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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年代:从一枚储物戒开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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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年代:从一枚储物戒开始: 第1634章 礼拜

    这些年孙志伟在中东一带活动频繁,所以,对清真寺的礼拜活动流程还算清楚,虽然是第一次主持周五的主麻聚礼,他也没有一点怯场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他开始对清真寺内明天的活动准备做最后的检查。

    先查场地...

    唐工端着搪瓷缸子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缸沿上那道细小的磕痕,眼神却飘向对面严工家阳台——那里严工正把半截烟掐灭在搪瓷烟灰缸里,烟灰簌簌落进缸底积攒多日的茶渍里。两人谁都没说话,可空气里那种被攥紧又松开、松开又攥紧的张力,比弄堂口传来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越剧唱腔更响。

    孙志伟没催,只把带来的那包“中华”拆开,抽出两支,一支递给唐工,一支递向严工。严工抬手刚要接,指尖却在离烟纸半寸处顿住,转而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“飞马”,抖出一支含进嘴里,火柴划亮时,他眼尾的皱纹像被风掀开的旧地图,沟壑纵横。

    “孙总,港岛……飞机厂?”唐工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低,却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咱们这手艺,干的是麦道的活儿,图纸是美国人的,工装是波音定的,连铆钉的扭矩值都得按FAA手册拧。您那儿……图纸谁出?适航谁批?零件谁供?”

    他问得直,不绕弯,也不提工资、不谈房子,更没碰那包中华。孙志伟心里一动——这才是真懂行的。他没急着答,反把随身带的牛皮纸档案袋搁在阳台栏杆上,解开系绳,抽出一张A4纸。纸是新印的,油墨未干,边角微微卷曲。上面印着三行字,宋体加粗,下面还盖着一枚红章:

    **上海汇丰航空工业有限公司

    ARJ21-700支线客机国产化配套项目组

    技术总顾问:罗伯特·陈(美籍华裔)**

    “不是新厂。”孙志伟指尖点在“ARJ21”四个字上,声音沉下去,“是‘708工程’的老底子。当年‘运十’停摆,图纸封存,人散了,但图纸没烧,数据没丢。罗伯特教授带团队在加州复原了七成结构模型,去年已经通过FAA初步设计评审。现在缺的,就是能把它从图纸变成零件的人。”

    唐工喉结动了一下。严工叼着的烟忽然歪了,烟灰掉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上,烫出一个微焦的小洞。

    “708……”唐工喃喃,手指下意识抚过搪瓷缸上那道磕痕——那是八三年“运十”首飞成功那天,他在总装车间门口摔了一跤,缸子磕在水泥地上留下的。那天他喝醉了,把整缸酒泼在地上,说这是给大飞机浇的奠酒。

    严工把烟摁灭,忽然转身回屋,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铁皮饼干盒。盒盖掀开,里面不是饼干,是一叠泛黄的图纸。最上面那张边角磨损严重,铅笔勾勒的机身框线旁,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,字迹遒劲:“此处应力集中,建议增加加强肋厚度0.3mm”“蒙皮铆接间距需压缩至25mm,否则颤振风险↑”……右下角,一个鲜红的“已阅”章,盖着“708工程总师办”。

    “您说的罗伯特教授,”严工把图纸往孙志伟面前推了推,指腹擦过纸面,“是不是八四年在美国西雅图,用三个月时间,把咱们寄过去的‘运十’机翼载荷数据,重新演算出三套不同气动布局方案的那个?”

    孙志伟点头。严工嘴角牵了一下,没笑,只是把饼干盒盖上,金属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在弄堂狭窄的空间里震得人耳膜微颤。

    这时,对面严工家阳台门“吱呀”推开,严师母探出半边身子,手里拎着个铝制热水瓶,瓶胆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。“老严!你那盒饼干,放了十几年,霉都没长,倒比人还精神!”她嗓门敞亮,话里带刺,可眼角却扫了眼孙志伟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——里面装着给严家三个孩子的新书包、彩色蜡笔、还有两罐上海产的麦乳精。

    唐工媳妇也端着碗出来了,碗里盛着刚蒸好的菜肉馄饨,热气氤氲。“孙总,趁热吃点?刚包的,馅儿是荠菜混着瘦肉末,我挑的荠菜,一根老筋都没留。”她把碗塞进孙志伟手里,动作快得不容推辞,碗沿还沾着一点油星,蹭在他西装袖口上,留下个淡黄的圆点。

