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先生...谢谢你愿意见我。”

    “坐吧,你们的资料我看过了,账上情况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Emm...账上现金,还够发三个月的工资,客户和订单都还在,但没有一家愿意预付款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在融B轮吗?”

    “....我们B轮原来定下的三家跟投,现在有两家自己都在贱卖资产,还有一家...应该也不会来了。”

    话落,铺满地毯的酒店房间,陷入了一阵安静,只剩下翻资料的声音。

    陈学兵暂时没说话,眼睛扫了扫旁边的男人,等他把资料看完。

    不过对面这位创始人Tom心理素质似乎不太好,在这样的气氛下,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。

    陈学兵这才催了一下:“林总?”

    林斌终于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们打算裁员吗?”

    陈学兵闻言心定,知道这家做分布式存储系统的BlueScale公司,应该有林斌需要的技术。

    Tom苦笑了一下:“我已经在准备裁员名单了,三十五个人,至少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来求你可怜的。”他又看着陈学兵,大声补了一句,“我是想弄清楚,我这家公司还值不值得救,怎么救。”

    陈学兵笑了笑,摆摆手让他冷静,看向另一侧的助理团。

    任颖、后藤美树、罗航,把这家公司的法务、财务情况都评估了一遍,而后由任颖开口道:“我们可以做一笔过桥,金额不大,大概几百万美元,结构是可转债,给你续上六个月到一年的runway,估值今天不定,等下个节

    点按约定折扣转股。”

    可转债,可攻可守,后续可优先清算还债,也可按约定好的转股规则把钱转换成公司股权。

    下个节点,即等该公司成功进行下一轮融资时,再按那时的正式估值打个折扣,转为股份。

    十分谨慎的投资方式。

    但这已经比Tom预想的好得多了,起码没有要求他个人承担连带责任什么的。

    他刚准备点头,任颖又接着道:“我们有条件,这笔钱不是用来扩张的,你要先把成本砍到现金流能自我循环,人头、办公、所有不产生收入的项目,都得动,我要看到一个十二个月内你们确保可以活下去的计划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Tom叹道:“其实最难的就是裁员,你知道加州,遣散费、失业税,还有人会去请律师...裁一半,光善后这笔钱,可能就要小几十万。”

    此时林斌忽然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的去重和压缩,是做在文件系统层还是上层?”

    “跨节点的一致性,用的什么协议?”

    “你心里要裁的工程师里,做核心分布式算法、写底层数据通路的,有几个?”

    连珠炮似的问题,把Tom问惜了。

    陈学兵笑道:“这位是奇点科技的CEO林先生,他可以帮你们解决裁员赔偿问题。”

    Tom这才回答。

    林斌听得很专注,偶尔点头,问完靠回椅子,端起咖啡遮住半张脸,借着这个动作给陈学兵递了个眼神。

    陈学兵当即道:“好,Tom,你那份裁员名单先别急着发,你们要裁的人,我们过来现场招聘,公司就在圣克拉拉,凡是能让我们带走的,你不用考虑人员赔偿问题。”

    Tom眼神有些不敢置信,也有不甘,嘴唇动了动道:“可他们掌握着我们的...”

    “我们会和你们签协议,不会拿你们任何的主代码和内部文档。”林斌插话道:“你是愿意让他们分散出去,成为十几份不可控风险,还是愿意让他们去一家信誉可靠的大集团?”

    他说完起身,递给Tom一张名片:“我们在圣克拉拉做全球数据中心,如果你们对云存储有了解的话,我可以邀请你们进入我们的研发链,服务费不会低。

    Tom瞬间释然了。

    他们帮一些企业做分布式存储产品,都是直接部署在企业自己的机房里,由企业自主运维管理,完全不依赖公共网络对外提供服务。

    而对面这位,是要做亚马逊那样的公共云。

    “我想确认一下。”Tom看着林斌,“你们的公共云,底层存储是自己做?”

    “嗯,我们做。”林斌道。

    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给我们的存储平台上做上层,企业级存储管理、数据保护,面向特定行业的方案,这些你做了五年,闭着眼都能做了吧?至于你原有的私有化部署客户,可以继续做。”

    “被招进圣克拉拉的人...”Tom又问,“做平台底层?”

