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练邪功,法天象地: 第640章 月宫里的秘密
那棵泛着金光的巨大桂花树,可以说是这片区域最显眼的存在。
可真正踩在这真实的土地上,段云和明星才发现这里华丽异常。
脚下的石板皆是白玉,白玉上雕刻着精细无比的云纹,旁边云雾里的莲池莲花摇曳...
玉珠山庄的晨雾尚未散尽,青石阶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仿佛整座山庄刚从一场酣梦里醒来。可这梦却不是安逸的——它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叩拜声掀得翻腾不息。
“你要做小侠!”
“你要当小侠!”
“你要做小伙!”
声音此起彼伏,如潮水般拍打山门,又似千面铜锣齐震,震得檐角悬垂的铜铃嗡嗡作响,连远处望春城外稻田里低头啄食的白鹭都惊飞而起,在半空盘旋良久,迟迟不敢落回。
段云立在正堂廊下,一袭素灰长衫未系腰带,袖口微卷至小臂,左手执一柄未开锋的短剑,右手捏着半块冷掉的桂花糕。他没吃,只是盯着那糕点边缘微微发硬的糖霜出神。他身后,慕容兄弟并肩而立,一个抱臂冷笑,一个频频揉额,像是被什么无形重锤砸了七次脑袋。
“哥,”慕容昭压低嗓音,“你数了没?今早第三拨,共三百六十七人,跪满三进院、跨院、后竹林,连柴房门口都摞了两排红衣女。她们是打算把咱们庄子当灵位供起来?”
慕容珩没应声,只抬眼扫向院中——那里正跪着一群穿绛紫宫裙的女子,领头的是个戴金步摇、眉心贴朱砂花钿的妇人,双手捧一只沉甸甸的乌木匣,匣盖微启一线,露出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七本手抄《农桑辑要》。她额头抵地,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:“妾身原为钦天监女官,通星象、识节气、能推雨旱;另携同僚二十三人,皆精耕织、晓水利、善屯田。愿为巨侠垦荒百顷,引渠三十里,不求名分,但求一纸‘侠籍’。”
段云终于动了。他将短剑插回鞘中,指尖轻轻拂过桂花糕上那粒凝结的琥珀色糖晶,忽而一笑:“农桑?倒比弹琴跳舞实在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又是一阵骚动。只见十余名赤膊壮汉抬着一架歪斜的水车踏进山门,车轮尚在滴水,木齿间缠着新鲜水草与几尾扑腾的小鲫鱼。为首者跪倒时膝盖砸地有声,震起一圈浮尘:“小人等原为工部匠籍,专造沟渠闸口、修堤筑坝。昨夜听闻巨侠欲拓庄北三十里荒滩为良田,特携祖传《河防图谱》残卷三册、铁钎十二柄、桐油百斤,恳请编入‘侠工营’!”
段云目光一顿。
他没看那水车,也没看图谱,只盯着那汉子手臂内侧一道蜿蜒如蚯蚓的旧疤——那是常年握凿刻木留下的深痕,皮肉早已与工具长成一体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雷楹倚在灯下翻看的那本《墨经·备城门》,页脚批注密密麻麻,全是朱砂小楷:“此法可改,若以松脂混石灰夯基,承重增三倍;若于榫卯处嵌青铜簧片,十年不朽。”
原来她早就在等这些人。
段云转身,缓步踱向后院。慕容兄弟对视一眼,赶紧跟上。穿过垂花门时,慕容昭忍不住问:“哥,真要收?”
“收。”段云脚步未停,“但不收人。”
慕容珩一愣:“不收人?那收什么?”
