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起当然也知道将自己送出去的这种行为绝对是冒险的，但他和陈平一样，加入大汉的时间就落后大汉其他的高层将领太久了。

    不自己想办法争取机会的话，什么时候才能够彻底的出头？

    此前他能够作为租...

    黑骑入营不过半炷香，乾军大营已如沸水泼雪，寸寸消融。

    邓九公一马当先，青龙刀劈开第三道辕门时，刀脊嗡鸣不止，刃口崩出三处细痕，却愈发透出一股斩断山岳的戾气。他胯下乌骓通体漆黑，唯四蹄雪白，此刻蹄铁踏碎营中石板，火星迸溅如星雨——那不是寻常战马，是当年西岐伐纣时姜子牙坐骑“追风乌云”的血脉后裔，通灵识阵，负甲千斤而不喘。刀光起处，两名持盾亲兵连人带盾被劈作四截，肠腑泼洒在营帐幡旗之上，血染“姜”字大纛，随风翻卷如垂死挣扎的赤鸟。

    营中乱势已不可控。火油桶被撞翻，烈焰腾空而起，映得半边天幕赤红；粮车倾覆，粟米混着血浆在泥地里翻滚成褐黑色的浆糊；鼓楼上的将鼓被人一刀劈裂，鼓面裂口处竟渗出暗红汁液，似活物垂死抽搐。更骇人的是那些未及披甲的士卒——有人抓起灶膛里的烧火棍便冲，有人夺了伙夫的剁骨刀便砍，还有人赤手攥住同伴断臂当狼牙棒使，嘶吼声混着哭嚎，在火光与铁蹄的间隙里撕扯不休。

    姜朝云终究不是庸将。他于混乱中退至中军高台，亲手斩杀两名溃逃校尉，以血祭旗，厉喝：“传我令！左翼弓弩手抛射营内，右翼长枪手结圆阵护帅旗，凡临阵脱逃者，族诛！”声音未落，一支黑羽箭已破空而至，擦着他耳际掠过，“夺”一声钉入身后旗杆，箭尾犹自震颤不止。抬眼望去，郭子仪立于百步外一座坍塌半截的瞭望塔顶，银甲未着，仅着玄色劲装，手中硬弓尚在嗡鸣，弓弦上第二支箭已搭稳，箭镞寒光直指姜朝云眉心。

    “郭子仪！”姜朝云瞳孔骤缩，终于明白为何此战从始至终，郭子仪本部未见一兵一卒现身于上方城下——此人根本就没打算围点打援，而是把整个战局当作一张弓，将姜望八万兵马作箭，把自己这十余万大军当靶心，拉满弓弦，蓄势十年！

    他猛然转身，向风凰嘶吼：“放烽燧！燃三道狼烟，召北线张弘范部即刻南下！再传急令给幽州守将赵崇韬，命其率本部两万精骑，沿官道疾驰，务必于明日卯时前截住黑骑归路！”话音未落，又一支箭呼啸而至，这次目标却是他身后传令兵咽喉。那人喉头一凸，仰面栽倒，颈血喷出三尺高，恰浇在刚点燃的烽火台上，火焰猛地窜起一丈，映得姜朝云脸上青白交错，如鬼如魅。

    风凰抹了把脸上的血与灰，咬牙应诺，转身奔下高台。可她刚踏上第一级石阶，脚下忽地一沉——整座高台竟发出“咔嚓”脆响，继而剧烈摇晃！原来黑骑冲锋时撞塌了东侧营墙，墙体碎石滚落，其中一块重逾千斤的夯土巨砖正砸在高台基座隐秘榫卯之上，震松了早已被白蚁蛀空的梁柱。只听“轰隆”一声闷响，高台左侧坍塌半截，砖石滚落如瀑，压倒七八名亲卫，烟尘弥漫中，姜朝云踉跄扑出，单膝跪在残垣断壁之上，左腿铠甲裂开，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旧疤——那是二十年前潼关之战留下的，如今又被新血浸透。

    就在此刻，营北方向突然号角齐鸣，金铁交击之声如潮水般涌来。众人惊望，只见营寨北门处烟尘蔽日，一队白袍银甲、手持长槊的骑兵如银龙破雾而出！为首将领白马银枪，面如冠玉，眉间一点朱砂痣灼灼如火——正是薛仁贵亲率最后五百白马义从，自上方城内凿穿敌军包围圈，由地道潜出，绕至北门发动反攻！

