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神藏: 第九百三十四章 不请自来
王天来一说,罗旭当真惊掉下巴了。
天州这边竟然有一条完整的仿、售链条。
表面上,这链条最上面的终端是文物局的处长赵春来、收藏协会的副理事长顾斌,但其实,刘明超在整个链条之中,竟然扮演了润滑剂的作用。
根据赵春来的口供,他其实一直在和仿造的窑口直线联系,而联系中,他并不清楚对方是谁,因为每次都是电话沟通,并且对方利用了变声设备。
虽然电话沟通不值得相信,可对方第一次就给了他一张五十万的卡,赵春来便试......
顾斌喉结上下一滚,手还僵在裤袋里,指尖死死掐着那块冰凉的翡翠佛牌边缘,几乎要把它硌出裂痕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隆作响,像一面被重锤砸响的破鼓,震得耳膜嗡嗡发颤——可这声音又倏地被会议室里骤然爆发的掌声盖了过去。
“真品!果然是真品!”
谢作云第一个站起身,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,双手用力拍着,掌心泛红:“小罗啊,你这话一出口,我这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!前两天我连觉都不敢睡踏实,就怕这批货砸手里,坏了名声不说,还得赔钱!”
郑文山也笑着点头,侧身对杜刚低声道:“杜处,您听听,这才是真正的‘开门见山’,不靠仪器、不靠证书,全凭一双眼,一眼定乾坤。”
杜刚连连颔首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顾斌——只见他正松开攥紧的手,缓缓从口袋里抽出来,袖口微微抖动,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油汗,却被他抬手用袖子飞快抹去,动作生硬得像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王天来没鼓掌,只站在角落,双臂环抱,视线如刀锋般刮过顾斌后颈那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十年前一起文物走私案里留下的,当时顾斌作为协会新晋业务骨干,协助警方卧底取证,事后记功一次。可王天来记得清清楚楚:那起案子最后不了了之,主犯金泰宇因证据链断裂被当庭释放,而顾斌的“卧底记录”在局档案室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结案通报,连笔录原件都查无踪迹。
罗旭这时已踱到桌边,指尖轻轻拂过那只苏麻离青碗的口沿,釉面温润,钴料发色沉郁幽蓝,青花晕散自然,胎质坚致泛灰白,底足露胎处火石红斑驳交错……全是明初官窑的典型特征。
可就在众人以为鉴定已尘埃落定之际,他忽然弯腰,将脸凑近碗底圈足内侧,鼻尖几乎贴上那圈微凸的涩胎。
“咦?”
一声极轻的疑惑,却让满屋喧闹霎时凝滞。
顾斌身子猛地一晃,扶住椅背才没坐歪。
张家铭立刻皱眉:“罗会长,您这是……看出什么了?”
罗旭没答,只伸手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枚放大镜,铜柄冰凉,镜片边缘一圈细密刻度清晰可辨。他将镜片压在碗底一处不起眼的缩釉点上,眯起左眼,右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镜框背面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暗纹。
那是他昨夜亲手刻上去的。
三道平行细线,间距0.8毫米,深仅0.03毫米,嵌在釉层与胎体交界处,肉眼绝难分辨,唯有高倍放大镜斜向入光时,才会在反光中浮出蛛网般的银灰色暗影——这纹路,是他在南边余杭一座废弃龙窑遗址里,于三件残器断口处发现的同一标记。而那座龙窑,正是刘明超名下一家早已注销的“青梧文化发展有限公司”的注册地址。
罗旭缓缓直起身,将放大镜收入包中,语气平淡如常:“釉面匀净,胎骨老熟,款识规矩,无改刻、补釉痕迹。确为洪武晚期至永乐初年官造无疑。”
顾斌长长吁出一口气,肩膀垮塌下来,像卸掉了百斤重担。
可罗旭话音刚落,目光却猝然转向张家铭:“张老师,您前日替谢老验过这批物件,可曾留意过碗底这个缩釉点?”
张家铭一怔,下意识摇头:“未曾细看……这种小瑕疵,老物件本就难免。”
“是啊,难免。”罗旭点点头,笑意未达眼底,“可若这缩釉点底下,藏着另一枚印戳呢?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手,食指拇指捏住碗沿两侧,手腕一翻——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!
碗底竟应声裂开一道细缝,不等众人惊呼,他拇指指腹已精准按进裂缝之中,轻轻一旋,竟将整块底足釉层揭了下来!
