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年代:从一枚储物戒开始: 第1636章 失误了
明白了奥马尔家里的情况,也就知道了对方的需求,孙志伟就知道这事情稳了。
他立即邀请奥马尔在小清真寺任职,虽然没有直接给对方确定清真寺的正式职位,但他给的工资可是不含糊的。
一个地方的工...
孙志伟没笑出声,只是把胳膊搭在车窗边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玻璃。天竺镇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泼在人脸上,晒得皮肤发烫,空气里浮动着炸油条的焦香、劣质香水混着汗味的浊气,还有远处喇叭里反复播放的《步步高》电子音——那调子被拉得又尖又细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,随时要断。
他眯起眼,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拱门后方那辆用红绸裹着的“桑塔纳”上。车身锃亮,四个轮子崭新,可底盘离地太高,轮胎纹路浅得近乎平滑,车门把手边缘泛着塑料特有的冷白反光。他认得这车——去年在深市见过同款,当时它停在一家新开张的“港澳合资保健品公司”门口,车尾贴着“本车已投保,中奖即提”的封条,可封条底下,漆面接缝处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刮痕,是用银粉漆补过的,补得仓促,浮在原漆上,一摸就起灰。
司机还在絮叨:“咱厂那回啊,发的票根都印着‘中奖须凭本票及身份证原件兑奖’,可您猜怎么着?真有人中了,去兑,人家说‘哎哟对不起,我们跟港商签的是合作推广协议,奖品由港方直接空运交付,现因海关手续未清,暂无法提车’,结果拖了三个月,那人天天去问,最后只领了两条中华烟,外加一张‘优先认购港岛某楼盘VIP资格卡’……”
孙志伟终于开口:“卡呢?”
“扔了!”司机一拍大腿,“那卡背面印着英文,字儿比蚂蚁腿还细,我找我儿子念,念完直摇头,说啥‘this card is non-transferable, valid only for the first 30 days of registration period’——啥玩意儿?注册期?咱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!”
话音刚落,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叫。拱门底下,一个穿蓝布工装、袖口磨得发毛的中年男人被簇拥着往前走,手里攥着一张粉色奖券,脸上表情既不敢信又拼命想信,嘴角往上扯,眼眶却红着。他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踮着脚往他肩上攀,小手紧紧攥着他油腻腻的衣领。
“刘师傅!刘师傅中啦!”有人喊。
“快让让!快让让!”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缝,像被刀切开的豆腐。刘师傅踉跄几步,走到那辆桑塔纳前,工作人员立刻递来一把黄铜钥匙,钥匙柄上还系着红绳,红绳打了个死结,结扣处缠着金箔纸剪的“喜”字。
刘师傅的手抖得厉害,接过钥匙时差点掉在地上。他弯腰,把钥匙插进驾驶座侧门锁孔——咔哒一声轻响,锁舌弹开。他伸手一拉,车门纹丝不动。
“哎?”他愣住,又用力拽了一把。
门还是不动。
工作人员笑容不变,迅速上前,双手托住车门内侧,肩胛骨绷紧,腰背一沉,猛地向上一抬——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。不是推开的,是硬生生掀开的。车门铰链处露出半截生锈的铁轴,轴心歪斜,锈迹爬满铆钉孔。
刘师傅怔在原地,小女孩却已钻进去,小屁股一扭坐进副驾,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晃荡,仰着脸问:“爸爸,咱们啥时候开走呀?”
工作人员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A4纸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体字,最上方用荧光笔圈出一行:“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”。他指着其中一段念:“……中奖者需于七日内携带本人身份证、户口本、结婚证原件,赴港岛指定地点办理提车手续,并预缴车辆购置税、牌照费、保险费共计人民币叁万贰仟捌佰元整。”
刘师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,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。
孙志伟收回视线,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听筒里只响了两声,便传来童佳佳压低的声音:“喂?”