    林斌笑了: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
    Tom安静下来,拳头不自觉地握紧。

    他想做公共云,想了五年了。

    大家都知道,这是未来的技术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,这不是一套好代码就能解决的,要在很多地方建起数据中心,成千上万台服务器、电力、带宽、运维全靠钱硬堆,头几年一分钱收入都没有,烧钱烧到同行都胆颤。

    那是只有谷歌、亚马逊、微软才玩得起的游戏。

    他进不去那几家的体系,只能遥遥兴叹,可今天,一个机会突然摆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过桥的条款,我接受,至于裁员的名单...”他顿了顿,改了个口,“已经不是裁员名单了,我今晚会把所有人的技术背景整理出来,你们挑,剩下的人,跟我进你们的研发链,不过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陈学兵抬了抬眉: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等你们的公共云做出来,第一批运行的企业级存储方案,一定得是我们做的。

    陈学兵和林斌对视一眼,笑了。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
    Tom步履轻快地走了。

    等门关上。

    “硅谷的前沿技术思想和生态,比中国业内快了五年不止啊。”陈学兵悠悠道。

    林斌却笑了:“奇点这么干下去,未必不是下一个硅谷。”

    他的意思是让陈学兵不必焦虑,以奇点公司为核心,也可以给中国培养许多人才。

    陈学兵却眼神一亮,一拍桌:“诶?你这个说法很好啊,深得我心!”

    林斌一愣,觉得不对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说……”陈学兵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个来回,缓缓道:“我们在南方选个城市,以奇点的业务范围为基础,做一个科研+生产的超大园区,分享先进业态,创办网络社区、线下期刊,把中国VC、PE机构也带进去,做中国硅

    谷,你觉得如何?当然我这个想法还没经过打磨,还有些不成熟。”

    “这也太不成熟了。”林斌一听果然是个夸张的计划,立马阻拦道:“建园区是重资产,拿地、规划、基建、配套,得跟政府谈,最终批下来什么样,也不是企业能拍板的,况且三五年时间,几十上百亿砸下去,最后不回本,

    成本谁来担?”

    “那肯定是我来担啊。”陈学兵笑道,“成本不用考虑,钱、建设都不需要奇点负责,奇点只是作为中心企业,把产业引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深圳呢?怎么办?花了这么多钱,这么多功夫才建起来的园区,你一句话又要重心转移,大家怎么办?”

    林斌之所以这么问,是因为他知道陈学兵的目标肯定不在深圳。

    光“超大”两个字,就不是深圳给得起的。

    不说其他,就奇点去年批下来那750亩地,已经把深圳的工业土地配额用到明年上半年了。

    “企业总部是企业总部,产业园是产业园嘛。”陈学兵喷了一声:“哪个国际大企业没有几个基地的?而且你也说了,一个园区规划下来需要几年,你确定几年以后的奇点,一个深圳就能放得下?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,林斌也不做声了。

    奇点发展确实太快了。

    去年刚创立VOS事业群时,奇点还只有8300名员工。

    后来经过双11羲和奖、年会、芯片上线、欧洲收购、祥云发售、门店扩张,以及最近关于陈学兵铺天盖地的宣传.....

    奇点员工已经接近一万七了。

    光奇点欧洲部及所属公司、研究中心员工现在就有1400多名。

    现在的奇点已经不像以前一样随时招人了,各部门有人才缺口需由总部统一规划招聘节奏,但应聘者的热情亦远胜以往,很多人宁愿在奇点这边等岗位也不去其他地方,只要贴出定向招聘,几乎立马就有对口的人来报名。

    按照这样的发展和陈学兵的野心,几年后达到数万人规模还真不是没可能。

    他还在思索,陈学兵已经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这件事我就是跟你通个气,你回去慢慢想。”

    陈学兵说着,看向任颖,问道:“五十多家公司都见完了吧?”

    “对,刚才是最后一家,最后定下来投资的有...32家,投资总额...3.39亿。”

    “嗯,这两天辛苦你们了,林总这边也辛苦,不过接下来还得麻烦你把美国的技术摊子支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林斌点头:“我看这次各企业的裁员名单里,华裔还真占了不小的部分,有些人应该是可以带回国的,带不回去的,我们会从国内给他们研发项目,让他们做。”

    “关键时候,他们宁愿选印度人也不会选华裔。”陈学兵笑了笑,而后又低声道:“EDA的事情...有了陈...应该会顺利很多吧?”

    林斌也凑近了道:“原本我们的计划是通过几家弗劳恩霍夫协会那样的组织,一边搞本土收购,一边做技术转移,现在看来陈立武打算帮这个忙,那我们就更好了,我们原本选定的几家小公司,由汪凯安排,单独行动,奇

    点美国部配合陈立武的动作,两头没有联系,各干各的,也许收获更大。

    “他让我们先忍一忍,怕我们办错事。”陈学兵道。

    林斌摇摇头:“陈立武低估了我们,我们找的都是非常专业的人,而且准备超过一年时间,有些我们的人已经进入目标公司的重要岗位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...那不错,不过陈立武答应了帮我们,肯定会盯着EDA行业,他已经打了招呼,如果我们绕过他行动,不太好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,我找机会约他出来聊聊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。”