“收技。”段云在一方青砖铺就的晒场前站定。场上已堆起十几座小山般的物事:半截雕花梁木、锈迹斑斑的铸铁犁铧、缠满藤蔓的陶制排水管、一捆捆泛黄的桑皮纸……每样东西旁都跪着人,或老或少,或粗布裹身,或锦缎加身,却无一例外眼神灼亮,像夜里不灭的炭火。
“江湖上都说我段云爱灭门,”段云弯腰拾起一块残瓦,指腹摩挲其断面,“可谁记得,白袜神教山门匾额是我亲手拆的?拆完之后,我叫人把每一块金漆木料都编号归档,运去南岭修了三座义学。清风寨九十九间哨楼,我一把火烧了八十七间,剩下十二间全拆成梁柱檩条,给青阳镇搭了座新桥。”
他顿了顿,将残瓦轻轻放在晒场中央一块磨刀石上。
“灭,是为了腾地方。腾出地方,才能种东西。”
话音刚落,雷楹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,清越如泉击石:“说得不错。不过——你漏了一句。”
三人回头。雷楹不知何时已立在拱门阴影里,一身月白窄袖劲装,腰束玄色革带,发髻高挽,只斜簪一支银杏木钗。她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笼,笼中两只青羽鹦鹉正扑棱翅膀,嘴喙开合,竟齐声脆响:“你要做小侠!你要当小侠!你要做小伙!”
慕容昭差点呛住:“这……这鸟也训过了?”
雷楹不答,只将竹笼挂在廊柱上,抬步走入晒场。她走到那堆残瓦前,蹲下身,指尖掠过段云方才放下的那块:“这瓦出自北邙窑,胎厚、釉薄、吸水率极低,适合做蓄水槽底板。但若直接用,易裂。需先浸桐油七日,再阴干三旬,最后覆一层生漆——这样,十年不渗。”
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跪伏之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入地:“你们来,不是求活命,也不是求荣华。是求‘用’。求你们的手、你们的脑、你们这一辈子琢磨出来的东西,有人肯信,肯试,肯传下去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随即,一个拄拐的老妪颤巍巍举起手中陶埙:“老身……老身烧了六十八年窑,烧坏过三千二百一十七只埙。最后一炉,吹出的音准,连天上雁阵都跟着转了向。可没人听,都说‘陶土贱,不配登大雅之’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雷楹伸手。
老妪浑浊的眼里倏然迸出光,抖着手解下腰间布囊,倒出一只通体素青、无纹无饰的陶埙。雷楹接过,凑近唇边,未吹,只以指甲轻叩埙壁——叮、叮、叮,三声清越短响,余韵悠长,竟似有风过松林。
“明日辰时,”她将陶埙递给身后一名青衣侍女,“带这位婆婆去西山坳,那儿新挖了七口陶窑。告诉她,第一炉,烧她想烧的任何形状。”
老妪当场泣不成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发出闷响。
这时,段云忽道:“红楼那边呢?”
雷楹嘴角微扬:“红琴刚遣人送来八百七十三张图纸,全是红楼构件拆解图。她说,若巨侠信得过,愿以红楼为基,建一座‘万匠堂’——上层授艺,中层实操,底层藏书。所有图纸,不署名,只标‘某年某月,某地某匠所献’。”
段云点点头,忽而看向慕容兄弟:“你们俩,明日起,去管‘万匠堂’的账房。”
慕容昭瞪眼:“我们?我们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!”
