寄欢转过头,沾满鲜血的手直接撕开王虎胸前的衣服:“不想死就憋着气。”
赵九没有去看沈寄欢救人。
他对沈寄欢的医术有着绝对的把握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溶洞最深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。
那里蹲着一个人。
王审琦。
这个十二岁的少年,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,浑身戒备地缩在阴影中。
他身上的骨头断了十几处。
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。
但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呻吟。
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走过来的赵九,透着一种要将人连皮带骨吞下去的凶狠。
赵九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青色的衣摆沾上了地面的泥水。
他伸出右手,想要去探查这小子的脉搏。
就在赵九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王审琦手腕的那个刹那。
王审琦动了。
他张开那张沾满内脏碎块的嘴,露出两排带血的牙齿,像野兽一样狠狠咬向赵九的手指。
这一下若是咬实了,能生生撕下一块肉来。
赵九没有躲。
他的右手只是微微一偏,食指和中指并拢。
砰!
一个干脆响亮的脑瓜崩,精准无误地弹在王审琦的脑门上。
这一下没用内力。
纯粹是骨肉相撞的力量。
王审琦被弹得脑袋向后猛地一仰,重重地磕在背后的石壁上,顿时眼冒金星,牙齿磕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想活命就老实点。”
赵九就像是在教训一个偷吃了糖葫芦的邻家孩童。
王审琦被这一弹打懵了。
他那凶悍的伪装瞬间被撕裂了一角。
赵九趁机扣住了他的脉门。
冰凉的手指搭在王审琦那细弱的手腕上。
赵九闭上眼睛,神念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,顺着脉搏钻入少年的体内。
一团糟。
这是赵九的第一感觉。
王审琦体内的经脉不仅是断裂的,更是天生闭塞的。
如同干涸了百年的河床,被泥沙彻底堵死,根本无法容纳任何真气流转。
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。
难怪他只能凭借纯粹的肉体力量和变态的杀意去战斗。
赵九的神念继续向下探去。
当神念触及到王审琦的丹田位置时。
赵九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在那个本该孕育真气的生命源泉里,竟然盘踞着一团灰败死寂的气息。
先天死气。
这孩子在娘胎里受过致命的创伤。
这股死气没有要了他的命,反而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。
这就是他杀意如此纯粹,如此冰冷的根源。
他在用死亡的力量维持着生命。
赵九睁开眼睛。
那只烈阳般的右眼和深渊般的左眼,同时爆发出奇异的光彩。
这世间武学,皆是顺应天地,吸纳生机。
唯独他赵九修炼的《天下太平决》。
破而后立,向死而生。
想要救这小子。
想要将这块绝世璞玉雕琢成器。
只有一条路。
用《天下太平决》那霸道无匹的暗金色真气,强行冲开他体内闭塞的经脉。
再用那股先天死气作为引子,为他重塑一个截然不同的武道根基。
但那个过程。
是将一个人的骨头一寸寸敲碎,再重新拼凑起来。
那是真正的凌迟之痛。
“你叫王审琦?”
赵九松开手,看着少年那双不屈的眼睛。
少年咬着牙,没说话。
“我能治好你。”
赵九的语气随意:“不仅能治好你,还能让你学万人敌的本事。”
王审琦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。
“条件呢?”