    陈学兵双手一拍桌,到底还是国内的大将办事靠谱,林斌一到,很多事都不需要他操心了。

    他起身,抄起任颖面前的一大叠批注了投资内容的资料,指了指楼上:“我去找咱们的中东大股东聊聊。”

    艾哈迈德就在楼上,和陈学兵在同一个酒店。

    住一个星期了,竟也没走。

    林斌知道楼上住的是大人物,好像是阿联酋一把手的亲弟弟,也就不再多说。

    陈学兵当然也知道艾哈迈德这层身份的尊贵,不过几乎不会在艾哈迈德面前提这个,逢事都提他在ADIA的身份。

    因为艾哈迈德他爹有18个儿子,艾哈迈德是老二,他爹把老大扶上了王位,成了阿联酋大统领,又把老三穆罕默德任命为副王储,唯独给他这个老二跳过了。

    这事想必还挺伤心的。

    不过艾哈迈德要是很受他爹看重的话,大概也不太好忽悠。

    他还是喜欢地主家的傻儿子,能坚定不移地跟着他,能成大事。

    刚要出门,林斌忽然想起什么,提了一句:“对了,那个...王兴,你要是打算让他管理奇点美国部,现在就让他来吧,我正好看看成色。”

    陈学兵回头,看了看任颖。

    “你来安排。”

    顶层行政套房,厚重的实木门打开时,没有预想中的安静,键盘敲击声不断。

    外间原本宽敞的会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交易指挥台,四个身着衬衫的交易员围坐在长桌旁,面前一字排开六块拼接的大屏幕,亮着恒生指数分时图、港币离岸汇率、蓝筹股成交明细,美元拆借利率。

    陈学兵走近看了看,发现墙上贴着用A4纸打印的交易点位表,几道红笔粗线格外醒目,圈着12800、12500几个标注。

    “陈,我的人选了几个入场时机,你认为怎么样?”艾哈迈德端着咖啡道。

    他留在这里,自然不是为了愿景基金,而是为了那场香港之战。

    最近美国股市的发展几乎一如陈学兵意料,而香港也跟着美国股市一蹶不振,看起来,似乎真的在一步步接近陈学兵的安排,完成了V字形的左半边。

    所以,他没再犹豫,把准备好的30亿美元打给了陈学兵。

    也因此,他的团队在这里时刻关注着港股的发展。

    不过这段时间陈学兵给他的参与感确实很好,时不时与他讨论投资标的,这与他在ADIA只负责批钱的感觉很是不同,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。

    “12800,12500点...”陈学兵笑了起来:“确实是个好时机,可以买入一些,假装不敌,诱敌深入,但不能押注过多。

    艾哈迈德听得脸色有些变了:“你是说...12500点,还不算到底?”

    上周恒生指数几乎与道指节奏相近,从18000点快速跌落,快跌到15000点了。

    恒指高点可是三万多,到15000,就跌了整整一半了。

    在这个关键关口上,已经有一些力量在反抗了。

    所以艾哈迈德的团队判断,一旦恒指跌到12500点,就该到达谷底,横盘买入,然后疯狂拉高了。

    “底部要灵活判断。”陈学兵笑了笑,把手里的资料递到他面前,“好了,香港赚钱的事情就交给我,二级市场上的博利是短暂且不可复制的,作为全球投资人,你更该看看这些,32家科技公司,是这三天选拔的成果,你作为

    幕后投资人,给点意见。”

    艾哈迈德点点头,将陈学兵引进里面的房间。

    坐下之后,实质并非艾哈迈德给意见,而是陈学兵告诉艾哈迈德,为何要选择投资这些公司,这些公司所在的细分领域又有何前景。

    陈学兵似乎在认真教他,如何成为一名卓越的投资人。

    艾哈迈德确实也感觉这段时间受益颇多。

    陈学兵这个人实在太棒了。

    除了香港那边一点消息也不愿意透露以外,基金内的投资,几乎对他做到了公开透明。

    不过艾哈迈德更担心自己和那些堂哥们的30亿私人资金正在香港干什么,又不便问,只好道:

    “陈...如果这次香港真的能大赚特赚,基金的事情....我给你投100亿。”

    陈学兵要的是70亿。

    艾哈迈德也从未正式给过明确答复,但他既然以基金投资人的身份来了美国,肯定是要投的。

    他认为他和陈学兵的默契在于那笔香港交易,只要陈学兵让他挣了钱,ADIA投70亿给愿景便不在话下。

    可这段时间与陈学兵反复接触,他认为陈学兵确实有极强的判断力,至今为止无一错处,并且对不同行业的见解都非常深刻,动辄看到5-10年后,基金交给陈学兵是一定会挣钱的。

    于是,他给出了一个百亿美元的新承诺,希望为香港之事加码。

    陈学兵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:“艾哈迈德,香港的事不用急,那是中国的土地,谁来也翻不了天。”