    孙志伟低头看着那点油星,忽然想起昨天去另一家拜访时,那位女工程师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纸条。上面只有两行字:“请务必带上我们。孩子小升初,学校要房产证。我们没房,只有户口本——还是92年换的旧本,地址栏写着‘曹家渡14号甲’,可这楼,今年就要贴拆迁告示了。”

    弄堂深处传来拖鞋踢踏声,是隔壁阿婆拎着空酱油瓶去打酱油。她经过唐工家阳台,朝里望了一眼,又朝孙志伟身上多看了两眼,没说话,只把空瓶晃得叮当响,像敲着一面小锣。

    孙志伟把馄饨吃了,汤也喝干净。他放下碗,抹了抹嘴,才缓缓开口:“唐工,严工,我不跟您二位画饼。港岛厂址在青衣岛,租的政府工业村厂房,二期规划已经批下来,明年动工。工资按港币结算,税后月薪一万二,年终奖另算。但最关键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,“您二位过去,不是做组长,是做‘工艺总师’。所有生产线布局、工装夹具设计、质量检验标准,您们说了算。图纸可以改,流程可以调,甚至……”他伸手,从档案袋底层抽出一张薄薄的蓝色图纸,“这是‘运十’中央翼盒的原始数模重建图,罗伯特教授特意留了接口。只要您们点头,明天就能进青衣岛的数字化车间,用五轴加工中心,把三十年前没做完的零件,一件件做出来。”

    唐工没接图纸。他盯着自己工装裤膝盖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补丁,补丁针脚细密,是严师母的手艺。“孙总,您知道咱们厂里那些老师傅,为啥宁可蹲在家门口修自行车,也不肯去私企?”他声音哑了,“不是嫌钱少。是怕……怕自己干了一辈子的活儿,最后成了‘错误’。”

    严工猛地抬头:“啥叫错误?”

    “就这!”唐工一掌拍在阳台水泥栏杆上,震得晾衣绳上滴水的衬衫哗啦一抖,“当年‘运十’下马,说它‘不符合经济规律’。可现在麦道项目一停,咱们的活儿,不也成了‘不符合经济规律’?经济规律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“它咋不规律规律,让咱们一家八口挤三十平,让严工儿子考了三次高考,分数够复旦,却因户口卡在浦江,只能读大专?”

    严工没反驳,只默默掏出烟盒,又抽了一支。火柴划亮,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视线落在对面唐工家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上。门框右侧,一行褪色的粉笔字还隐约可见:“97.8.12 青年路小学分班通知——唐明远 班级:六(3)”。

    那是唐工老大,如今在宝山一家汽修厂做喷漆工。去年春节回家,偷偷把工资卡塞给唐工,说:“爸,您别管我,我找着对象了,厂里包住。”——可唐工半夜起来倒水,看见儿子蜷在阁楼楼梯口,就着窗外路灯的光,翻一本卷了边的《航空材料学》。

    孙志伟沉默着,从蛇皮袋里取出两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,放在阳台水泥地上。信封没封口,露出一角——是两张崭新的房产证复印件。一张地址写着“青衣岛工业村B区12栋”,另一张写着“九龙观塘创业街38号”。纸页边缘印着香港地政总署的防伪纹路。

    “房子不是福利。”孙志伟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,“是入股凭证。您二位以技术入股,占青衣岛厂股份百分之三点五。合同签五年,五年后,股份自动转为永久产权。青衣岛那套,是技术总监公寓;观塘这套……”他看向严工,“听说您二女儿,去年考上了港大医学院?”