“所以才让你们管。”段云淡淡道,“账房不记金银,只记‘今日新收几技,几人初通,几人授徒,几技已录《万匠录》初稿’。错了不要紧,错一次,就重学一道《九章算术》。”
慕容珩沉默片刻,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:“遵命。”
雷楹望着这一幕,眸光微暖。她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——非金非铁,入手微沉,表面蚀刻着极细的云雷纹,中央凸起一株小小银杏。
“这是‘万匠堂’首枚‘匠籍牌’。”她将铜牌放在晒场中央那块残瓦之上,“持此牌者,可自由出入玉珠山庄任意库房、工坊、藏书阁。亦可凭此牌,向段巨侠提一问,问什么,答什么。”
风过晒场,卷起几片枯叶。铜牌在残瓦上轻轻一晃,银杏纹在晨光里泛出温润光泽。
就在此时,山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如暴雨砸地。紧接着是甲胄铿锵、兵刃交鸣之声,夹杂着一声嘶哑高呼:“圣旨到——!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只见数十骑玄甲禁军簇拥着一辆朱漆轺车疾驰而至,车辕上插一面明黄旌旗,上书斗大“钦”字。车帘掀开,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监,手持紫檀托盘,盘中明黄绢帛垂落,绣着五爪金龙。
老太监目光如电,瞬间扫过晒场上跪伏的人群、堆叠的器物、廊下肃立的段云三人,最后落在雷楹手中那枚铜牌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没宣旨。
而是快步上前,竟在距雷楹三步之处便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:“奴才……奴才代陛下,叩谢巨侠仁心!陛下昨夜彻夜未眠,亲笔朱批《万匠堂章程》八十三条,已着翰林院连夜誊抄百份,今日午时,便发往天下各州县!另……另有一事,奴才斗胆,替陛下问一句——”
他仰起脸,老泪纵横:“巨侠既立万匠,可愿……立万医?”
全场寂然。
连那两只鹦鹉都闭了嘴。
段云眉峰微动:“万医?”
老太监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,双手高举过顶:“此乃陛下亲阅三十年前太医院《伤寒杂病论》残卷,又召三百六十名御医、民间名手、边关军医,逐条勘误、补遗、附验方,历时七载,终成《万医集成》初稿!陛下说……说若巨侠点头,愿将太医院所有医籍、药圃、炼丹炉、乃至……乃至所有在册御医,尽数迁至望春城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虔诚:
“陛下说——天下万民,皆是巨侠之‘匠’;天下万病,皆待巨侠之‘医’!”
话音落下,山风忽止。
晒场上,那堆残瓦静静躺在阳光里,瓦缝间钻出一茎嫩绿新芽,纤细却挺直,在无声中轻轻摇曳。
雷楹没接那本《万医集成》,只静静看着老太监额上汗珠滚落,浸湿了灰白鬓角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段云说过的话:“灭,是为了腾地方。”
那么,医呢?
她缓缓抬手,指尖划过空中,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形之物。
然后,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医者,不治已病,治未病。”
“万医堂,不收药,收‘方’。”
“不录人名,只记‘何地、何年、何疫、何症、何方、何效’。”
“第一方,就从陛下这本《万医集成》里挑——挑最旧、最残、最没人敢用的那一张。”
老太监浑身一震,猛然抬头,眼中泪光未干,已盛满惊涛骇浪。
而段云,终于抬起了手。
他没去接那本医书,也没去碰那枚铜牌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在晒场中央那块残瓦之上。
掌心之下,新芽微颤。
瓦缝深处,一点更深的绿意,正悄然拱动,顶开陈年泥垢,向着光,向上,向上,再向上——
它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模样。
它只知道,此刻,它正破土。
山门外,那面“钦”字旌旗在骤然涌起的山风中猎猎狂舞,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,仿佛随时要撕裂绢帛,腾空而起。
可没有人去看那面旗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段云那只覆于残瓦之上的手上。
那只手很稳。
稳得像一座山,正缓缓抬起它沉睡万年的脊背。
稳得像一道闸,正徐徐开启一条奔涌千里的江。
稳得像一粒种,正把整个春天,摁进泥土深处。
雷楹忽然笑了。
她笑得极淡,极静,像雪落深潭,涟漪未生,却已映尽长空。
她转身,走向后院那片新辟的药圃。晨光泼洒在她肩头,勾勒出利落如刀锋的轮廓。她边走边说,声音随风飘来,清泠如碎玉坠地:
“段云,今晚别练功了。”
“陪我去趟黑市。”
“听说,最近来了个西域老药师,兜售一种‘活死人肉白骨’的种子——据说是从昆仑墟冰隙里刨出来的,埋进土里,三天发芽,七天结果,果实剖开,里面全是会跳动的……心脏。”
段云的手,还按在残瓦上。
他没应声。
可那瓦缝里的新芽,却猛地向上窜了一寸。
青翠欲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