“佳佳,查个人。”他语速平稳,“浦江机械厂下岗职工,姓刘,五十岁上下,妻子早逝,独女九岁,去年在厂里管设备润滑,技术二级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“刘建国?他女儿叫刘小雨,去年秋天在天竺镇中心小学读三年级,班主任叫李秀英,去年教师节全班凑钱买了个搪瓷杯送她,杯底印着‘师恩如山’——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他刚才中了桑塔纳。”
童佳佳笑了:“哦,那个‘抽’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五分钟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孙志伟靠向椅背,望着窗外。刘建国正被几个人围着,有人拍他肩膀,有人递烟,也有人默默退开,眼神躲闪。那辆桑塔纳静静停着,红绸在风里微微翻动,像一块蒙羞的裹尸布。
出租车司机咂咂嘴:“唉,真中了也不见得是好事。听说前两天隔壁村老张,中了个‘日本原装双缸洗衣机’,结果去领,人家说‘双缸’指两个滚筒,一个洗一个甩,得自己组装——图纸是日文的,零件包里有三十个螺丝,十二个垫片,还缺三颗自攻钉,厂家说‘因运输损耗,恕不补发’,老张蹲在村口修了三天,最后拿胶带把甩干桶捆在洗衣桶上,拧开龙头一试,水全喷到邻居院墙上了……”
孙志伟没接话。手机震了一下,童佳佳发来一条微信,只有两行字:
【刘建国,97年厂里清算资产时,经手报废一台苏联产B-512型精密镗床。该机床实际未拆解,由厂长私下转卖给南方某汽配厂,作价八万六千。刘建国签字时,以为是正常报废流程。事后厂长被查,但刘建国因‘不知情且无获利’未被追责。但他签的字,现在还在分局档案室第三十七柜第七层。】
孙志伟盯着那行字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没回复,只把手机翻过来盖在膝盖上。
车子终于缓缓挪动。驶过拱门时,他看见刘小雨从车里探出身子,小手高高举起,掌心里躺着一枚五角硬币,硬币边缘磨损严重,印着“1992”字样。她把它朝太阳举着,眯起一只眼,透过硬币中央的圆孔看光——那一点光斑落在她鼻尖上,颤巍巍跳动,像一小粒烧红的炭。
孙志伟忽然想起唐工家阳台。那天傍晚他跟着两人上门,唐工老婆塞给他一杯凉白开,杯沿印着淡粉唇膏印,水面上浮着两片薄荷叶,叶脉清晰,绿得发脆。她说话时眼睛总往唐工脸上瞟,语气软,手却攥着唐工手腕不放,指甲掐进他旧工装袖口的布纹里,留下四道月牙形白痕。
那时他没觉得异样。现在才懂,那不是撒娇,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车子拐进顺义老街,两边砖房低矮,电线像蛛网垂落,晾衣绳上挂着湿透的蓝布工装,滴水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孙志伟摸了摸西装内袋,那里有张折叠整齐的A4纸,上面印着港大教育学院的正式函件,抬头是烫金校徽,正文用英文写着:“兹确认刘小雨同学已获我校附属国际预科课程全额奖学金资格,课程周期两年,结业考核合格后,可直升港大本科教育学专业。”
他没告诉任何人这张纸的存在。连童佳佳都不知道。
车停在孙家老宅门前。朱漆大门虚掩着,门环上铜绿斑驳,一株野蔷薇从门缝里钻出来,藤蔓缠着门轴,开着几朵惨白小花。他推门进去,院里静得能听见石榴树叶子落地的轻响。堂屋门开着,孙浩阳正跪坐在蒲团上擦相框,玻璃蒙着一层薄雾,他呵口气,用袖口反复蹭,动作笨拙却认真。相框里是他父母年轻时的合影,背景是北海公园白塔,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,男人戴着宽檐帽,两人中间站着个襁褓中的婴儿——那是孙锦瑶出生百日照。
“爸?”孙浩阳听见动静,回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低头继续擦,“妈说您今晚到,饭在锅里温着。”
孙志伟没应声,径直走向西屋。推开门,书桌上摊着一摞稿纸,全是孙锦瑶的字迹,密密麻麻写满《论港英时期教育政策对华人子弟升学路径的影响》,稿纸边角卷曲,铅笔字迹被反复涂改,橡皮屑积在桌沿,堆成一座微型雪山。最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《港大校史(1911-1995)》,书页折痕处,一行铅笔批注力透纸背:“殖民教育之本质,不在授业,而在驯化。然驯化之刃,亦可反握为梯。”
他伸手,轻轻抚平稿纸一角翘起的毛边。
晚饭是韭菜馅饺子,孙锦瑶擀皮,孙浩阳剁馅,孙志伟和面。面盆里面粉飞溅,沾在他鬓角,像早生的霜。他想起上午在浦江码头,唐工和严工站在趸船栏杆边,一人叼着半截烟,烟头明明灭灭。严工忽然说:“孙总,厂里那批乌克兰设备,拆箱清单上写着‘含备用轴承三百套’,可实际清点,少了一百二十六套。我们几个老家伙核对了三遍,账目没错,货箱也没撬痕……您说,是不是路上被人调了包?”
唐工吐出口烟,烟雾散在咸腥海风里:“调包?谁有这本事?那箱子焊死的,焊缝都拍了照,存档在市技监局。”
孙志伟当时只笑了笑:“明天我去趟技监局,调原始照片看看。”
他没说的是,昨夜他已让童佳佳调出全部货运单据扫描件。三百套轴承,编号连续,出厂检验报告齐全。但其中一百二十六套的序列号,最后六位数字与另外一百二十六套完全相同——是同一组编码,被复印机粗暴地重复打印了两次。
这不是调包。这是造假。造得匆忙,慌乱,带着一股被时间追赶的焦糊味。
饺子煮好捞出,热气腾腾。孙志伟夹起一个,咬开,韭菜汁水溢出来,烫得舌尖发麻。他慢慢嚼着,目光扫过墙上老式挂历——1998年12月,日期被红笔圈住,圈的是24号,平安夜。下面一行小字,是孙锦瑶的笔迹:“港大面试,罗伯特集团推荐信已寄出。”
他放下筷子,端起醋碟,往饺子上淋醋。醋液沿着褶皱蜿蜒而下,像一条微缩的、酸涩的河。
窗外,暮色沉沉压下来,远处传来隐约鞭炮声,噼啪,噼啪,短促而执拗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冻土深处,一寸寸顶开坚硬的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