底下赫然露出半枚朱砂印痕——形制古拙,边框微残,但印文清晰可辨:**“青梧窑造”**四字篆书,右下角还压着半个模糊的“刘”字私押。
满室死寂。
谢作云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张家铭瞳孔骤缩,踉跄后退半步,撞翻身后椅子,“哐当”巨响刺耳。
顾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长音,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额头青筋暴起,右手再次插进裤袋,这次不是摸佛牌,而是死死攥住一把折叠小刀的金属柄——那是他今早出门前,从书房抽屉深处翻出来的。
王天来一步跨前,左手看似随意搭在顾斌肩头,实则五指如铁箍般扣住他肩胛骨下方软肉,稍一发力,顾斌膝盖一软,闷哼一声,不由自主跪坐在地。
“别动。”王天来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凿进耳膜,“你兜里那把刀,刀鞘上有‘天州五金总厂1997年质检合格’的钢印——这厂子九八年就破产清算,刀是假的,你藏它,图什么?”
顾斌浑身筛糠般抖起来,冷汗顺着鬓角淌进衣领,打湿一片深色水渍。
郑文山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,只朝门口两个协会保安使了个眼色。两人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顾斌胳膊,动作干脆利落,显然早有准备。
“带走。”郑文山吐出两个字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
顾斌被拖走时,眼神终于从惊恐转向绝望,死死盯住罗旭,嘶哑道: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了?”
罗旭没看他,只低头端详手中那块揭下的底足釉片,指尖拂过“青梧窑造”四字印痕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:“不是早就知道。是从你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,在协会地下停车场第三排B12车位旁,和张家铭说了三分钟话开始——你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的,是三张A4纸复印件,标题是《青梧窑址考古勘探报告(内部稿)》,落款单位:天州市文物局文保处,时间:二零二三年十月二十八日。”
顾斌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被雷劈中。
罗旭终于抬眼,目光如淬火寒刃:“那份报告,根本不存在。是我让王哥连夜伪造的。而你,连真假都懒得核实,就把它当成了护身符。”
张家铭如遭重击,踉跄后退,脊背重重撞上墙壁,面色灰败如土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停车场……”
“因为那天,我的车就停在你车后面。”罗旭淡淡道,“车牌号:天州A·K7789——你停车时,后视镜扫到了我车前盖上的‘鉴藏协会’徽标,所以你特意多看了两秒。你不知道,那辆黑色帕萨特,是我上周刚提的新车,牌照还没换,临时用了协会的旧牌照。”
张家铭喉头滚动,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,凄厉又荒诞:“呵……呵哈哈哈……原来……原来从那时候起,我就已经掉进坑里了?”
“不。”罗旭摇头,将釉片轻轻放回桌上,声音低沉下去,“你掉进去,是在更早之前——去年冬天,你替顾斌处理那批‘清中期粉彩百蝶瓶’的时候。瓶子是真的,但底款是后加的。你用氢氟酸蚀刻新款,再覆以陈年包浆,手法漂亮。可你忘了,真正的清中期瓷器,胎体含铁量略高于后世仿品,用便携式X荧光仪扫一下,铁元素峰值偏移0.6个单位。我昨天,就在谢老那批货里,悄悄测了七件。”
张家铭笑容僵在脸上,慢慢凝固成一张惨白面具。
杜刚倒吸一口冷气,猛地转身看向王天来:“王处……这事儿,您事先知道?”
王天来摊开手,露出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:“杜处,您猜猜,这玩意儿,是贴在谢老办公室空调出风口里的?还是夹在他家古董架第二层隔板背面的?”