    原来薛仁贵早知援军必至，更知郭子仪用兵如弈，每一步皆伏三手。他十日守城，并非死守，而是借巷战之机，令刑天率残部夜夜掘土，在城北地下挖出一条宽三尺、高五尺的暗道，直通乾军北营外围。白日里佯装力竭，实则将伤兵尽数转入地道养息；夜间则以陶瓮盛水置于地道尽头，监听地面动静——当听闻东北方向马蹄声震如雷，薛仁贵当即下令：全军披甲，伤者拄矛为杖，轻伤者背负重伤者，五百人分作五队，鱼贯而出，悄然占据北门两侧制高点。

    此刻白袍突现，乾军腹背受敌，军心彻底崩解。一名校尉举旗欲聚拢溃兵，却被薛仁贵一箭穿喉，尸身倒下时撞翻鼓架，铜鼓滚落台阶，咚咚咚连响七声，竟如丧钟一般。薛仁贵策马上前，银枪横扫，挑飞两面“姜”字旗，枪尖顺势一划，将第三面旗杆从中削断。断旗飘落，正盖在一名蜷缩于粮袋后的乾军小校脸上，那人抖如筛糠，裤裆湿透，尿骚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。

    “降者免死！弃械跪地，饶尔性命！”薛仁贵声如洪钟，穿透火海，字字清晰。

    此言一出，竟有数百乾军扔下兵器，扑通跪倒。有人甚至撕下衣襟缠住额头，学着汉军模样扎成白巾，高举双手嘶喊：“我降！我愿为汉军奴仆！”更有甚者，竟掉转矛头，将身边尚未跪倒的同袍刺翻在地，抢过对方腰牌献于马前，磕头如捣蒜：“将军！小人曾为户曹书吏，认得大营粮册藏于何处！求将军收留！”

    混乱之中，一道紫影自火光深处疾掠而至。来人面覆青铜饕餮面具，身着玄色绣夔纹深衣，腰悬一柄无鞘短剑，剑柄盘绕九节螭龙，行走间不见丝毫烟火气，却让周遭空气骤然凝滞。他掠过之处，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卒莫名僵住，仿佛被无形丝线勒住咽喉，连呼吸都停顿半息。待他掠过，才猛地呛咳出声，面如金纸。

    此人正是罗网“玄婴”，奉郭子仪密令，专司斩首——目标并非姜朝云，而是风凰。

    风凰正欲登上残破高台再发号令，忽觉颈后寒毛倒竖，本能侧身，一道紫芒已贴着她耳际掠过，削断数缕青丝。她反手拔出腰间短匕，格挡第二击，匕首竟应声而断！玄婴身形如鬼魅般欺近，左手骈指如剑，直取她双目，右手虚按其心口——指尖离衣三寸，风凰却觉胸中气血逆涌，喉头一甜，喷出一口鲜血。她踉跄后退，撞翻一面铜镜，镜面碎裂，映出数十个她满脸血污的倒影，每个倒影眼中都映着玄婴逼近的紫影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是罗网？”风凰喘息如破风箱，袖中滑出一枚青铜虎符，用力捏碎。虎符裂开刹那，三道黑影自营外林中暴起，各持一柄鲨鱼皮裹鞘的弯刀，刀未出鞘，刀鞘破空之声已如毒蛇吐信。玄婴却不闪不避，反而迎着三道刀光踏进一步，袖中甩出三枚墨色棋子——非石非玉，触地即炸，黑烟弥漫，烟中传出凄厉惨叫，三名黑衣人捂脸翻滚，指缝间渗出墨色黏液，竟是双目被蚀穿！

    风凰趁机翻滚至一堆粮包之后，撕开内衬，掏出一卷油布包裹的竹简，咬破手指在竹简末尾疾书三字：“启封·弑神”。写毕，将竹简塞入怀中，转身扑向燃烧的烽火台。她竟要引燃最后一道狼烟——不是求援，而是启动埋藏于大营地底的“玄冥引”！那是大乾秘造的火药机关，一旦点燃，整座大营将化为地火熔炉，玉石俱焚。

    玄婴终于动容。他足尖点地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，手中螭龙短剑终于出鞘——剑身通体漆黑，唯剑脊一线幽蓝，似凝固的寒潭。剑锋未至，风凰已觉脸颊刺痛，似有冰针攒刺。她猛地扑向烽火台边缘，纵身跃下！

