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和小竹有关系？”

    洛凡尘眉梢微挑，说起来，从大荒回返开始，他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小竹交心了。

    天魔宗对小丫头来说，简直是虎穴魔窟，三天两头都缩在莲尊的府邸根本见不到人，他也不可能眉...

    “碧落姐……”

    洛凡尘喉结微动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对雪白狐耳尖上——耳尖随她浅浅一颔首而轻颤，绒毛在斗台灵光映照下泛着珍珠似的柔晕；蓬松狐尾无声垂落于青莲纹裙裾之后，尾尖微蜷，似含羞，又似戒备。

    他指尖下意识捻了捻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兮溪臀儿上温软微弹的触感。

    “师弟？”碧落唇角微扬，笑意未达眼底，青眸澄澈如初春忘川水，倒映出他微微失神的轮廓，“莫非……我这副皮囊，真能扰你道心？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，却如玉磬轻击，清泠入髓。

    洛凡尘心头一凛，霎时回神，袖袍微振，混元道胎悄然运转一周，心湖重归澄明。他抬眸正视，拱手一礼：“碧落师姐言重了。只是……未曾想，忘川一脉竟以狐族血脉为基，凝炼‘青莲忘川相’，此等造化，闻所未闻。”

    碧落眸光微闪，尾尖悄然绷直半寸，却未否认，只淡声道：“道无常形，法无定相。狐族修水，本就合于忘川之道。倒是师弟……”她目光略略一偏，落在驼兮溪仍攥着他袖角的素手上，又掠过少女红扑扑的脸颊与沾着灵籽碎屑的唇角，“你这位师妹，倒比你更懂分寸。”

    驼兮溪立刻松手，踮脚凑近洛凡尘耳边，气音嗡嗡：“师兄快夸她！碧落姐最吃这一套！上次她给我喂丹，我夸她‘眉若远山含烟，目似秋水生漪’，她当场赏了我三颗九转凝露丸！”

    洛凡尘哑然，低头看她仰起的小脸，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忘川莲子的银霜，水眸亮得惊人，哪还有半分前几日的萎靡？分明是被灵籽养得油光水滑、精神抖擞。

    他无奈摇头，却还是依言转向碧落，认真道：“碧落师姐眉目清绝，风骨自生，青莲映水，不染尘嚣——此非奉承，乃观其气、察其韵、感其神所得之实言。”

    碧落闻言，眼尾终于漫开一缕极淡的暖意，唇角弧度微深，指尖不经意拂过鬓边狐耳，耳尖绒毛随之簌簌轻颤：“师弟这张嘴……倒比戮尊的刀还利三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一道冷冽金芒骤然撕裂斗台虚空！

    轰——！

    金光炸裂处，一尊百丈高虚影拔地而起——狮首人身，额生独角，双瞳燃赤焰，周身缠绕血煞罡风，正是笑狮法相“焚天怒猊相”！虚影甫一凝成，便仰天长啸，声浪如实质金刃横扫八方，斗台阵纹嗡嗡震鸣，连远处观战的天脉弟子都纷纷后撤，面露骇色。

    “来了！”洛凡尘眼神骤然锐利，混元道胎瞬间沉入丹田，八花聚顶诀引动周身灵力，头顶隐现八瓣虚幻金莲，莲心一点紫意氤氲流转。

    碧落却未动，只抬眸望向虚空某处，青眸深处寒潭微漾：“幽小洛……你藏得太久，该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她素手轻扬，掌心浮出一枚青玉符箓，其上刻“忘川·溯影”四字古篆。符箓离手即化作千缕青丝，如活物般钻入虚空裂缝，瞬息间织成一张半透明水幕——幕中光影流转，赫然映出赤疆火云焰海废墟之上，一具焦黑残躯正被灵火舔舐，而那残躯胸口，一枚暗金葫芦正缓缓龟裂，内里火种将熄未熄……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碧落轻声道，“你早将本命法宝炼成本命火种，借笑狮之怒，反噬其血煞，再以火种为饵，诱其催动法相……好一招‘请君入瓮’。”

    洛凡尘瞳孔微缩——他竟不知幽小洛何时布下此局！更未料到，碧落竟能隔着两域，凭一道溯影符便窥破全盘！

    “师姐……”他嗓音微沉，“您一直知晓？”

    碧落指尖点向水幕中那具残躯，青眸微敛：“他濒死时，曾以血为契，向我求一道‘溯影引’。我给了——但没告诉他，这引子，亦是我替他钉入笑狮心脉的‘忘川锁’。”