杜刚嘴唇微张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郑文山深深看了罗旭一眼,忽而叹了口气:“小罗,你比我想的……狠。”
罗旭没接这话,只转身走向会议桌尽头,那里静静躺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——顾斌的备用机,方才被保安从他外套内袋搜出,屏幕还亮着,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一条未发送消息上:
【金总,东西验过了,罗旭说没问题……但底款好像……】
发送时间:上午十点零三分。
下面,是金泰宇两分钟前回复的三个字:
【等我电话】
罗旭拿起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,忽然按住语音键,对着话筒低声道:“金总,顾斌刚才亲口承认,那批货底款是他找人后加的。他说,您答应过,事成之后,让他当青梧窑重建项目的总顾问,年薪八十万,外加余杭湖畔独栋别墅一套。”
他按下发送键。
“叮咚”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会议室里,宛如丧钟。
三秒后,手机屏幕亮起,金泰宇回复:
【你谁?】
罗旭嘴角微扬,又按住语音键,声音陡然变得沙哑粗粝,混杂着几分烟酒熏染的嘶哑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南方口音:“金总,我是刘明超啊。您忘啦?上个月在余杭,咱们在龙井村茶场后面那个废弃砖窑里,聊了整整一夜……您说,只要我把罗旭拖住,不让他碰那批货,剩下的事,您来办。”
他顿了顿,模仿着刘明超惯常的语速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对了,我手机……好像被王天来的人盯上了。这消息,我只能发给您这一条。”
发送。
手机屏幕再次亮起,这次金泰宇回复得极快,只有四个字:
【烧掉手机】
罗旭笑了。
他举起手机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屏幕朝向天花板,用打火机燎了一下前置摄像头——塑料外壳瞬间卷曲发黑,一股刺鼻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“王哥。”他把烧黑的手机递给王天来,“麻烦您,现在就派人,去余杭龙井村,查查那个‘废弃砖窑’。”
王天来接过手机,指尖拂过焦黑镜头,眸光锐利如刀:“窑口坐标?”
罗旭报出一组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经纬度,正是他三天前独自潜入余杭时,用军用GPS在窑顶废砖堆里偷偷刻下的标记。
“另外,”他转向杜刚,声音陡然转冷,“杜处,执法处刘明超的办公电脑,硬盘序列号是WD-WCC7K0571234,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一分,他曾登录过天州市政务内网‘文物修复项目申报系统’,调取了青梧窑遗址的全部勘测数据,包括地下三米以下的岩层剖面图——那张图,能精准标注出所有未被发掘的窑炉位置。”
杜刚额角渗出冷汗:“这……这系统权限,他只是普通科员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因为他用的是您的账号。”罗旭打断他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,推到杜刚面前,“您上月参加全省文物安全培训,返程高铁票报销单上,留了您的内网账号和初始密码——六位数字,生日后六位。刘明超在协会财务室做兼职会计时,经手过所有领导的差旅报销单。”
杜刚盯着那张纸,手微微发抖。
郑文山闭了闭眼,忽然问:“小罗,你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的?”
罗旭沉默几秒,望向窗外——天州冬日的阳光正穿过玻璃,在会议桌面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带,光带边缘,浮尘无声翻涌。
“从谢老第一次打电话给我,说那批货‘太开门’的时候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,“真正的古董,从来不会‘太开门’。它们身上,必然带着时间啃噬的齿痕,带着匠人手抖的一丝偏差,带着窑火偶然失控的一缕青烟。而那批货……完美得不像人间之物。”
他收回目光,扫过每个人的脸:“所以我知道,有人在用最顶级的工艺,批量生产‘标准答案’。而答案背后,站着一群想篡改历史的人。”
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名年轻警察快步走进,将一份文件递给王天来。王天来快速浏览,嘴角缓缓上扬。
“刚收到的消息,”他将文件递给罗旭,“余杭警方在龙井村砖窑地下三米处,发现一处隐秘入口。里面……有十二座全新建好的仿明龙窑,窑壁温度传感器实时联网,控温精度±0.3℃。还有三百七十件未出窑的‘洪武青花’,胎土配方、釉料配比、烧成曲线,全都和谢老那批货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罗旭翻开文件第一页,目光落在角落一行小字上——
【窑口负责人签名:刘明超】
他合上文件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
凛冽寒风灌入,吹散满室沉闷。
楼下,一辆警车正亮起红蓝闪光,缓缓驶离协会大门。
远处天际线,阴云正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强光穿透云层,笔直倾泻而下,恰好笼罩在协会门前那尊青铜司母戊鼎复制品的鼎耳之上,金光灼灼,仿佛熔化的青铜正重新流淌。
罗旭抬起手,挡住那束刺目的光。
光隙之下,他指节分明的手背上,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如蛇——那是三年前,在燕京潘家园地下黑市,为夺回一卷敦煌遗书残卷,被对方甩出的碎瓷片划开的。
疤已愈合,却从未褪色。
就像有些真相,纵使埋得再深,也终将破土而出,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