王审琦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。
他不相信天上掉馅饼。
他只相信等价交换。
“条件是,你得忍住疼。”
赵九笑了笑:“你要是疼死了,我概不负责。
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。
王虎在寄欢的包扎下,勉强稳住了伤势。
"
他赤着上身,胸前缠满了白色的布条,一步一步走到赵九身后。
王虎看着这个蹲在地上,与十二岁少年谈笑风生的男人。
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阁楼里那惊世骇俗的一幕。
那枚击断拂尘的碎银
那股逼退宗师的暗金色气墙。
王虎咽了一口唾沫,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中大礼。
“多谢先生救命之恩。”
王虎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:“若非先生出手,我水寨上下,今夜必遭灭顶之灾。”
赵九站起身。
他没有去扶王虎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
赵九连看都没看王虎一眼:“我只是个路过的郎中,收钱办事,替人消灾。”
王虎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盯着赵九。
“先生绝非寻常郎中。”
王虎试探着开口:“那等夺天地造化的修为,绝非无名之辈。敢问先生尊姓大名?日后若有机会,王虎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先生大恩。
他在探底。
他不相信一个拥有如此恐怖实力的高人,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个即将覆灭的水寨里。
更不相信对方仅仅是为了救几个人。
赵九将帕子塞回袖中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我说过,我只是个郎中。”
赵九转过身,直视着王虎的眼睛:“郎中只管看病,不管江湖恩怨。你身上的伤,我娘子已经替你治了。诊金,等你们有命活下来再结算。”
赵九的话滴水不漏。
他把一切都推到了医患关系上。
不谈家国。
不谈天下。
更不谈那个敏感的名字。
王虎张了张嘴,还想再问。
就在这时。
轰隆——!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!
这声巨响并不是千斤闸落下的动静。
那声音沉闷到了极点。
整个地下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洞顶的钟乳石咔嚓断裂,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水面上,激起数丈高的水柱。
洞壁上的泥土簌簌落下,将火折子的光芒压得极其暗淡。
温良猛地拔出竹篙,挡在寄欢身前。
王虎却僵在原地。
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。
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。
那是水寨底层火药库爆炸的声音。
那个火药库,是他们为了防备朝廷水师,偷偷从扬州盐帮手里买来的黑火药,足足囤积了上百斤。
引信就掌握在浪八手里。
浪八说过,只要水寨守不住了,他就点燃那个火药库,拉着所有的朝廷鹰犬一起下地狱。
他做到了。
这惊天动地的一炸,不仅炸毁了整个连云水泊的核心水寨,更炸断了泰山派所有追兵的念想。
同样断送的,还有浪八自己的命。
地下溶洞内的震动渐渐平息。
水面恢复了死寂。
王虎突然像疯了一样,猛地转过身,挥起那只完好的右拳,狠狠地砸在坚硬的石壁上。
砰!
皮肉绽开。
鲜血瞬间染红了岩石。
砰!
又是一拳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没有嘶吼,没有咆哮。
他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机械地挥动着拳头,用肉体的痛苦来掩盖内心的撕裂。
老爷子死了。
水寨没了。
浪八连具全尸都没留下。
曾经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,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汉子们,全都没了。
鲜血顺着石壁流下,滴落在水坑里,晕开一团团暗红。
“哭什么。”
一个极其冷漠、没有半点人情味的声音在王虎背后响起。
赵九看着那个砸墙的汉子,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冰冷。
“死的人已经死了。”
赵九走过去,一把揪住王虎的后衣领,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拽离了石壁。
“活着的人,得把债讨回来。”
赵九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在这里把手砸烂,把血流干,天门道长不会掉一根毛,石敬瑭更不会少一块肉。你对得起外面那些替你挡刀的兄弟吗?”
王虎瘫坐在地上。
那个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,捂着脸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。
像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孤狼。
赵九没再理会他。
伤痛这种东西,别人劝不住,只能自己往下咽。
咽下去了,就是刀枪不入的铠甲。
咽不下去,就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赵九转过身,重新走到王审琦面前。
“看清楚了?”
赵九指了指瘫在地上的王虎:“没有力量,就只能像条狗一样在这哭。
王审琦看着赵九,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,燃烧着骇人的火焰。
“来吧。”
少年脱下那件破烂的麻布上衣。
露出那具瘦骨嶙峋,布满青紫瘀伤的躯体。
他直接盘腿坐在湿冷的岩石上,挺直了脊背,闭上了眼睛。
赵九没有废话。
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结。
体内的《天下太平决》轰然运转。
暗金色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,顺着赵九的双臂疯狂涌动。
溶洞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炽热而压抑。
赵九并指如剑,狠狠点在王审琦的胸口膻中穴上。
轰!