    水幕中，焦黑残躯忽而抬起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赫然浮现金色“锁”字印记，正与笑狮法相眉心一点暗金咒印遥遥呼应！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洛凡尘呼吸一滞，“你早知笑狮必败？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碧落摇头，青眸映着水幕幽光，静得深不可测，“我只知——若他不死，你此番镇妖塔之行，必陷死局。而你若死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尾尖轻轻一扫，拂过洛凡尘衣袖一角，动作轻得如同错觉，“戮尊的棋，便真要散了。”

    洛凡尘怔住。

    风掠过斗台，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。他忽然想起七年前，戮尊将兮溪交予自己时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：“大洛，你若护不住她，便亲手斩了她——免得她活着，比死了更痛。”

    原来从来不是考验，而是托付。

    是赌注。

    更是……一场早已写就结局的局。

    “师兄？师兄！”驼兮溪见他神色恍惚，急急拽他袖子，“碧落姐在问你，要不要现在就开始测试？”

    洛凡尘回神，抬眸看向碧落。

    后者已收起水幕，青眸平静：“八花聚顶，凝罡为刃。今日，便由天灵、罗霄、碧落三人，各持一器，接你三击。若三击皆未溃其器，则数据达标。”

    她素手轻挥，三件器物悬浮半空：

    天灵手中，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短戟，戟尖吞吐幽芒，竟是八阶上品灵兵“断岳戟”；

    罗霄掌心托着一枚赤铜罗盘，盘面星轨旋转，隐隐牵动天象，乃九阶下品秘宝“星枢盘”；

    而碧落指尖，静静悬着一支素白玉簪，簪头雕琢一朵含苞青莲，莲心一点幽光流转不息——洛凡尘瞳孔骤缩，此物气息内敛如渊，却让他混元道胎本能警醒，分明是……九阶中品，本命灵器！

    “碧落师姐，您……”他声音微紧。

    “放心。”碧落唇角微弯，指尖轻点玉簪，青莲徐徐绽放，“此簪名‘青莲渡厄’，主守势，不伤人。你只需倾力一击，余下之事，交予我们。”

    洛凡尘深吸一口气，不再多言。他退后三步，足下灵纹自发亮起，八瓣金莲虚影次第升腾，紫意愈发浓郁，最终在他眉心凝成一点灼灼紫星！

    “起——！”

    他低喝一声，八花齐震，紫星爆射，一道凝练至极的灵罡自指尖迸射而出，化作三尺长剑，剑脊游走八道金纹，剑锋所向，虚空寸寸崩裂！

    第一击，斩向天灵！

    断岳戟轰然横档，戟身黑芒暴涨，然而金剑临体刹那，戟尖幽芒竟如冰雪消融——咔嚓！戟尖寸寸碎裂，天灵闷哼一声，倒飞十丈，虎口崩裂，鲜血淋漓，却死死攥着断戟残骸，眼中竟无半分惊惧，唯有一片炽热战意！

    “好！”他嘶声大笑，抹去嘴角血迹，“再来！”

    第二击，刺向罗霄！

    星枢盘急速旋转，星轨骤然收缩成环，环中浮现万千星辰虚影，欲以周天星力卸力。然而金剑破空，星辰虚影如纸糊般层层湮灭，剑尖直抵罗盘中心！轰隆巨响中，罗盘表面星轨尽碎，罗霄双膝一沉，硬生生将脚下玄铁斗台踏陷三寸，双臂骨骼咯咯作响，却硬生生扛下此击，抬头咧嘴一笑，露出森白牙齿：“够劲！”

    第三击，劈向碧落！

    青莲玉簪无声轻颤，簪头青莲骤然盛放，亿万莲瓣化作青色光幕，层层叠叠，看似柔弱，却在金剑触及刹那，光幕如水波荡漾，竟将八成灵罡尽数吞没、扭曲、卸向虚空！余下两成，撞在莲瓣上，只激起一圈细微涟漪。

    碧落青眸微亮，指尖轻抚玉簪，声音清越：“八花聚顶，凝罡如剑，锋锐无匹，可断山岳——然罡气过于刚猛，稍欠圆融。若遇擅卸力、借势之敌，此剑易被引偏，反伤己身。”

    她抬眸，目光如淬火青莲，直抵洛凡尘心底：“师弟，你可知‘八花’何解？”

