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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越泡沫时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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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越泡沫时代: 1588. 沉默共谋

    中森明菜的好奇心,渡边万由美心想,未尝不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捧场。她从这瞬间里,窥见属于这对夫妇的默契。

    不过,对于岩桥慎一神秘的地下音乐人时期,她和渡边万由美知道的几乎一样少。

    赤松晴子...

    赤松晴子话音未落,岩桥慎一搁在桌沿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脸上的笑意也凝住了,像被骤然泼了一瓢冰水,无声地滑落。她没出声,只是目光缓缓移向岩桥慎一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惊愕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,仿佛这消息本身,不过是印证了早已写就的结局。

    岩桥慎一却未看她,只盯着赤松晴子:“谁干的?”

    “不清楚。”赤松晴子语速极稳,但喉头微动了一下,“现场没有目击者,监控被提前剪断十五分钟。子弹是九毫米手枪弹,两发,一发嵌入办公桌左前方三十七公分处的橡木桌面,另一发打穿百叶窗,击中窗外消防栓,弹头已回收。警方初步判断,为近距离射击,开枪者熟悉建筑结构与周防社长日常动线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枪击发生在昨夜十一点四十二分。而周防社长本人……并未在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岩桥慎一轻轻吸了口气,靠进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扶手——笃、笃——节奏缓慢,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紧的沉静。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旧胶片里滤出来的:“他提前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    赤松晴子点头:“BURNING内部传出了风声。据说,昨晚八点,周防社长临时取消所有行程,独自驱车前往千叶县成田市一处私人渔港。随行仅司机一人,未带保镖,未通气给任何人。今早六点返程,在高速休息站吃了碗味噌拉面,九点整回到总部,进门时,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他。”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轻轻笑了下,笑声短促、锋利:“连拉面都照吃不误……真不愧是周防郁雄。”

    岩桥慎一却没笑。他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,半晌才问:“樋口纪男呢?”

    “他今早七点二十三分,出现在BURNING本部地下停车场,比周防社长早一个半小时。监控拍到他独自上楼,没走员工通道,走的是通往社长办公室的专用电梯。但电梯停在十九层后,再未启动。他……没上去。”

    赤松晴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“我们的人在十九层安全门内装了微型拾音器。他站在门后,站了十七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十七分钟。”岩桥慎一重复了一遍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光,“他在等子弹落地。”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指尖轻轻叩着膝盖:“他在赌,枪响之后,周防郁雄会以为是自己人动的手。只要周防怀疑马场俊一,或者怀疑长户大幸,甚至怀疑自己贴身秘书……那把枪,就真正攥进他手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岩桥慎一忽然摇头,“他不是在赌周防怀疑谁。”

    他抬眸,直视赤松晴子:“他在赌——周防郁雄不敢彻查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一时寂静如真空。

    窗外,东京湾方向飘来一片低云,沉沉压着城市天际线。风卷着初夏将至的闷热,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拂动桌上几份未拆封的企划书。纸页微颤,像在呼吸。

    赤松晴子喉头又动了一下,这次没说话,只等着。

    岩桥慎一却忽然转向渡边万由美:“万由美桑,你还记得竹山明子葬礼那天吗?”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眼睫一垂。

    那年她二十八岁,刚升任GENZO宣传部长。竹山明子——那个唱着《泡沫之海》红遍全国、却在二十五岁生日前三天坠楼身亡的少女偶像——葬礼在目黑区一座小教堂举行。没有媒体,没有粉丝,只有亲友与事务所代表。BURNING派来的,正是樋口纪男。

    他一身黑衣,立在灵堂最末排,没上前献花,也没与任何人交谈。仪式结束,众人散去,他却独自留在原地,久久伫立,直到神父熄灭最后一支蜡烛。后来有人看见,他蹲在教堂后巷的垃圾桶旁,用打火机烧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。火苗腾起一瞬,映亮他半张侧脸——平静,甚至带着点倦怠的慈悲。