暗金色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,蛮横无理地冲入王审琦那闭塞的经脉之中。
这根本不是在疏导。
这是在摧毁!
是在撕裂!
王审琦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浑身的肌肉纤维在肉眼可见地疯狂痉挛抽搐。
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。
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子在血管里来回切割,每一寸骨骼都在被巨锤反复碾压。
王审琦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,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。
冷汗如同瀑布般浇透了他的全身。
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,像是有青色的虫子在皮下疯狂蠕动。
眼球瞬间充血,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。
但他没有喊叫。
他死死地咬着牙关。
下颌的骨骼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咯嘣。
一声脆响。
王审琦硬生生咬碎了自己右边的一颗槽牙。
带血的碎齿刺破了口腔内壁,腥甜的味道灌满喉咙。
赵九的眼神如铁石般冷酷。
指尖的真气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更加狂暴地向着王审琦的丹田逼近。
那里盘踞着先天死气。
暗金色的真气与那团死寂的灰色气息在丹田处猛然相撞。
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将少年的身体当成了战场。
“呃……………”
王审琦终于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闷哼。
他的喉咙里爆出极其粗重的喘息声。
左边的槽牙再次咬碎一颗。
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连成了一条红线,滴落在岩石上。
赵九的神念死死锁定着王审琦体内的情况。
经脉被强行冲开,血肉被撕裂,然后又在《天下太平决》那恐怖的修复力下重新生长。
这是一种破茧成蝶的涅槃。
时间在这个黑暗的溶洞里仿佛停滞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赵九点在王审琦胸口的手指猛地收回。
暗金色真气如长鲸吸水般退去。
王审琦那紧绷的身体瞬间软倒在地。
“噗!”
他张开嘴,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血。
那血落在水洼里,竟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
闭塞的经脉被打通。
体内积压了十二年的杂质和淤血被尽数逼出。
王审琦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。
但就在这极致的虚弱中。
一股极其微弱,却又真实存在的温热气流,正从他的丹田处缓缓升起,顺着刚刚开辟出来的经脉,流向四肢百骸。
气感。
这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。
他不再是一个无法修气的废人。
王审琦翻过身,用那双沾满血的手,死
地面。
他重新跪好。
脊背挺得笔直。
对着赵九。
砰!
一个响头。
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岩石上。
砰!
第二个响头。
石板上留下了一滩刺目的血迹。
砰!
第三个响头。
王审琦抬起头,额头上的鲜血顺着鼻梁流下,流进眼睛里,将视线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他没有说谢谢。
他用最原始、最惨烈的方式,献上了自己全部的忠诚与命格。
赵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这块顽石,终于开出了缝隙。
就在这溶洞内的气氛达到某种肃杀的顶点时。
溶洞深处那条漆黑幽暗的水路尽头。
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。
那火光在黑暗中摇曳,穿透了重重水雾,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,缓缓逼近。
王虎猛地抓起地上的钢刀,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般挡在众人身前。
温良手中的竹篙也瞬间绷紧。
小船排开水波的声音在静谧的溶洞里清晰可闻。
一艘挂着风灯的小船,幽灵般从水路深处驶出。
船头挂着一面黑色的小旗。
旗面上,用金线绣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大字——
盐。
扬州盐帮。
船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衫,外面披着一件名贵的白狐裘氅。
他的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。
一张脸在风灯的映照下,显得苍白而冷峻。
眉宇间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上位者气场。
但这气场中,又带着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阴郁与狠辣。
扬州私盐霸主,凌展云。
那个被朱珂从灭门惨案中救出,扶植起来搅乱江南风云的绝世傀儡。
小船缓缓靠岸。
凌展云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王虎,扫过重伤昏迷的沈如悔,最后,落在了那个穿着青衣的男人身上。
凌云不认识赵九。
此时此刻。
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溶洞里。
一个掌控着扬州私盐命脉的霸主,与一个死而复生妄图重塑天下的神明。
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。
赵九看着船头的凌展云,那只烈阳般的右眼微微眯起。
他看不出这人的目的。
但他闻到了。
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,属于无常寺算计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