    洛凡尘气息微滞，眉心紫星光芒稍敛，沉吟片刻，答：“八方、八极、八荒……”

    “错。”碧落摇头，青莲玉簪缓缓旋至掌心，莲瓣次第闭合，幽光内敛，“八花者，非指方位，乃指‘八识’——眼识、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、意识、末那识、阿赖耶识。八花聚顶，聚的不是灵罡，是心光；凝的不是剑锋，是慧剑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轻点自己眉心，又指向洛凡尘：“你罡气凌厉，是因心光太盛，慧剑太锐。可真正的慧剑，当如忘川水——看似柔弱无骨，却能穿石蚀金，能载舟覆舟，能映照万古，亦能涤净业火。”

    洛凡尘如遭雷击，混元道胎竟自发震颤，丹田内那枚沉寂多年的金色种子，悄然裂开一丝细缝，渗出一缕温润紫气，缓缓游向心窍。

    他霍然抬头，只见碧落身后，那条蓬松狐尾正无声舒展，尾尖轻点虚空，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行流转的青色古篆：

    【心光不灭，慧剑自生；八识圆满，方证道真。】

    字迹如莲，如水，如雾，如电。

    “碧落师姐……”他嗓音干涩，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是忘川一脉，对‘八花聚顶’的另类解读。”碧落收起玉簪，青眸澄澈，“戮尊教你筑基，杀脉主锻你筋骨，而我……”她尾尖轻轻一扫，拂过洛凡尘肩头，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微尘，“教你如何，把这柄剑，真正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
    风停。

    斗台寂静。

    洛凡尘久久伫立，眉心紫星缓缓隐去，心窍中那缕紫气却如初生藤蔓，悄然缠绕上心脉。

    他忽然转身，看向驼兮溪。

    少女正仰着小脸，水眸晶亮，手里还攥着半颗啃了一半的忘川莲子，粉唇微张，显然也被方才一幕震得忘了咀嚼。

    “兮溪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驼兮溪眨眨眼，咽下莲子，腮帮子鼓鼓，“师兄？”

    “待会儿……”洛凡尘抬手，这一次，指尖稳稳停在她发顶，轻轻揉了揉，“我再给你一枚莲子。”

    驼兮溪眼睛瞬间瞪圆，随即爆发出欢呼，乳燕投林般扑过来，却被洛凡尘侧身避开，只牵住她手腕，将她轻轻往碧落那边带：“先去拜见碧落师姐。往后……你修行上的事，她会指点你。”

    驼兮溪愣住，呆呆看着碧落青眸中自己的倒影，又看看洛凡尘沉静的侧脸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，水眸一点点弯起，像月牙浸在春水里。

    她乖乖福身，脆生生道：“兮溪见过碧落师姐！师姐的狐耳真好看，尾巴也……也很好摸！”

    碧落闻言，青眸微眯，狐耳尖倏地一抖，尾尖却不动声色地、轻轻缠上了洛凡尘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。

    洛凡尘指尖一僵。

    碧落却已转向戮尊所在方位，青眸微敛，声音清泠如初：“尊，数据已录。八花聚顶，威能达标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尾尖在洛凡尘指腹缓缓画了个圈，留下微痒的触感，“心光有瑕，慧剑未纯。建议，加训‘忘川观心’三月。”

    远方高台，戮尊负手而立，闻言冷哼一声，却并未反对，只漠然点头。

    洛凡尘低头，看着自己小指上那一圈若有似无的、带着青莲冷香的柔软狐尾，喉结无声滚动。

    风过斗台，吹起他衣袂，也拂动驼兮溪额前碎发。

    少女仰头望着他，水眸亮得惊人，忽然踮起脚，飞快在他脸颊亲了一下，又像受惊小雀般跳开，捂着脸咯咯笑：“师兄答应给莲子，兮溪就提前付定金啦！”

    洛凡尘抬手，指尖触到脸颊上那一点微凉湿润，怔然。

    碧落青眸微抬，恰与他目光相接。

    她未笑，未语，只将缠着他小指的狐尾，又轻轻、收紧了一分。

    斗台之下，罗霄龇着牙包扎虎口，天灵咧嘴甩着断戟，围观弟子们议论纷纷，无人察觉，高台之上，戮尊的冷眸深处，极淡、极淡地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满意。

    风卷云涌，青莲暗香浮动。

    八花聚顶的余韵尚未散尽，而另一场无声的棋局，已在青莲尾尖与少年指尖的微痒里，悄然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