    可就在那场葬礼前一周,竹山明子最后一次录音,因连续三天高烧失声,被BURNING以“状态不稳定”为由,单方面中止新专辑制作,并勒令她接受为期三个月的“行为矫正训练”。训练内容包括:每日凌晨四点起床晨跑十公里、抄写《论语》全文五十遍、禁用一切电子设备、禁止与家人通话。

    而签发这份指令的人,正是樋口纪男。

    “他烧掉的,是竹山明子临终前托人转交他的亲笔信。”岩桥慎一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信里写,‘樋口桑,我梦见自己沉进海里,可海底有光。您说那是幻觉,可如果连幻觉都要被矫正,我宁愿不再醒来。’”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赤松晴子站在那里,第一次显出些许动摇——她知道竹山明子,知道那场葬礼,却不知还有这样一封信。

    岩桥慎一继续道:“樋口纪男烧掉它,不是出于羞愧,也不是为了销毁证据。他只是觉得……那封信太软弱,配不上BURNING的体面。他要的,是一个能被塑造成‘殉道者’的竹山明子,而不是一个向深渊伸手、还被拒绝的普通人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两人:“所以他今天站在十九层安全门外,十七分钟,不是在等枪响,是在等周防郁雄‘恰到好处’的震怒。怒要够重,才能压下质疑;怒要够快,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;怒还要够‘干净’,不能牵扯到任何具体的人——否则,他就得亲手把刀递到别人手上。”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所以,他算准了周防不会彻查。因为一旦查下去,第一个暴露的,就是BURNING这些年用多少手段逼退过不肯听话的艺人。竹山明子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岩桥慎一颔首,“而只要周防选择沉默,樋口纪男就能顺势提出‘制度改革’——比如,设立艺人权益监察委员会,由他亲自牵头;比如,将艺人合约审核权,从社长室收归董事会;比如,把马场俊一调离Vermilion,明升暗降,安排进一个挂着总监头衔、实则毫无实权的‘战略发展办公室’。”

    赤松晴子眉头微蹙:“可这样一来,樋口桑等于同时得罪周防社长和马场俊一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需要一个外力。”岩桥慎一打断她,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,“需要GENZO这个‘外部威胁’,作为他推动改革的正当性依据。需要电视台和电通的‘不满’,作为他整顿内部的舆论支点。更需要小室哲哉这个‘叛逃者’,作为他清洗旧势力的活靶子。”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接口:“而你,恰好把这三样,一样不落地摆在他面前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岩桥慎一纠正,“我只是把棋盘擦干净,把棋子按规矩摆好。走哪一步,怎么走,何时落子……全凭他自己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,走到窗边,抬手拉开整面落地窗。

    风猛地灌入,吹得文件哗啦作响。远处,东京塔尖在铅灰色天幕下若隐若现,像一根尚未冷却的银针。

    “现在,他该动手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内线电话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赤松晴子迅速接起,听了几秒,脸色微变:“是BURNING法务部……他们刚刚向东京地裁递交紧急申请,要求冻结GENZO与小室哲哉签订的所有音乐版权合同,并主张,小室桑目前名下全部词曲著作权,仍归属BURNING旗下制作公司Vermilion,理由是……签约时存在重大胁迫与信息不对称。”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冷笑:“倒打一耙的本事,倒是炉火纯青。”

    岩桥慎一却未回应。他望着窗外翻涌的云层,忽然问:“万由美桑,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小室桑时,他说过什么吗?”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略一思索:“他说,‘岩桥桑,我不是来卖身的。我是来卖灵感的。’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岩桥慎一终于笑了,那笑容清冽,毫无温度,“所以他留了后手。”

    赤松晴子一怔:“后手?”