    就在她身形坠入火海刹那，一道白影如电而至，银枪如龙，枪尖精准挑住她腰带，生生将她拽回平台。薛仁贵横枪立马，枪尖挑着风凰，如挑一束枯草，声音冷如霜刃：“郭公有令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
    风凰瘫软在地，面罩半毁，露出下半张脸——肤色苍白如纸，唇色却艳若朱砂，眼角一颗泪痣殷红欲滴。她望着薛仁贵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嘶哑却带着奇异的蛊惑：“薛将军……你可知，你守的这座上方城，地底埋着什么？”

    薛仁贵眸光微凝。

    风凰咳出一口黑血，指着脚下焦土：“三十年前，大汉太祖皇帝亲率百万民夫，在此掘地千尺，筑‘镇龙台’，压九州龙脉。可你们汉人不知道……龙脉之下，还压着一具棺椁。棺中之人，姓姬，名昌，字伯邑考……”

    薛仁贵瞳孔骤然收缩。伯邑考——西周文王长子，商纣王醢之为肉酱，赐食其父。史载其尸骨无存，魂魄不宁，故太祖建台镇之。可若真有棺椁……那岂非意味着，所谓“镇龙”，实为“饲龙”？以人皇血脉为饵，豢养地脉煞气？

    他枪尖微颤，却未松手。

    风凰却已不再看他，目光越过他肩头，望向营外渐渐暗沉的天幕，喃喃道：“今日火烧上方，血浸焦土……煞气将醒。薛将军，你救得了这五百人，救得了郭子仪，可你救得了……整个大汉么？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她脖颈一歪，七窍同时溢出黑血，竟已咬碎齿中藏毒自尽。

    薛仁贵沉默良久，缓缓抬起手臂。身后白马义从立刻会意，数十支火箭齐射，将那堆尚未完全燃尽的烽火台彻底吞没。烈焰腾空而起，映得他白袍猎猎，如一面不倒的战旗。

    此时，营南方向鼓声震天，姜朝云残部终于勉强结成圆阵，以盾牌为壁，长枪如林，竟在绝境中显出几分悍勇。姜朝云立于阵心，浑身浴血，左臂垂落，右手紧握一柄断剑，剑尖斜指黑骑洪流，嘶声怒吼：“乾军儿郎！今日不胜，则死！死亦不退！”

    邓九公拍马迎上，青龙刀高举，刀锋映着火光，如一道劈开黑夜的雷霆。三千黑骑齐齐低吼，声浪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黑气，冲霄而起，竟将半空流云搅得粉碎。两支铁流终于撞在一起，没有试探，没有迂回，唯有最原始的撞击、撕裂、碾压。盾牌碎裂声、骨骼断裂声、战马悲鸣声混作一团，血雾升腾至半空，竟凝而不散，化作一片浓稠如墨的赤云。

    就在这生死相搏之际，上方城内忽有异动。城中心那座早已坍塌的“镇龙台”废墟之下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“咚…咚…咚…”声，如同沉睡巨人的心跳，缓慢、沉重、亘古不变。薛仁贵霍然回首，只见那片焦土之下，隐约有幽蓝色的微光，正随着心跳节奏，明灭不定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远在千里之外的建业宫中，正在批阅奏章的汉帝忽然搁笔，抬首望向北方，眉心微微一跳。他放下朱笔，缓步踱至殿角一座三尺高的青铜鼎前，伸手抚过鼎腹——鼎身冰凉，可指尖所触之处，却有一处细微凸起，形如人眼，正随他呼吸节奏，微微开阖。

    殿外，一只漆黑乌鸦掠过宫墙，翅尖掠过檐角铜铃，铃声清越，竟与上方城下那心跳之声，隐隐相和。

    郭子仪依旧伫立塔顶，银弓已收，双手负于身后，目光平静扫过战场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送入百步内每一名黑骑耳中：“传令，全军听我号令——第三波冲锋，目标，中军帅旗。告诉邓老将军，此战之后，我要在姜朝云的帅旗杆上，挂他的断剑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处，塔顶风起，卷起他鬓边几缕灰白长发。暮色四合，最后一缕天光落在他眼中，竟映不出丝毫温度，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    黑骑再度加速，蹄声如雷，碾碎残阳。

    而就在他们冲锋路径正前方，一处看似寻常的土坡之下，泥土正无声蠕动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从地底深处，缓缓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