    严工手一抖,烟灰簌簌落下,烫在裤腿上,他竟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弄堂口突然喧闹起来。一群穿校服的孩子追着一只滚远的铁环跑过,铁环撞在石阶上,发出清越的“铛——铛——”声,余音久久不散。唐工下意识侧耳听着,仿佛那声音是从三十年前的“708”工地传来的——那时铁环是用废弃的航空铝材卷的,孩子们在试飞跑道边疯跑,跑道尽头,银色的“运十”静静卧着,机翼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。

    严师母不知何时已站到两家阳台中间的木板旁,手里拿着个搪瓷盆,里面盛着刚剥好的毛豆。“孙总,尝尝?”她舀起一勺,青翠的豆粒颗颗饱满,“今早菜场买的,摊主说,这批豆子,是崇明岛新垦的盐碱地种的。头茬,硬实。”

    孙志伟接过勺子,豆子入口微涩,随即回甘。他咀嚼着,忽然想起什么,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份折得方正的报纸——是三天前的《文汇报》,头版头条赫然是《本市启动“安居工程”首批试点,曹家渡等十六个老城区纳入改造范围》。报道下方,一行小字标注:“预计2002年底前完成动迁签约”。

    唐工瞥见报纸标题,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没看孙志伟,目光死死黏在那行小字上,仿佛要把它盯穿。严工则慢慢把烟蒂摁灭在铁皮饼干盒盖上,火星滋啦一响,像一小段熄灭的引信。

    孙志伟没说话。他只是把报纸轻轻推到两人中间,然后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质怀表。表壳磨得温润,打开表盖,内里齿轮精密咬合,秒针正一下一下,稳稳跳动。

    “表是罗伯特教授送的。”孙志伟说,“他父亲,当年在‘708’干过两年铆工。临走前,把这表留给总师办,说‘等它走满一百万秒,大飞机就该回家了’。”

    唐工伸手,指尖悬在表壳上方半寸,没碰。严工却突然伸出手,不是拿表,而是抓起那两张房产证复印件,仔细抚平纸角的褶皱。他拇指反复摩挲着“观塘创业街38号”那行字,指腹下的油墨渐渐洇开一点模糊的印痕。

    弄堂斜阳西沉,将两家阳台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,最终在狭窄的过道里交汇、重叠,像一道无声愈合的伤口。远处,浦江轮船的汽笛声悠悠响起,低沉,悠长,仿佛自时间深处浮出水面。

    唐工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汽笛吞没:“孙总,我们……能带徒弟走吗?”

    孙志伟点头:“只要您们点名,一个不落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唐工顿了顿,目光扫过对面严工家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,“先得去趟厂里。”

    “去干嘛?”严工问。

    唐工扯了扯嘴角,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,钥匙齿痕磨损得厉害,却擦得锃亮:“取东西。‘运十’机翼装配线的最后一套工艺卡,还在咱俩的保险柜里锁着。厂里没人敢动——因为那柜子,钥匙只有两把。”

    严工愣住,随即大笑。笑声洪亮,震得晾衣绳上的水珠簌簌坠落,在水泥地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花。他笑着笑着,忽然抬手抹了把脸,再放下时,指缝里夹着一点湿意,在夕照下闪着微光。

    孙志伟没笑。他弯腰,拾起地上那两张房产证复印件,轻轻吹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,将它们仔细叠好,重新放进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封口时,他听见唐工对严工说:“明早八点,厂门口见?”

    “见。”严工应得干脆,转身回屋,再出来时,肩上搭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工装外套,领口处,一枚小小的银色飞机徽章,在斜阳下幽幽反光。

    弄堂口,铁环滚远的声音早已消失。只有晚风穿过窄巷,带着黄浦江潮湿的水汽,拂过阳台晾晒的衣物,拂过唐工搪瓷缸里最后一口冷掉的茶,拂过孙志伟西装袖口那点尚未干透的油星——它正慢慢变淡,却固执地留在那里,像一枚微小的、不肯褪色的印记。

    孙志伟走出弄堂时,暮色已浓。他没坐车,沿着长寿路慢慢往回走。霓虹灯次第亮起,将“金阳大厦”四个烫金大字映得流光溢彩。他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那栋22层电梯房,玻璃幕墙映出无数个缩小的自己,每个都穿着同样的深色西装,每个袖口都沾着同一点淡黄的油星。

    身后,曹家渡老弄堂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散落人间的星子。其中一扇窗格格外明亮——那是唐工家阁楼的小窗。此刻,窗内灯光下,唐工正俯身铺开一张巨大的图纸,严工蹲在一旁,手里握着游标卡尺,两人脑袋凑得很近,影子投在墙壁上,凝成一团浓墨般的、无法分割的轮廓。

    孙志伟站着没动。直到那扇窗里的灯光,悄然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