    “上周五,小室哲哉在公证处,完成了一份全权委托书。”岩桥慎一转身,目光如刃,“委托对象,是东京大学知识产权研究中心。委托内容——将他名下截至今日为止,所有未公开发表、未签署商业授权的原始创作母带、手稿、编曲笔记、demo录音,共计三百二十七件,全部移交中心托管。托管协议注明:除非GENZO与BURNING达成书面和解,或东京地裁作出终审裁定,否则,任何一方均无权调阅、复制、使用上述材料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里,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瞬。

    赤松晴子瞳孔微缩:“这意味着……即便法院冻结合同,小室桑的创作本身,依然独立于双方纠纷之外。”

    “不仅如此。”渡边万由美眼中闪过锐光,“托管协议第三条写着:‘若发生任何第三方试图通过非正当手段获取、篡改、损毁托管材料之行为,托管中心有权即时向日本文化厅、JASRAC及国际唱片业协会(IFPI)发出预警,并启动全球著作权联动保护机制。’”

    岩桥慎一颔首:“小室桑特意挑了东京大学,不是因为信任它的中立,而是因为——它的托管系统,接入了瑞士伯尔尼公约数据库实时同步端口。换句话说,从他按下确认键那一刻起,全世界所有受版权保护的国家,都已经收到一份‘此作品主权归属待定,禁止商用’的自动备案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望向赤松晴子:“立刻联系小室桑,请他明天上午十点,准时出现在NHK综合频道《文化沙龙》直播现场。告诉他,节目组刚接到通知,原定嘉宾因病缺席,临时邀他作为‘当代音乐创作生态观察者’,谈谈‘数字时代下,创作者如何守住自己的第一块硬盘’。”

    赤松晴子应声而去。

    门合上,渡边万由美才终于叹出一口气:“你连他会上什么节目都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岩桥慎一摇摇头,走到办公桌后,拿起那份被风吹散的企划书,指尖抚过封面上“安室奈美惠×滨崎步:世纪对决特别篇”几个字,“我想好的,是他接下来会怎么演。”

    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细小批注,其中一行被红笔圈出,字迹凌厉:

    【樋口纪男不会让对决播出。但他也不会叫停。他会允许它播出——在所有人都以为BURNING已全面溃败的时刻,突然放出一支未署名、未预告、未经任何平台报备的MV。画面里,安室奈美惠素颜,坐在空旷摄影棚中央,弹一首没人听过的新曲。而画外音,是她本人录制的独白:‘他们说我必须赢,可没人问我,赢了以后,我还能不能做自己。’】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静静看着那行字,许久,轻声道:“这支MV,会让她一夜之间,成为整个亚洲乐坛的‘共谋者’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岩桥慎一合上企划书,声音沉静如深潭,“它会让她成为——唯一一个,有资格审判BURNING的人。”

    窗外,一道闷雷滚过天际。

    风势渐猛,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进室内。远处,东京塔的轮廓在云隙间倏然显露一瞬,塔尖银光一闪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
    岩桥慎一重新坐回椅子,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,仿佛在叩击一面战鼓的鼓面。

    “告诉樋口纪男,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钉,“GENZO同意谈判。时间,由他定。地点——就选在竹山明子葬礼那天的教堂。告诉他,我会带上当年那封信的复印件。”

    渡边万由美看着他,忽然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这不是谈判。

    这是行刑前,最后的验明正身。

    而樋口纪男,正穿着他亲手缝制了二十年的戏服,一步步走上断头台。他自以为手握枪械,却不知那枪管里,早已被塞满了哑火的空包弹。

    真正的子弹,此刻正静静躺在GENZO保险柜最底层。

    ——一枚刻着竹山明子名字缩写的银杏叶书签,夹在当年那本被烧得只剩焦边的《论语》残页里。

    风掀开窗边一册旧相册,泛黄纸页哗啦翻过。

    停在某一页。

    照片上,少女站在海边,裙角飞扬,笑容明亮得足以刺穿所有泡沫。

    照片背面,一行褪色蓝墨水字迹,纤细而倔强:

    【沉进海里之前,我想先记住光的样子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